第三十九章 血门关惊变

此时天色已经临近黄昏，这一场战斗打了整整一天。

当幸存的士卒全部归队后，伤亡统计也一层层上报到任荣的手中。

看着手里的统计结果，任荣的脸变得很难看，这一仗的伤亡数量要远比他事前预计的多得多。

匈奴作为当世唯一能够和楚国正面对抗的大国，一旦硬下心来比拼消耗的话，定山军也有些吃不消。

这一战定山军一共出动了枪兵刀盾手各两万人，弓箭手八千余人，骑兵三千人，加起来足有五万多名士卒。虽然还算不上是什么大型战役，但只对血门关来说，这已经是能够拿出的最大兵力了。

这五万多人里伤亡人数达到了八千人，其中有四成当场死亡，尸骨不全的大有人在；剩下的六成人里还有许多重伤员，以军营的医疗条件，他们活下来的几率实在不大。

经过这一战之后，血门关的定山军委实是伤到了筋骨，尤其是都尉李彦手下的骑兵，在匈奴人出人意料的重装骑兵的突击下损失惨重。短时间内是不用指望骑兵出战了。

尽管匈奴人的伤亡人数要更多，但也很难说这一仗是定山军胜了。

程坤并不清楚全军的伤亡，但就他自己的屯里就有十一个人死在了匈奴人手中，剩下的人身上也多半挂彩。很多熟悉的面孔就这样消失不见，程坤尽管不是第一次经历这样的场景，但他还是感觉很伤感。

走下战场时，邓小闲被打折了一条手臂，洪超背上插着三支箭，有个叫赵然的家伙全身上下七处伤口就那么躺在尸体堆里睡着了。若不是被人发现，他很可能会在睡梦之中因为流血过多而死。

所有人的脸都是阴着的，大家同样出身晋阳郡又在封闭的军营里相处了一个月，彼此之间都有了很深厚的感情。可一天下来，昨日的好友就永远闭上了眼睛，不是谁都能承受这样的打击的。

前世从战场上走下来得了心理疾病的人数不胜数，归根究底，在那样一种残酷的环境下待的时间过久，人的心里难免会异化。

对于这一点，程坤也没有什么好办法。

言语的安慰无济于事，想要度过这一关只能凭借自己，承受能力太弱的人一定会被淘汰掉。只是在现代社会这样的人还有可能强制退役，在这个年代就只能留在军中，无论你是多么痛苦。

程坤前世有美国的心理学家提出了一个理论，悲伤这种情绪有五个阶段：否认、愤怒、交涉、消沉。接受。

如果是和平时期，有大把的时间让人们慢慢从悲伤带来的痛苦中走出来，但在战场这种随时都可能丧命的环境下，根本不可能空出时间让士卒慢慢愈合心里的伤口。

这就导致了一个结果，人们不是变得对死亡麻木对生命冷漠，就是被日积月累的巨大压力压垮。

前者发展到最后就会变成屠夫，后者大部分都精神失常了。

程坤不想他的手下有人走到这一步。

他沉默了片刻之后，起身站起，走到死去的那十一个人的尸体面前，一个一个的帮他们整理遗体。

眼睛没有闭上的就用手阖上，肢体残破的就尽量找回来，有人身上刀口太长，肚子都被划开，里面的肠子和内脏都滑了出来。不提这对眼睛的刺激，光是血腥气和臭味混合在一起的难闻的气味就是对人类鼻子的一种折磨。

但程坤就像没有感觉到一样，很平静的帮他把肠子和内脏塞了回去，然后找出了一根粗针和麻线一针一针地把刀口缝合。

旁边的众人看着程坤的动作，神情有些动容。

很快就有人上前帮忙，大家一起努力，花费了一番功夫之后终于将这十一个人的遗体整理好了。有两个人的头颅被斩掉，大家实在是找不到，程坤就找了两块木头用刀削出了两颗木制的头颅。

他虽然从来都没有学过雕刻，但凭借着对身体的精微控制，他还是依照记忆将这两个人的五官刻了出来。不能说是惟妙惟肖，但至少也有七分相似。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大家在安顿好同伴的遗体后似乎感觉刚才还像压着一块千斤大石一样，堵得难受的心轻松了许多，有人开始低声哭泣了起来。

就像是会传染一样，剩下的人也被这哭声感染，眼眶不由得变红了。

就在这哭泣声中，程坤语声低沉的开口：“我决定了，每年拿出一部分军饷留给这些死去兄弟的家人。身为大家的屯长，没有能够保护好手底下的兵，我难辞其咎。”

