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人生初见

火伞高张，热气蒸人，如此天气于青阳镇的镇民来说已司空见惯。此地无春无秋，一年四季皆是这般。

一行五六个少年男女走上镇来，他们都十三四岁的模样，身着蓝色长袍，袖口及衣服下摆处都绣有水云图案。这几人隐然以当中的一个少女为首，匆匆走在街上，左顾右盼。

镇民们见了无不侧目惊疑，还道是一帮富家子弟来此出游。可观其队伍却又不像，身边既无随从仆役，亦无车驾骡马，到此炎热地区却面色如常，汗珠也不见一颗，实大异寻常。

这几个少年对路人惊异的目光处之淡然，视同未见，只不住东张西望。其中一胖少年安慰那少女道：“唐师姐，你别急，待找到大夫就好了。”

那少女忐忑道：“乡村大夫能行吗？”

胖少年道：“那也好过束手无策，眼睁睁地看着好。”

少女听他说得有理，也便一起探头寻找。走了一段，那胖少年忽看到一物，说道：“找到了，在这边。”

众人循声望去，就见一家店的屋檐下斜挑着一只葫芦，随风轻轻飘荡，走近一看，门上匾额写着“回春堂”三字，知来对了地方。

那少女心急，抢先一步跨进店里，大声道：“大夫，大夫？”

店里的两人顿同时向他们看去，其中一个约莫十一二岁的少年拱手道：“几位是来看病吗？来得真不巧，家师出门采药去了。”那少女闻言急道：“身为医者不在医馆待着，这时候怎去采药，万一有了病人岂不耽误了？”

那少年本谦谦有礼，听她指责师父，心中不悦，说道：“本镇地小，平时也没什么病人，怎知今日贵客盈门。”

那少女尚未意识到言语中得罪了人，说道：“那怎么办，你师父不在，不是还有你吗？”

那少年摇手道：“在下学艺不精，尚未出师，哪能看病。”

少女道：“你师父在哪里采药，快带我们去？”

少年道：“荒郊野外，我也不知家师确切地方。我观几位神色并无病相，不知是哪位病了？不过几位身着厚衫，却不见汗迹，恐怕不是神经受伤，就是内脏有疾，需得好好看看才是。”

这几个少年皆不是凡俗，均出身玄门正宗的大派，莫说遇热不汗，就是拿火炙烤，也不见得能伤着他们。那少女听了他的话，有些哭笑不得，说道：“他们没病，有病的是它。”从腰间挂着的一个锦囊中掏出一团白乎乎毛茸茸的物事，托在手上。

那少年见那锦囊颇为精致，也只普通荷包大小，竟放得下这样一只似猫似貂的小兽，心中奇怪：“变戏法吗？”摇头道：“敝店是为人看病，人兽有别，你们还是带它去看兽医吧。”

少女喜道：“兽医在哪里？”

少年道：“本镇没有兽医，平素牲畜有些跌打损伤，自家敷些草药也就好了。可我观它动也不动，生死不知，恐怕难治，还是请精擅之人看它为是，免得误诊在我们手里。”他见这少女容貌清丽，气质高华，出身定然不凡，想必她的宠物也不简单，万一看不好，赔都赔不起，因而婉言谢绝，况他所说也是实情。

少女柳眉一竖，说道：“既无兽医，你叫我们哪里看去？”

旁边的那个老者连忙解围道：“叶小哥，你赶快给我抓药吧，我还得按时煎药呢。”

这叶姓少年名唤叶求知，是此店的小学徒。他答应一声，转身去抓药。那胖少年霍地站了出来，挡在他面前，道：“我唐师姐的话你没听见吗？”

叶求知皱眉道：“来者有先后，不说这只小兽我师父看不了，纵使能看也得依着前后有序的规矩来。”

少女上前对胖少年低喝一声：“谁叫你欺负凡人，你莫非忘了门规？”

胖少年悻悻退下，那少女将小兽举在叶求知的眼前，说道：“你就忍心看着它死去吗？”

叶求知见这只小兽雪白一片，煞是可爱，心想：“若不施救，这小家伙转瞬即死，就这么眼睁睁看着着实不忍。”又加上那少女软语相求，说道：“话跟你言明了，我技艺不精，若看不好你可不要怪我?”

