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半缘

“檀香细粉一勺，丁香两勺，黄熟香两勺，乳香两勺半...”

小勺是经过特制的，每一勺都有匀称的分量，长安斟酌着手中的小勺，往石捣中渐渐加入各种香料。

动作缓慢而均匀，就连呼吸也轻敛着。

门外，响起了一阵脚步声，伴随着一阵香风扑鼻，竟是慕婉淑来到。

“这香味虽恬适却少了几分安雅之息，公子可是调制的‘花间露’？“慕婉淑轻轻吸了一口气，似乎在感受空气中甜芬的意味。

“尚缺两位花引。既然你来了，陪我出去走走。”长安轻声点了点头，眉目间清阔开朗，全然不似那副病恹恹的样子。

转眼过了一月有余，已至浓秋，这些时日长安不问修行，悉心转眼研香一道。

浅辙入门，渐生巧妙，对于这制香一道也粗谙其道。

“花间露需百合、桃花、荷花鲜花为引，如今天色寒冷，只怕少主这花间露要失去几多韵味。”

慕婉淑轻笑一声，眉涟方开，明艳无方。

长安点了点头，只是轻轻笑了声，却未说话。

庄园后方，乃是一片花园，平日里打理得甚是用心，以至深秋，却还是花意盎然。

两人围着花园走了一阵，却听在一处海棠花前。

“海棠无香。“慕婉淑低低说了声。

长安信手摘起一朵海棠，道：“海棠无香，却也是娇艳动人，取其意，驳其味，别有一番意思。”

慕婉淑脸颊上泛起几分笑容，道：“少主还需要什么花吗？”

“这形形色色的香味，殊魅寡离，我也只是按照五运六气推演而为。海棠雍容，那么我们再取一味苦菊，一味月季为衬。”

“少主对于制香一道的悟性却是极深的。“慕婉淑忘了长安一眼，又道:“少主精神饱满，看来心中郁气已解。”

长安吁了口气，摇了摇头道：“还要多谢三娘与婉淑姑娘如此悉心安排，这处地方，的确适合安养神思。”

慕婉淑望了长安一眼，道：“既然百花堂奉少主为主，少主莫要说如此生分的话。只是如今中州形式一日比一日严峻，少主莫要受了百花堂牵连。”

长安苦笑了一声，道：“婉淑姑娘说笑，当初我便承诺三娘，若有朝一日，百花堂需要我做什么，我定然不会推辞！今虽身居这庄园之内，借制香之道陶炼道心，但心中还有诸多杂念念念在怀，这颗心只怕也安定不了多久！”

慕婉淑神色透着几分沉然，思忖了片刻，道：“正道诸宗除了一些不出世的宗门外，余下宗门已经联合在了一起，组成了正道联盟，以云飞道尊为首。如今妖潮虽已经退守北域地界，正道联盟声势一时无二，而白骨宗等魔道宗门也是蠢蠢欲动，只怕我百花堂在这股乱潮中再也不能独善其身。”

“正道既然联盟，难免不会肃清异己，正魔两道迟早会有一场大战，百花堂也要早作打算。”长安心思一转，问道：“可有天道宗什么消息？”

“据我所知，此次联盟多半由长生道宗主持，天道宗昔日与长生道宗怀有芥蒂，只怕也是因为此番缘故，天道宗尚未加入正道联盟。”

长安点了点头，眼神却看着手中的海棠出神。

※※※※※

“慕夫人，你看这香如何？”长安手中攥着一捧香线，递了过去。

慕夫人接过香线，轻轻的闻了闻，随后取来一方香插，将香线固定在香插上方。

“香线虽未经过窖藏，但却别有几分新味，只是这手法尚不熟稔，香线缺了几分工整。”

慕夫人看了看香线，将火折子取出把香线轻轻点上，伴随着若有若无的烟气飘散，一阵淡淡的香味扑鼻而来。

慕夫人轻轻嗅了一息，抬头看了长安一眼，嘴角却泛上几分笑意，道：“暗香幽柔，却有几分青涩的凉薄意味，巧如公子之情怀？”

长安有几分讶然，道：“何来此言？”

慕夫人道：“气味蕴而不发，扬而不张，一如同懵懂少年，情思初生。这香为公子所调制，其意味必是按照心中所念所想，公子身在局中，却远没有局外人看得通透。”

长安闻之怔然，一时间竟不知如何作答，呆立了半晌，方才说道：“制香无心，闻香有意，其中因由只怕连我自己也想不清楚。”

顿了顿，又道：“明日之期就是晚辈离开的时候，这些时日多谢慕夫人悉心相授，晚辈感激不尽。”

慕夫人笑了笑，道：“天下无不散之宴席，你我相识一场也算缘分，缘起缘灭皆由心生，只是公子心中执念太深，还望恪守本心，莫要再让魔念扰了心智。”

