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峰主的心事

三天前，同样是在这间静室内。

“你终于肯来见我了。”

“怎么，很意外么？”

斗室中，蒲团上，面向墙壁坐着一位中年文士。

身后七尺处，斜斜站立一个不过双十年华、目光低垂的婉约少女。

文士抬头望向虚空，似乎在凝视着一件至爱之物，眼神中满是怀念，嘴唇却嚅嗫道：

“女儿来看父亲，当然应该。不过……”

文士的瞳中闪过一丝迷离，似在回忆。

“多久了……已经五年了吧……还在恨我？”

少女却偏过头去。

“你是我父亲，更是第七峰峰主，我哪敢恨你。”

“呵呵，你还是小时候的样子，依旧是那么嘴硬……”

文士终于不再仰望虚空，侧回了脸来，细细的扫了身后女子一眼。

才又转回头去，不无唏嘘道：

“你若再不来，我怕都不认得你的样子了。”

接着不等女子回话，又自顾自言自语起来。

“我很早就为你铺好了路，什么七草丹、玉阳丹，甚至就连那筑基造化丹，都老早便为你向宗主求了一颗。”

“没想到你却这么恨我，如此好胜要强，竟舍得几年都不来见我……如今你已十九了吧，过年就该二十了……”

“古语云：女子许嫁，笄而字之，其未许嫁，二十则笄……当年的事，你还太小，也不好说给你听。如今，也可以说说了……”

闻听此言，女子终于正过脸来，凝视着面前中年男子落寞的背影。却不意在文士背后随意泻下的黑发中，觅到了一丝白发。

“五年前，并非是我抛弃了你的母亲。而是……”

“而是什么？”

莫紫此刻声音都紧张得有些颤抖。

五年！整整五年了！不就是为等到一个这样的答案吗。

“其实……”

文士终于转回身来，抬头面对着女儿。

“其实当年我并不想抛弃她，她也并不想离开我，而是她的身份暴露了……”

“身份？什么身份！”

“她……她……”

文士有些欲言又止。

“你快说啊！”

莫紫急的都快哭了。

“好！你想听，便说给你听。”

文士把头一顿，似下了很大的决心。

“她其实……”

文士说道此处，头忽的一扬。一瞬间，连胡须都飘了起来。

嘴唇陡然开阖，音调顿挫铿锵。

“她其实，乃是化形境的大妖……”

“什么！”

莫紫惊骇欲绝。

这就是答案？

居然是这种答案！

文士却不理女儿的惊诧，继续言到：

“虽说人妖殊途，可当年我们也曾不管不顾……她身为化形境的大妖，修为更在我之上。却为了我，不顾危险而入了人间，更来到这丹华派内，与我双宿双飞……后来，便有了你……”

说道此处，文士的神态竟无比温柔，仿佛灵魂去到了一处最美好的世外桃源。

“再后来，竟有恶人窥破了她的形迹，便再也遮掩不住……我本想带着你们娘俩叛出门派，远走高飞……可你娘却劝我，说她走了没事，丹华派正好眼不见心不烦；我若走了，丹华派即便为了脸面，也必全力追杀。”

“而且你当时正是豆蔻年华，我们也不忍心一个珠玉少女早早便远离人世。丹华派毕竟还是个大派，资源无数，更适合你成长……”

“所以后来，也就是五年前，我们演了一出戏……我假意当众与你母亲恩断义绝，更一掌打伤了她，她便也借故遁去。那连宗主念我多年来劳苦功高，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再计较此事……”

“没想到，却被你误会至今……这些年来你一直独自修炼，更不让人知道是我的女儿，必是受了不少苦吧……今日来找我，可是有什么难处？说吧，说吧，只要我能做到的，还能说不么……”

“你怎么不说话？欸……岁数大了，变得絮叨了……”

身为峰主多年，文士似从未如此说过话，更从未说过这么多话。一时间竟有些止不住话匣……

而身后的女儿，早泪如雨下。

良久。

“爹。”

女儿终于扬起了脸，怯怯地喊了一声。

虽然生疏，却透着亲切。

“你终于肯叫我爹了……”

“爹！”

女儿终于再也忍不住，紧走了两步，一把扑在文士怀中，呜呜而泣，双肩颤抖不已。

文士眯起了眼睛，慈爱地抚摩着女儿的后背。

“等你到了我这样的年纪，同样有了个负气的女儿，便会明白我的心了……”

话一说开挑明，父女二人终于冰消雪霁。

一时竟有无数话儿要谈……

“什么，你要借我的丹炉？那白螭炉虽是中品灵炉里的精品，可我多年前便不用了，还谈什么借不借的，拿去便是。”

“谢谢爹。”

莫紫此刻仿佛不再是第七峰五年来众人口中的冰中仙子，却又恢复了小女儿活泼烂漫的一面，难得的撒起娇来。

“要丹炉干嘛？那中品灵炉虽难得，却并不好操控，难道你要炼什么丹药？”

“嘻，不告诉你。”

……

想起了三日前的一切，看到面前少年瞳孔中的慌乱，峰主的面容更加阴晴不定。

这小子虽然才刚刚凝气，所行所为，却也称得上惊才绝艳。

而女儿不惜放下身段面子，管自己借的白螭丹炉，却出现在了他的储物袋中。

该不会，该不会是……

——有了私情？

……

面前峰主阴晴不定的神态，同样映入了少年的眼帘。

什么！

莫紫居然是峰主的女儿？

虽然刚刚醒来，脑筋还不大清醒，可朱珏还是瞬间适应了过来，更在心中用松针自刺了几万下。

必须清醒！

必须快说！

必须合理！

少年那还在迷糊的大脑竟在瞬间便给出了答案。

“启禀峰主。”

朱珏舔了舔干涸的嘴唇，斟酌了下道。

“莫师姐刚刚凝气圆满，亟需积累大量灵气冲击筑基。她见我炼制出了品质上佳的中品养气丹，便想借来个好些的丹炉，争取与我合炼出上品乃至绝品的养气丹来，以期早日筑基……之所以先把丹炉放我身上，是让我先熟悉下丹炉。”

这话有真有假，说完自己也是心怀忐忑。

“哼……”

峰主却把眼一瞪，射出慑人寒光。

“当我不知道么？虽然我不会炼制，但也知晓大概的材料……”

说着话，那寒光一敛，眼睛竟又眯了起来。

“你们想炼制的，该不会是筑基造化丹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