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陵中原委

几人踏上传送阵，转往皇陵。叶求知眼前景致一换，从一密室中瞬移到一个空旷之处。就见前方黄濛濛的一片，尘沙漫天，可脚下却是一条宽阔的甬道，净如明镜，点尘不染。

而在这片黄沙里，许许多多的人走来走去，密密麻麻，层层叠叠，似虚还实，交织在一起。他们或坐或站，或走或停，或笑或哭，或喜或悲，千姿百态，不一而足。

这些人大多独处一境，风貌不同，有在旷野，有在闹市，有在大海，有在高空。有独居，有群集，有吃饭睡觉，有打斗嘻闹。有僧有俗，有妖有魔，有凡有仙，好似将花花世界揉作了一团一样，既显得庞杂，又诡异之极。

在这纷乱的景象里，有三处画面犹为诡谲离奇，不可思议，叶求知一眼便被吸引。其中一处群山飘浮，轻如无物，而柔絮微尘倒好似重若千均，大违常理。

而余下两处则显得捉摸不透，莫名其妙。第二处乍一看是个庞然大物，再一看又渺如无物，可定睛看时又赫然在目，庞大无匹，其间恍似瞬息万变，又似一成不变。

第三处景物一动不动，仿似亘古不变般，可心下又觉流光飞逝，岁月穿梭，其不变的只不过是物似。叶求知只瞧得目眩神迷，心旌摇曳，蓦听有人大喝：“醒来。”

他悚然一惊，醒了过来。一得喝道：“凝神只看脚下，万不可看那景象。”

叶求知忙低下头来，道：“我刚才怎么啦？”

一得道：“你刚才看到的乃是化道之象，所谓人死道消，人死了之后，皮囊不存，自会散灵散道，一身所练所得尽还于天地。我不知这陵中竟埋了这么多裴家先人，以致不察，让你中了道。你如再多看一眼，恐怕也要身死道消了。”

叶求知恍悟，寻思：“刚才所见的诸般异象恐怕就是裴家历代先祖所悟之道，这些道观象取法于天地，因而既似世间万象，又出离于它们。这陵墓又造得坚固厚实，以致它们散之不出，积郁其中。”他心有余悸，再也不敢去瞧，只看着脚下，跟着前一人往前走。

裴揽风把刚才一幕看在眼里，忖道：“难道此子并无古怪，不是高手所扮？”口中道：“两位请紧跟我步伐，不得稍有差池，一旦踏错，触动了禁制可不得了。”

叶求知盯着脚下，就见地上光洁如镜，平整坦荡，实看不出有何特别。但裴揽风前趋后退，左腾右挪，有时大绕其圈，有时又停下等待，有时疾疾如风，有时又缓缓踱步，如此行了半个多时辰。

忽听裴揽风喝道：“阁下是何人，怎敢擅闯我裴家陵宫？”

叶求知看不到前方情形，又听裴揽月道：“二王兄，这人就是在还云行宫行凶之人。”

一个温柔动听的声音说道：“你们现在才来吗？”

裴揽风三兄妹齐齐惊道：“你……你是……？”

那声音又道：“二弟、四妹、五弟，你们还好吗？”

裴揽风道：“皇……皇后，是你，这……这不可能？”

那女子悠悠叹道：“不是我还能是谁，我实也不愿这样与你们相见。”

裴揽风道：“皇后，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皇后道：“两个月前，有人偷偷潜入皇宫的捧月潭，将我从养魂木中抽出，注入了这具躯壳中……。”

叶求知忖道：“这皇后莫非不是人，而是魂魄而已？”

皇后道：“那人想将我炼成傀儡，不想他技艺不精，反被我逃了出来。我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实在难以见人，于是便找人设法将我从这具僵尸里解救出来。可是那些大夫一个个号称名医，本领却是低微，不谈不能救我，反被我的这身尸气毒倒了。唉，我也不想毒他们，奈何这身子不是我的本体，那人的尸傀之法又只行到了一半，我也无法控制尸气，只好将他们送到行宫的温泉下，盼能救他们一命。”

