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比丘无情，缘何向死忘生

可是这时候，这念头她再也压不住了，清清楚楚出现在心中：“当我抱着金大哥的尸身之时，我心中十分平静安定，甚至有一点儿欢喜，倒似乎是在打坐做功课一般，心中什么也不想，我似乎只盼一辈子抱着他的身子，在一个人也没有的道上随意行走，永远无止无休。我说什么也要将他的尸身找回来，那是为了什么？是不忍他的尸身给野兽吃了么？不！不是的。我要抱着他的尸身在道上乱走，在荷塘边静静待着。我为什么晕去？真是该死！我不该这么想，师父不许，菩萨也不容，这是魔念，我不该着了魔。可是，可是金大哥的尸身呢？”

她心头一片混乱，一时似乎见到了金泽丰嘴角边的微笑，那样满不在乎的微笑，一时又见到他大骂“倒霉的小尼姑”时那副鄙夷不屑的脸色。

她胸口剧痛起来，像是刀子在剜割一般……

晋培安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个小女孩是你们东华派的，是不是？”魏强说：“不是，这个小妹妹我们今日也还是初见，她不是敝派的。”晋培安说：“好，你不肯认，也就算了。”突然手一扬，青光闪动，一柄飞锥向妙珏射了过去，喝道：“小师太，你瞧这是什么？”

妙珏正在呆呆出神，没想到晋培安竟会向自己发射暗器，心中突然感到一阵快意：“他杀了我最好，我本就不想活了，杀了我最好！”心中更没半分逃生之念，眼见那飞锥缓缓飞来，好几个人齐声警告：“小心暗器！”不知为了什么，她反而觉得说不出的平安喜乐，只觉活在这世上苦得很，难以忍受的寂寞凄凉，这飞锥要杀了自己，正求之不得。

兰英将女童轻轻一推，飞身而前，挡在妙珏身前，别瞧她老态龙钟，这一下飞跃可快得出奇，飞锥去势虽缓，终究是一件暗器，兰英后发先至，居然能及时伸手去接。

眼见兰英一伸手便可将锥接住，岂知铁锥飞至她身前约莫两尺处，陡地下沉，啪的一声，掉在地下。兰英伸手接了个空，那是在人前输了一招，不由脸上微微一红，却又不能就此发作。便在此时，只见晋培安又是手一扬，将一个纸团向女童脸上掷了过去。这纸团便是绘着乌龟的那张纸搓成的。

兰英心念一动：“晋矮子发这飞锥，原来是要将我引开，并非有意去伤妙珏。”眼见这小小纸团去势劲急，比适才的那柄飞锥势道还更凌厉，其中所含内力着实不小，掷在那小姑娘脸上，非叫她受伤不可，其时兰英站在妙珏的身畔，这一下变起仓促，已不及过去救援，只叫得一个“你”字，只见女童矮身坐地，哭叫：“妈妈，妈妈，人家要打死我啦！”

她这一缩甚是迅捷，及时避开纸团，明明身有武功，却是这般撒赖。众人都觉好笑。晋培安却也觉得不便再行相逼，满腹疑团，难以索解。

兰英见晋培安神色尴尬，暗暗好笑，心想

八达派出的丑已着实不小，不愿再和他多所纠缠，向妙珏说：“妙珏，这小妹妹的爸妈不知到哪里去了，你陪她找找去，免得没人照顾，给人家欺负。”

妙珏应了声，走过去拉住了女童的手。女童向她笑了笑，一同走出厅去。

晋培安冷笑一声，不再理会，转头去瞧哈达。

妙珏和女童到了厅外，问道：“姑娘，你贵姓？叫什么名字？”女童嘻嘻一笑说：“我叫金泽丰。”妙珏心头怦地一跳，脸色沉了下来说：“我好好问你，你怎么跟我开玩笑？”女童笑着说：“怎么开你玩笑了？难道只有你朋友叫得金泽丰，我便叫不得？”妙珏叹了口气，心中一酸，忍不住眼泪又掉了下来，说道：“这位金大哥于我有救命大恩，终于为我而死，我……我不配做他朋友。”

刚说到这里，只见两个佝偻着背脊的人，匆匆从厅外廊上走过，正是哈达和华春。女童嘻嘻一笑说：“天下真有这般巧，有这么个丑得怕人的老驼子，又有这么个七扭八歪的小驼子。”妙珏听她取笑旁人，心下甚烦，说道：“姑娘，你自己去找你爸爸妈妈，好不好？我头痛得很，身子不舒服。”