那少女见他答应，转嗔为喜，笑道：“不怪，不怪，只要你救它，怎么都可以。”

叶求知为老者抓罢药，接过少女手中的小兽，放在柜台上。他学医以来，便立宏愿，悬壶济世，救治世人，不想今日第一次出手，所救对象竟不是人，而是一只小动物。他见众目睽睽，不免有些心慌，心念着师父平时所授，伸食中二指向小兽的前爪搭去。刚碰到小兽的皮毛，便听耳边那少女噗地一声笑，蓦然清醒，此兽非人，怎可用常人的搭脉之法看病?他转念极快，转搭为扳，顺势伸手将小兽的四肢摊开，翻看它的毛皮里是否有伤，同时偷眼去看那少女。却见她笑颜如花，看着自己，心中一动，想道：“她眼睛好灵活，好亮。”为掩饰窘态，口中问：“它此前可有什么症状？”

那少女本瞧着眼前的少年尚小了她一两岁，偏生对答之间有如一个小学究一般，甚是有趣，刚才更见他慌中出错，以指搭小兽脉，不由得忍俊不禁，这时听他问起症状，又忧上心头，说道：“它之前都好好的，昨晚上便又叫又跳，怎样安抚都没用，到了早上更是昏迷不醒。我们起初以为它水土不服，可我们到此地已有多日，之前没有不服，怎么昨晚就突然发作了？”

叶求知心道：“这些人果然是外地来的。”本地人大都轻衣小褂，甚少有人穿的像他们这般，也不嫌热。他刚才翻看了小兽皮毛，身上固无伤口，也无腹胀红斑之状，知非水土不服，但仍问道：“它可有饮食不振，腹胀腹泻之状？”

少女摇头，叶求知心道：“既非水土不服，身上又无伤口，难道是吃坏了肚子？”问道：“你昨晚上给它喂了什么？”

那少女转头向胖少年看去，胖少年一阵心慌，从腰间锦囊里取出一把青草，嚅嗫道：“给……给它吃……吃了这个。”

叶求知眼睛一亮，大踏步过去，从他手中拿过青草细看，问道：“这草你们是从哪儿来的？”

胖少年指着来路，说道：“我们从一片荒山过来，这草就摘自那儿。”

叶求知循指瞧去，已明其理，说道：“那片荒山可是四周如常，唯它那一片地方光秃秃的，几乎寸草不生？”

胖少年连连点头，道：“对，对，对，就是那里，我们图它干燥，没有林木野兽，在那里歇了一宿。唐师姐叫我捉鱼虾给她兽儿吃，可那破地方连条小溪也没有一条，又怎么捉鱼虾！好不容易寻到这几根野草，这兽儿饿得很了，勉强吃了一些。”

那少女一听，气得小脸绯红，跺脚道：“你……你居然就喂它吃这些东西？”

胖少年对她似乎颇为畏惧，顿吓得不敢言语。叶求知笑道：“你别急，这小兽若是其它病症，我倒无多大把握，可它既吃了这草，我说不定能将它救得活转回来。”

少女一听大喜，笑催道：“那你快救救它。”

叶求知顺手将手中的草儿交给她，说道：“你这兽儿是中了热毒，你瞧，这草上叶肉是否呈微红色。”

少女接过草儿一看，其叶片已被叶求知撕开，叶肉果如他所讲，微微泛着红色，笑道：“咦，真是这样。”

叶求知转身从药柜里取出几枚药丸，递了过去，说道：“这是解暑气热毒的药丸，我们这儿天气炎热，故小店常备无患。”

少女伸伸舌头，接了过来，说道：“哎吆，到了你们这儿岂不是要加倍小心，万一不慎吃了什么果儿桃儿，岂不要中毒？”她见爱宠有救，性格又复往日的调皮活泼。

叶求知见她一时轻嗔薄怒，一时言笑晏晏，这样一个负气含灵的人物，实是他平生所仅见，只觉她率真可爱，受她情绪感染，也笑道：“敝地虽然干旱炎热，但也非所有的生长之物就都具热毒，仅限牛癣山那一带才有。”

那少女好奇道：“牛癣山？”只觉这名字奇怪之极。

叶求知道：“也就是你们昨晚歇息的地方，别看那里光秃秃的，可生长的为数不多的植物都含有毒，也唯如此，方能在那山上存活。”

那少女想起来时所见，周围都长有山林，唯那座山稀稀疏疏有些树木野草，可不正如牛身上的癣斑吗，不由嫣然一笑，说道：“这个名字正贴切。”与叶求知讨了碗水，扳开小兽的嘴巴，和药喂下。

喂罢药，她直起身来，在身上摸了摸，回头向胖少年瞪了一眼，道：“还不来付钱？”

胖少年苦着脸道：“钱都已被你花光了，哪里还有。”

少女又向其他人看去，其余几个少年也都点头。少女转过身来，脸上微赧，取出两块似石非石的东西，道：“这个给你。”似怕叶求知误会，解释道：“这可比银两值钱多了。”

胖少年叫道：“师姐，你怎么给他灵石，他一个凡……普通人也用不了！”其他人也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叶求知观他们神情，料知此物价值不凡，推辞道：“些许几颗药丸值得几个钱，这个还请收回。”

那少女一把塞进他手里，说道：“让你拿着就拿着。”说罢翩然回身，率众出门。

叶求知一阵出神，但觉这些人大非寻常，突如其来，飘然而去。待他醒转，追出门去，就这一小会儿工夫，那几人已走得不见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