说到这里，叶求知与一得方始明白怀永等人的失踪之谜。皇后又道：“我将他们安顿好，恰好见柔儿也在行宫。唉，这孩子很孝顺，怕我在养魂木中孤独，日日来陪我，这刻见到她我甚是欢喜，又怕这……这身怪样子吓到她，就偷偷地在窗外看看她。不曾想那人追了过来，命我打柔儿，我受控于他，身不由已就打了一掌。好在我及时清醒过来，将那一掌化去，柔儿她……她没事吗？”

裴揽月道：“柔儿被这位一得神医救好了。”

皇后向一得道：“多谢你了，我听说你来到都城甚是高兴，便想法邀你前来，但又怕被那人知晓，因而不敢露面，有冒犯之处，尚请神医海涵。”

至此，众人这才明白事情的始末。叶求知听皇后语声温柔，即使说到那害她之人时，虽有恨意，但也只不过语气稍微严厉些罢了，可见她平素为人一惯温婉娴雅，心道：“其实这位皇后大可不必费此周章，以她的修为及对皇宫的熟识，偷入到皇宫找到裴揽风他们不算难事，那时又何来惧怕那人，摆脱这身躯壳也自有裴揽风他们设法？”

他却不知这位皇后的性情，这位皇后素来注重仪态，爱惜容貌。后身体被毁，只能寄居在养魂木中，那是无法，可也万没有此刻这般丑陋，她怎会容忍身边亲近之人看到她这副模样，那比她死了还要难受。可在她想尽办法也无法脱去这身躯壳时，害她之人又紧追不舍，她被逼无奈，也只能现身一见。

裴揽风厉声道：“那害你之人是谁？”

皇后道：“那人便在陵外的阵中。”

裴揽风道：“那好极了，他尚不知我们已然发觉，等会儿再去合力擒他。这里不宜久待，我们回宫再说。”

皇后忽颤声道：“皇上……皇上知道我的魂魄被盗吗？”

裴揽风道：“皇兄正在要紧之际，我们未敢惊动他。”

皇后松了口气，道：“原该如此。”

一行人回转皇宫，裴揽风向一得深鞠一礼，道：“还望神医救我皇嫂，我裴家感激不尽，但有所需所请无有不遵。”

一得听了此言，哈哈一笑，说道：“好说，好说。”向皇后道：“请皇后宽衣。”

此言一出，不说皇后，便是裴揽风兄妹也觉得冒昧之至，可皇后此刻之躯已非本体，倒也不好说什么。

皇后裹在长袍里，众人也看不出她的神情。她沉默片刻，似下定决心，慢慢除去衣衫。待衣衫脱去，众人都不由倒吸了口气。只见衣衫之下是个魁伟的僵尸，通体铁青，鳞甲坚厚，犹如老树皲皮，凸额深目，牛鼻鳄嘴，口中锯齿利牙，手脚指间有蹼，尖如剑戟，似鸟爪一般，真是丑陋狰狞之极，让人望之不寒而栗。

一得上下打量躯体，口中却啧啧赞叹，一脸迷醉，神色与见那养魂木别无二致。

皇后道：“神医可看好了吗？”她说话之际，那鳄嘴翕动，吐出娇媚清脆的声音，这副情景实在诡谲万分。

一得轻咳一声，说道：“这具古尸恐怕来自虚危山，不知它是还未成精，还是被人抺去了神识，形如死物。话说人死如灯灭，它能走能动全是因为你这个灯芯火种之故，只是你这个灯芯已与这古尸丝丝入扣，解除起来颇要花费一番手脚。”

裴揽风道：“神医只管放手施为好了，如有所需尽管放言。”

一得道：“好，那我便说了，事成之后这具古尸却要送我？”

裴揽风道：“神医若要尽管拿去便是，这等邪物我们要来何用。”

一得喜道：“这宫殿之外还需加一层防护大阵，以免尸气泄漏。”

裴揽风一一遵从，着人去办，自己率了三个弟妹前去拿人。过了一刻，地面隐隐颤动，天边火光乍现，沙尘滚滚。又过良久，天上四个黑点迅捷而来，转瞬到了近到，正是裴家兄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