长安点了点头，道：“慕夫人的话，晚辈定当谨记于心。”

慕夫人安然一笑，道：“这香味颇为难得，既是公子所制，就给他取个名字把。”

闻着传入鼻息的香味，长安却有几分出神，若说这香味与情思有关，就连他晦涩莫名。

一丝绮念划破所有心思，定了定神，方才说道：“半缘。”

三日后。

闪金镇不远处的官道上，平日里人烟熙攘，此时却冷冷清清，偶见人影。

碧落峰一战，方阙真人、苍月真人、雪芙真人三大首座皆被妖潮冲散，而玄女如今也不知情况如何，长安心念着众人安危，便匆匆辞别慕婉淑与陌三娘，赶回天道宗。

一路走来，四处都是一片狼藉。妖潮肆虐之处，村镇皆毁，不知有多少人流离失所。

“咦？”长安身子顿了顿，前方一阵灯火通明，隐约还有几处人声传来，不由得放开了步子，快步走了过去。

刚一靠近，一股淡淡的血腥味迎面而来，不远处，几个凶神恶煞的人正围着数十个普通村民，看那模样，似乎是一伙马贼。

“把你们藏的粮食都交出来，要么你们的下场跟他一样。”马贼的头领手中的长刀染着鲜血，遥指着躺在血泊中的一个村民。

摄于马贼凶威，诸多村民噤声不语，小孩更是吓得高声啼哭。

一个老头颤颤巍巍的站了起来，恳切的说道：“眼下妖兽为祸，粮食短缺，而如今又临近冬天，我们所有的村民几乎就靠着那些存粮过冬，如果没了粮食，我们怎么活啊！”

“哼！冥顽不明。”马贼头领手中长刀一个虚晃，随手拽过来一个村民，正欲一刀斩下。

“慢着！”

长安一声怒吼，直接闪身冲了上来。

“哪来的不怕死的。”马贼头领冷冷的看了长安一眼，手中长刀一挥，继续朝着那村民砍去。那村民吓得脸色惨白，若这一刀下来，焉有命在！

长安后发先至，一拳之力呼啸生风，硬生生的把马贼头领的刀给震开。随后拳头顺势而上，直捣黄龙，直朝马贼头领面门而去。

那马贼头领尚有几分修为，手中长刀冷芒霍霍，朝着长安拳势斩去。

长安一拳劲气吞吐，掀起阵阵罡风，马贼首领顿时招架不急，连人带刀从马上震了下来，一连退了几步才稳住身形。

马贼首领一个照面就吃了大亏，面色阴沉至极。

“给我上！”

几个马贼见势，立马提起手中单刀，朝着长安冲了过去。

长安心中怒火中烧，双手陡然拍出两掌，无数煞气随之爆发，席卷当场。众多马贼只感觉沛然大力加身，纷纷被掀翻在地。

马贼首领正欲有所动作，远处一道炽烈的火焰轰然降临，数名马贼瞬息之间就化为焦炭！

“烈日天罡真法！”

长安怔怔的看着忽然降临的法术，心中一动，眼神四处张望，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眼中。

“大师兄！”长安眼中闪过几分惊喜，道：“大师兄怎么会在这里。”

游龙面上泛起几分怒色，道：“这几人一路烧杀抢掠，我一路追查至此。这几人犯下诸多杀孽，除恶务尽，诛之不足为惜！”

长安愣了愣，游龙平日里就嫉恶如仇，此刻情绪颇为愤慨，定时那几个马贼犯了忌讳。

游龙看了长安一眼，愤然的情绪稍微缓和了几分，道：“那一日碧落峰一战，惨烈无比，雪芙师叔身受重伤，如今尚还在闭关调养。如今见你无恙，师兄也就放心了。“

长安点了点头，道：“这些时日我一直在疗养伤势，这几天方才有几分起色，正欲赶回宗门当中，未曾想在这里遇到了师兄。”

游龙眉头皱了皱，道：“前日天现异象，蛮荒有变，我奉掌教真人令前去一探究竟。”

“蛮荒？”长安惊道，“蛮荒乃是凶险之地，不如我随师兄前往，也好有个照应。”

游龙看了看长安，道：“如今你已然能独挡一面，修为比之师兄也要强上三分，我来时苍月真人曾跟我交代过，若是能遇到师弟你，便随我一同前往蛮荒！”

“苍月师叔擅长先天神算，恐怕他已经预见了你我相逢之事！”

“苍月真人临走时给了还我一个锦囊，他说若是我两遇到了危险可以打开。”

游龙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递给长安。

长安接过锦囊，面色却有几分欣然，道：“年少时经常幻想与师兄一起仗剑走天涯，如今倒是遂了儿时心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