女童笑着说：“头痛不舒服，都是假的，我知道，你听我冒充金泽丰的名头，心里便不痛快。好姐姐，你师父叫你陪我的，怎能撇下我便不管了？要是我给坏人欺负了，你师父非怪责你不可。”妙珏说：“你本事比我大得多，心眼儿又灵巧，连晋掌门那样天下闻名的高人也都栽在你手下。你不去欺负人家，人家已经谢天谢地啦，谁又敢来欺负你？”女童咯咯而笑，拉着妙珏的手说：“你可在损我啦。刚才若不是你师父护着我，这矮子早就打到我了。姐姐，我叫贺穗。我爷爷叫我小穗，你也叫我小穗好啦。”

妙珏听她说了真实姓名，心意顿和，只是奇怪她何以知道自己牵记着金泽丰，以致拿他名字来开玩笑？多半自己在花厅中向师父等述说之时，这精灵古怪的小姑娘躲在窗外偷听去了，当下说：“好，咱们去找你爸爸妈妈去吧，你猜他们到了哪里去啦？”

贺穗说：“我知道他们到了哪里。你要找，自己找去，我可不去。”妙珏好奇问：“怎么你自己不去？”贺穗说：“我年纪这么小，怎肯便去？你却不同，你伤心难过，恨不得早早去了才是。”妙珏心下一凛问：“你说你爸爸妈妈……”贺穗说：“我爸爸妈妈早就给人害死啦。你要找他们，便得到阴世去。”妙珏心感不快，说道：“你爸爸妈妈既已去世，怎可拿这事来开玩笑？我不陪你啦。”

贺穗抓住了她左手，央求说：“好姐姐，我一个人孤苦伶仃的，没人陪我玩儿，你就陪我一会。”

妙珏听她说得可怜，便说：“好吧，我就陪你一会，可是你不许再说无聊的笑话。我是出家人，你叫我姐姐，也不大对。”贺穗笑着说：

“有些话你以为无聊，我却以为有聊得紧，这是各人想法不同。你比我大，我就叫你姐姐，有什么对不对的？难道我还叫你妹妹吗？妙珏姐姐，你不如别做尼姑了，好不好？”

妙珏不禁愕然，退了一步。贺穗也顺势放脱了她手，笑着说：“做尼姑有什么好？鱼虾鸡鸭不能吃，牛肉、羊肉也不能吃。姐姐，你生得这般美貌，剃了光头便**减色，倘若留起一头乌油油的长发，那才叫好看呢。”妙珏听她说得天真，笑着说：“我身入空门，四大皆空，哪里还管他皮囊色相的美恶。”

贺穗侧过了头，仔细端详妙珏的脸，其时雨势稍歇，乌云退开，淡淡月光从云中斜射下来，在她脸上朦朦胧胧铺了一层银光，更增秀丽之气。贺穗叹了口气说：“姐姐，你真美，怪不得人家这么想念你呢。”妙珏脸色一红，嗔说：“你说什么？你开玩笑，我可要去了。”贺穗笑着说：“好啦，我不说了。姐姐，你给我些天香断续胶，我要去救一个人。”妙珏好奇问：“你去救谁？”贺穗笑着说：“这个人要紧得很，这会可不能跟你说。”妙珏说：“你要伤药去救人性命，本该给你，只是师父曾有严训，这天香断续胶调制不易，倘若受伤的是坏人，却不能救他。”

贺穗说：“姐姐，如果有人无礼，用难听的话骂你师父和你中汇派，这人是好人还是坏人？”妙珏说：“这人骂我师父，骂我中汇派，自然是坏人了，怎还好得了？”贺穗笑着说：“这可奇了。有一个人张口闭口说，见了尼姑就倒华盖运。如果这样的大坏人受了伤……”

妙珏不等她说完，已脸色变了，回头便走。贺穗晃身拦在她身前，张开了双手，只是笑，却不让她过去。

妙珏突然心念一动：“昨日贵妃酒楼，她和另一个男人一直坐着。直到金大哥死于非命，我抱着他尸首奔下酒楼，似乎她还在那里。这一切经过，她早瞧在眼里了，也不用偷听我说话。她会不会一直跟在我后面呢？”想要问她一句话，却胀红了脸，说不出口。

贺穗说：“姐姐，我知道你想问我：‘金大哥的尸首到哪里去啦？’是不是？”妙珏说：“正是，姑娘若能见告，我……我……实在感激不尽。”

贺穗说：“我不知道，但有一个人知道。这人身受重伤，性命危在顷刻。姐姐若能用天香断续胶救活他，他便能将金大哥尸首的所在跟你说。”妙珏问：“你自己真的不知？”贺穗说：“我贺穗如果得**泽丰死尸的所在，叫我明天就死在晋培安手里，让他长剑在身上刺十七八个窟窿。”妙珏忙说：“我信了，不用发誓。那人是谁？”

贺穗说：“这个人呐，救不救在你。我们要去的地方，也不是什么善地。”

为了寻到金泽丰的尸首，便刀山剑林，也去闯了，管他什么善地不善地，妙珏点头说：“咱们这就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