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梦 抚琴

琴声悠悠，从外面传来，在清晨安静空旷的院内回荡。

听到琴声，沉星稍作思考，便决定过去看看是何人在弹琴。于是他回望了洪晨一眼，对方仍在练拳，似乎对这悠扬的琴音并无兴趣，沉星对他轻轻点头示意，然后离开。

出了小院，他循着声音一路走去，路过几道回廊，他终于找到了声音的来源。

原来在离轩居内，还有这样一处园林，昨天从雅轩回到住处的时候并没有经过这里，此时才知自己住的院子后面不远竟有如此美丽的一片园林。

园中是一个小池塘，面积不大，方圆二十余丈左右。池塘的形状并不规则，水却格外的清澈，塘边水草丛生，有鱼儿在其中环游。院墙边种着许多竹和焦，倒映在水中，把池水都染成绿色。

池塘中心修着一个小亭，亭子的四方都有一条廊道通向岸边。

小桥流水，竹柳依依，白墙青瓦，草长莺飞。

虽是夏天，这片园林里却盎然春意。

琴声就是从那个小亭子里传来的。

“染君大哥？！”沉星识出正在凉亭里抚琴之人正是向染君，他微微吃了一惊，心想原以为染君大哥此时还未起床，却不料人家早早就起了，在这里弹琴。

向染君正在弹奏一曲，沉星远远的听着。

他对于乐曲的知识并不太熟悉，他这十几年来一直在山上，伴着父母，除了读书习武以外，并没有做太多别的事。此时听得向染君拨动的琴音，只觉好听，却并不知道对方弹的到底是哪首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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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池边看过去，端坐亭中的向染君身影朦胧，只能见到他的双手以一种完美的频率撩动琴弦，渺渺琴声就从他手下的那张琴里传来，在园中飘扬。伴着微风吹动竹梢的声音，伴着鱼儿惊动水面的声音，这道琴声仿佛天籁，落入沉星耳中，他的心神异常的安宁。

这是他在山上未曾听到过的美妙旋律。

少顷，琴声渐歇，环绕在沉星耳边的声音也越来越淡，最终随风逝去。他睁开眼，看着向染君。

向染君静静的坐在亭中，他的面前摆着一张琴，一曲终了，他并不打算继续，双手平放在琴上，轻轻拂拭。

朝阳此时也忽然跃出地面，金色的光泽从东边散射过来，洒向大地。

很美，看着被初晨的阳光笼罩的抚琴人，沉星心里突然冒出这样一个感觉。

不过他的神思只恍惚了一瞬，知道向染君停下后并不打算再弹一首新曲子，他迈开步子，踏上廊桥，向亭中走了过去。

“早上好啊，小星。”还没等沉星走近，向染君就率先开口打起招呼，他的声音很亲切，笑容也很真挚。

在熟悉的人名字前加上一个“小”字是向染君的习惯，譬如叶洵离被他称作小叶，苏颜则被叫做小颜，这表明他和对方至少已经是朋友关系了。但是沉星来到离轩居还不到一天时间，向染君就这么称呼他，让沉星一时有些愣住，昨日在雅轩的时候，他听到过向染君和其他人的对话，知道这是他对朋友的称呼。

这么快就把自己当做朋友了吗？沉星心里有些感动，想道。要知道，和他有关的事，他可是对叶洵离他们什么都没有提起过呢，对叶洵离他们来说，自己只是个来历不明的人。

是的，沉星就是一个不愿意透露任何事的，来历不明的人，向染君深知这一点。

江湖上姓沈的人挺多，打出了自己名号的也有十多号人，他们不能光从一个姓名就推断出沉星的家世来历，而且，就连那个名字，他们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写作沈，却读作沉，起码在这个江湖上并未听说过有这样名姓的前辈。

来历不明，目的……也不明。

沉星口中说着是遵从父母之命来帮叶洵离夺取江湖，但是这种话怎么听都没有半点可信的样子。江湖上都知道叶洵离是孤儿，从小便是被苏忆庄主收养，一直都是在凌轩山庄长大，这样的一个人，并没有自己的背景，会有谁能派自己的孩子帮他实现愿望？除非有一天沉星会说出自己父母的名字，否则他的一言之辞没有人会真正去相信。