大家都愣住了，在楚国，一个当兵的在战场上死了也就死了，长官肯帮忙收殓尸体就很不错了。像程坤这样还准备自己掏钱作为死亡抚恤金的人简直就像三条腿的蛤蟆一样难找，仁义的简直有些“大逆不道”了。

程坤看着众人的表情，心知自己刚才可能说错话了。他虽然已经在这个时代生活了十六年，但毕竟记忆里还是那个21世纪的化劲宗师，特种军队总教官。尽管他已经很努力地在适应这个时代，但还是会不知不觉的在一些细节上暴露自己的与众不同。

但这也无所谓了，他刚才所说的话都是内心之中的真实想法。

在确定程坤不是开玩笑后，众人都激动了起来，说到底想要当兵的人很少，像程坤这样父母健在的独生子当兵更是个例。还是像赵然那样走投无路了才会加入军队的人占了大多数。

这些人如果亲人还在的话一般都生活的比较困难，儿子当兵在战场上送命已经是莫大的悲哀，这时候如果能有一份抚恤金送过来，甭管数额大小，能起到多少作用，也算是对老人有一个交代。

即使是那些亲人已经不在的人听到程坤的话之后也感觉心里一下子热乎起来，既然当兵就有了死在别人手里的觉悟，但死后尸体能被兄弟收殓好，入土为安，他们已经很满足了。

所有人都相信程坤说道就一定能够做到，这一刻不知有多少人在心里暗自下定决心，在战场上就算拼了命也要保护好屯长，只要有屯长在，自己死了也不会变成孤魂野鬼，家里的人也会受到照顾，这就够了。

程坤没想到自己只付出了这么一点微不足道的代价，就收获了手下所有人的衷心爱戴。说到底，还是此时的人命太过廉价了。

匈奴军那边，呼衍沔在收走了战场上死去的人的尸体后，就趁着夜色离开。确定了今晚不会再有战斗发生之后，血门关的大门被打开，疲惫不堪的众人走进关内，大家都准备吃过饭后好好休息睡上一觉。

大家先是在军营之中的水井里打水喝，这些人都没有注意到，水的颜色与平时有些不一样，澄澈之中泛着一丝幽蓝，但此时天已经暗了下来，这点异样只要稍微不留神就会忽略过去。

程坤战斗了一天也感觉口渴的厉害，他用粗瓷碗在水桶中舀了一碗水咕咚咕咚喝了下去。

但没过一会儿他就感觉有些不对，经脉之中流动的真气一下子变得有些晦涩起来，脏器好像也受到了损伤。

这点损伤很轻微，如果不是程坤“哼”“哈”二音已经初步练到了脏腑，对身体内部的感知较常人敏锐得多，也不可能这么快就发现问题。

“所有人都听着，不要再喝水了，水里面有问题，很有可能被人下了毒！”程坤第一时间意识到事情不对发出警告，声音传遍了整片营地。

其他人听到后，一遍哗然。

这些人的第一反应就是不相信，“下毒？开什么玩笑，血门关里除了我们定山军以外就只有一些在内城生活的老百姓，有谁能在军营的水里下毒？”

只有程坤的手下对他无条件的信任，在程坤说明之后第一时间将水扔掉，就算嗓子里已经冒烟了也没有去喝。

除了他们以外，剩下的人都把程坤的警告当成了笑话。

又过了几分钟，有人的肚子开始痛了起来。很快，越来越多的人出现了同样的症状。这些人全都捂着肚子，脸色苍白，萎靡不振，脸上虚汗直冒。

这一下子众人明白了，程坤刚才说的话都是真的，所有人都害怕了起来。

没人知道自己所中的毒会不会致命，黑暗中，恐慌像瘟疫一样肆意扩散，就连没有中毒的人也开始失去理智。

大家本就刚从战场上下来，紧绷的神经还没有完全舒缓就碰上了这种事，如果情况再这样恶化下去，很可能谁大喊一声，营啸就会出现。

这是古时的军队之中最可怕的事，在空前的压力下，只要一点小事就会像火星落到弹药库里一样轰然炸开。混乱之中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关键时刻，程坤又站出来大喝一声：“都不要慌，这毒死不了人的，大家先安静下来，我已经派人去叫医生了，他们得知消息后应该很快就会赶过来。”

听到了程坤的声音，这些人勉强冷静下来。程坤是第一个发现水里有毒的人，对他的话，大家还算是信任。

在等待的时间里，程坤运功将体内的毒素逼出了体外。

他能感觉到，这毒原本应该是很致命的，但被人丢到井里被水稀释了之后毒性已经减弱了不少，所以对他这样的高手的伤害并不大，只是对那些没有修为在身的士卒来说就没有这么简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