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〇四章 灵山只在汝心头

九州京城，西郊大悲寺。

小沙弥淳觉无心上早课，也顾不上去撞钟。

他累坏了，身心俱疲。

昨天天上那惊天一战，他在院子里瞧得清清楚楚。

天上那尊坐在红莲之上的佛陀，跟大雄宝殿上供奉的佛祖雕像一模一样，又是那等声威，说不是佛祖，恐怕都没人信。

可那个乞丐模样的人，到底是什么人？

就那么一拳，就一拳而已。

一拳打落的不仅是佛祖。

天上那个老乞丐，那一拳打断的是佛门气脉，打碎了天下无数佛道修士的信心，甚至是信仰。

佛道修行，不同于其他教派。特别是梵心禅院这一脉的大乘佛修，其中艰险，说不得，说不出。

叩心关这个坎，是摆脱不掉的。无论哪门哪派哪一教的修士，想证道长生，时时叩问心关是必须的。这且不论，佛门修士，还得再在灵台方寸间，多做一件事。

那就是观想，观四谛十二缘。观十二缘起，从而成就无上正觉。

这是一件很艰辛的事情，没有强有力的信念支撑，没有坚信佛祖的心，往往容易半途而废。

除此之外，便是功德和愿力。

累积功德，发下宏愿，或累积众生愿力，也是佛道修士精进修为的一种手段。

这个过程并不容易，其间倒下的人太多太多了。

但只要佛在，很多佛门弟子，便能坚定的走下去了。

可是昨天，我佛被一个老乞丐一拳头从天上打下来了，然后失踪了。

这对天下佛门是个极大的打击，绝大部分得道多年的高僧当时就道心崩塌，疯的疯，死的死。

仅一天时间，九州各地，无数世俗佛门寺院，由香火鼎盛骤转直下，人丁渺渺。

你们的佛，连自己都救不了。又怎么救得了我们这些受苦受难的凡夫俗子？

这个影响很恶劣。

百姓不信佛，不信道，就会信其他的。佛门气脉一断，用不了多久，九州各地，必然会淫祠无数，邪神并起。

而这些，将全是那些原本求佛问道的善男信女造成的。

淳觉自然是考虑不到这些的，也不愿去想。这些问题，是昨天钦天监的一位神官和方丈聊天提到的，他在旁听了许久。

昨天天上那一战后，京城周遭也受了一些波及，北面三十里河口决堤，西面不远的山里滑坡，更远一点的恭城，离京城不过八十多里远，听说还有一场极其诡异的大爆炸，不知道是不是天上那些大神通者打架造成的。

之所以说诡异，便是整个恭城都给炸没了，但幸好没有一个人伤亡。只是爆炸之后，有无数衣物都飞到了不远的山林里。不少去救援的官兵都看见一丝不挂的难民在废墟里挣扎着，而且在昨夜，还出现了大批僵尸袭击军民的事情。要不是有一支神刀营就在附近，钦天监也离着不远，只怕就要有大规模的伤亡了。

有传闻昨夜恭城那边的僵尸，足足有一万多只，那只尸王都凝结出了尸丹，实力可能都逼近中元五境了，为了铲除那只尸王，都折损了不少修士在里面。

德通方丈昨晚就带了好些个师兄去恭城帮助朝廷降妖，凌晨卯时回来的，但有一些师兄没能回来。昨晚的事情，他们也都闭口不提。

淳觉也是一宿没睡，天上那一战之后，受其余波的地方实在太多。虽然还没听到有什么大规模伤亡出现，但仍旧有无数人顷刻间便没了安置之处，有人辛辛苦苦几十年的积淀，就那转眼间说没便没了。也有无数商贾豪绅，就那么一下没回过神，家产消失殆尽，一下子便一蹶不振了。

他们甚至都不知道哪儿出了错。

朝廷这次的动作很快，虽然没能制止天上那场恶战，但已经尽全力来挽救局面了。那场大战过后还不到一个时辰，京城附近的难民营全都满了。

但仍有源源不断的伤民和难民从灾区里出来，大悲寺昨日，也成了临时的难民收容所。

大雄宝殿里那一尊最大的佛像已经倒在地上摔得七零八碎，也没人顾得上。那可是纯金打造的，价值不菲，可能已经有难民偷偷摸摸的捡了几块。反正佛陀都被人一拳头打不见了，信不信都无所谓了。

难民源源不断，不时有官兵进进出出，实在太乱了。

淳觉安置了一天一夜的难民，累得都说不出话。身体的累，休息休息就会好，可心上呢？心累的话，怎么好？以前有疑惑，可以问方丈师傅，可以念念经书，见佛敛佛，是有效的。

现在呢？淳觉不知道。

他们都说佛祖没了，不用信了。也有难民进来笑着问他：“小和尚，当和尚有啥好的？我以前也信你们的佛，你们的菩萨。可你看看，你们的佛在天上被人一拳打不见了，我这个信你们的，现在什么都没了。这么多人受苦受难，你们的佛和菩萨，去哪了？普度众生救苦救难的，在哪里？”

淳觉不知道怎么回答，等后来想到可以说你现在落脚的地方是在佛门，佛还是在你们身边的话时，那人已经不知在哪沉沉睡去了。

淳觉自小就在寺里长大的，不同于一些半路出家的僧人，他们可以还俗。今天确实有一些师兄弟出门还俗去了，也有的是家人也是灾区难民，故而远赴千里寻亲。

再加上昨天没回来的师兄们，寺里的僧人，更少了。

方丈师傅回来后便把自己关在了后院的一间禅房里，神情很凝重。

淳觉前所未有的迷惑，却又不知道该迷惑什么。难民看他小，很多都劝他别再信佛了。他就摇头笑笑，他打小在这儿，记事的时候便敲着木鱼念着经。对佛祖有着最虔诚的敬意，他不信佛，还能信什么呢？

淳觉摇了摇头，他不知道。他端着盛好的饭菜，轻轻敲了敲方丈的门。

推开门才发现，德通方丈的脸色极差，皮肤表层如染上了一层石灰，浑然没有一点人样。

小沙弥大惊，方丈却摆摆手笑了笑道：“不碍事的，还死不了。再修养阵子就能恢复了，只是成佛无望了。”

淳觉怔了怔，只关切的道：“方丈。”却再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些难民安置完，你下山去吧，去世俗游走，去修行界历练。为师知道你有很多疑惑，但你下了山，多走走看看，就不会疑惑了。”

淳觉一惊，以为是要被赶走。忙跪在地上道：“方丈。”

“傻孩子，你该长大啦。昨天的浩劫，也过去了，你要向前看。”方丈笑了笑，又道，“佛在灵山莫远求，灵山只在汝心头。去吧，去入世，天下佛子的这场浩劫，总会过去的，但要有人努力，去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