不过，就算他的所有信息都是假的，那又如何呢。向染君轻笑，他略微知道了一点为何叶洵离会把这个少年留下来，并不是因为相信他，而且因为他并不怕，不管这个少年身份是什么，带着什么目的来找他，他都不担心。

他的对手是整个武林，他是要和这个江湖为敌的男人，会怕区区一个十五岁的少年？

既然叶洵离不怕，那他自然也没什么好担忧的，小叶让自己带着他，向染君当然会视他如友，好好的指导他。

“早上好。”沉星走到他的面前，恭敬的点头行礼，站在他对面。

虽是清晨，空气中的温度却并不低，感觉不到一丝寒意。向染君只着一件青色薄衫，坐在那里，身形清瘦，看上去弱不禁风。

沉星观察到他的左肩颈处露出来几根白色绷带，略微沉吟，开口问道，“你受伤了？”

向染君闻言，眼睛不经意间朝自己左肩看一眼，随后轻轻笑道，“无碍。”

“染君大哥，你……杀过人吗？”再次沉思片刻，沉星开口，略有些唐突的问道。

“？”向染君眯起眼睛，看向沉星，不明白他为何突然问这个问题，微微思索后，他点头，“江湖险恶，要想在武林立足，难免要杀些人。”

“……”听到向染君的回答，沉星沉默不语，不知在想什么。

“要成大业，自然免不了牺牲。”向染君见沉星脸色微有些迷茫，又加了一句，然后问道，“怎么，你不愿意杀人？”

少年不言，只是看着向染君，他的眼睛很干净，比这片池塘的水还要清澈万分，并不见迷茫。

“在我下山前，我父亲曾对我说，我手中的剑，是要为天下人而拔的，”良久，就连晨风都不再吹拂，沉星才开口，“他说，我要通过自己的思考，来决定杀与不杀。”

“剑？”向染君并没有顺着他的话说下去，反而找到他话中另一个点，插话道，“可是你没有剑啊。”

“……”沉星再次沉默了，但这次并不是陷入思考的沉默，而是有些……尴尬的无语。

他确实没有剑，下山前他父亲给他的并非剑，而是他背后插在腰间的那根乌木棍——外观形似窄刀的一根棍子。

但是这个和他说的话没什么关系呀，是剑还是其他，都可以为了苍生而拔，就算手中没有武器又如何。

向染君突然打断他的话，还是从这样一个奇怪的角度，让他突然没法再说下去了。

“放心啦，”向染君忽然摆摆右手，似乎不打算再言语调戏他了，开口道，“我们不会强迫你杀人的，如果你不愿意的话，不杀亦可。”

但是沉星似乎想听的并非这个答案，他想了想，接刚才的话说道，“父亲吩咐我，下山之后先来找叶公子，帮他完成夙缘……替他解决一些麻烦。所以，如果有必须要杀的人挡在他的前面，我不会犹豫的！”

沉星这么说着，脸上的表情如此坚决，反而让向染君愣了一下，他想了想，嘴里脱口道，“你的父母……”

然而，话还没有说出口就被他掐断了，沉星昨天在雅轩内，已经明确说过不会将自己的来历说出来的，所以此刻向染君虽然有一瞬的冲动想要开口问出来，但还是被他自己止住了。

就像他刚才说的，他不会强迫沉星，既然他现在不愿意说，那就随他吧。

这么想着，沉星的声音又传入了他的耳中。

“我想成为叶公子的剑，我会帮他扫清障碍。”沉星的态度很认真，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也很诚恳，句句肺腑。

向染君的神情也有些惊讶，听着面前少年的话语，也感受到了他的心意，他沉默着。

太阳已经渐渐升起，金色的光辉覆盖大地，逆着光，向染君看着站在他面前的少年，阳光在他的身上镀了一层金边，少年身形端正，笔直得就像一把还未开锋的剑。

向染君突然想到，一年前，是不是也有这样一个少年，在叶洵离面前，对他说，“我会成为你的剑。”

他对着沉星笑了笑。

沉星也笑了，笑容很真挚。刚才那一番话本应该是他对叶洵离说的，但是不知怎么的，在叶洵离面前，他却无法开口。最后，他把这些都说给了向染君。

他知道，自己的意志，一定会传达到那个叶公子心里的。

二人对视着，相顾无言。

又一缕阳光穿过沉星的身体，落在向染君眼中，他轻轻眯起双眼，起身，对沉星说道，“走吧，我带你到长安城内转转，顺便去吃早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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