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梦 变化

“你觉得死亡会是什么感觉？”叶洵离开口，轻声问，声音仿若云烟，“会很痛苦吗？”

没有想到坐在对面的叶洵离会突然问到这个问题，墨大夫表情微讶，愣愣的看了对方一会儿，他才摇了摇头，叹声，“若是死亡，便是什么也不知了吧，也就无所谓痛不痛苦了。”

墨大夫一生行医，救治过许许多多的病人，同时也见证无数人在他眼前死去。真要说起来，他自己也不知道死亡是什么样的感觉，但他仍然记得那些人在离世前的模样。

他们或是从容，或是恐惧，或是愤怒，又或是不舍……

但无论如何，死亡，却绝对无法仅用“痛苦”二字简单概括。因为大多数人，在他们临临了之际，面容是极尽安详的。

叶洵离见墨大夫这么回答，突然朗声大笑起来，他起身，走出凉亭，留下一句话，“那日在剑阁，将要杀掉云欣时，我确实未曾在他眼中看到半分痛苦之色。”

又想起云欣当时脸上浮现的满足神情，叶洵离边笑边说道，“这么看来，死亡倒也没什么可怕的嘛。”

“......”墨大夫看着叶洵离的背影，一时有些发怔。

公子这几日，究竟是怎么了......

他起身跟上叶洵离，心里却兀自想着心事。

墨大夫从年轻起就一路跟随苏忆，看着凌轩山庄在苏忆手中兴盛，闻名于江湖，后又在一夕之间衰败，苏忆就此一病不起，撒手人寰。后来叶洵离说服苏颜，成立离轩居后，墨大夫也跟随着他们，来到了长安。

他这一生里做过不少让自己后悔的决定，或许是性格使然，他无法像苏老庄主那般决绝果敢，但好在他只是一个医者，几乎不怎么参与江湖斗争，只需在庄内同伴受伤后，献上自己的一份力量就好了。

然而自那件事发生后，他第一次对自己的能力产生了怀疑，他开始慢慢察觉到自己的无力。

“血色婚宴”，不仅仅是叶苏二人及众多庄内门人心中难以跨越的坎，也已经成了他这个老一辈山庄成员心里的一根刺。

他没能救回林霄，那个被视为武林新一代的才俊，他从小看到大的孩子。毕竟莫非那一刀刺得太准了，直中心脏，饶是神农在世恐怕也无能为力。

但他自责的，却并非林霄之死。

而是在老庄主病倒后，他没能将苏忆从死亡边缘挽救回来，这是他一生也难以介怀之事。

尽管世间所有的人都知道，苏忆老庄主之所以撒手人寰，是因为心病积郁，难以排解，和他根本没有任何关系。

这世上，心病难医。没有哪个医术高超的大夫，能依凭药物来治愈一个人的心疾。

但墨大夫就是忘不掉，忘记不了苏忆死亡前尽失色彩的双眸，以及他眼瞳中无尽的萧瑟与黯淡。

那时候他才发现，原来自己一生所学的医术，面对一个心死之人时，根本毫无施展空间。心若已死，便是任何神药都无法再救回的。

几十年的相处，苏忆在墨大夫心中的形象早已不只是单纯的山庄之主，他们同样是情谊深厚的朋友、伙伴。又或者，在他内心更深处，苏忆是那个他一直仰望着的，无限憧憬的高山。

苏忆是侠，是名誉江湖的大豪侠。

因此他的死，对墨大夫的打击无疑是巨大的。

他因此而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

直到叶苏二人横空出世，拯救山庄于水火之中。

他在叶洵离与苏颜二人的身上，看到了老庄主的影子。

那两个人身上的变化，是翻天覆地的。

从小到大一直平凡低调的三公子叶洵离，与自小便古灵精怪的山庄少主苏颜，在那几个月里，变为了完全陌生的两个人。

仿佛在一夜之间成熟起来，他们二人都拥有了远超于这个年龄该有的担当与魄力，行事雷厉风行毫不拖沓，简直就像是老庄主再生一般。

他们的出现，震动了整个江湖。

同时也将墨大夫那颗沉如死水的心，重新唤醒了。

他毫不犹豫的追随着二人来到长安，成为了那支新起的势力里，最早的一批支持者。随后的岁月里，他好像又回到了年轻时追随苏忆，征战江湖的时光。

“老朽一定会拼劲全力，护得两位平安。”墨大夫在内心暗下誓言。

至少，再也不能让老庄主的悲剧在叶苏二人身上重演。

......

“墨大夫，我身上的伤，何时能有好转？”叶洵离的声音将墨大夫的思绪从遥远的彼端拉了回来，他走在前面，平静地问，“太原府那边总归还是需要我过去的。”

“！”明白叶洵离话中的意思，墨大夫猛地迈开步子追了上去，急切道，“公子，现在你还需好好静养一段时间，不宜这么快便要出远门。”

“呵呵，没事，”叶洵离摆摆手，对墨大夫的提醒没怎么在意，笑了笑，“现在时间紧急，容不得我休息太久。”

他回头看了墨大夫一眼，眼里散发着不容辩驳的坚毅光芒，“你就告诉我，我的伤什么时候可以恢复个大概吧。”

“嗯......”墨大夫看着叶洵离的眼睛，也说不出反对的话来，他只得别过头去不看他，皱眉略一思索后，回他道，“至少也得半个月左右方可行动自如。”

“哦？”叶洵离闻言轻轻笑道，“这样甚好，那我便再留在长安一周吧，一周过后，我再动身去太原府，想必那时阿颜也已经回了长安，到时楼内的事物就交给她来处理了。”

这时的叶洵离还不知道凌轩山庄发生了何事，自然不知苏颜陷入了怎样困难的境地。

“公子！”墨大夫对叶洵离的话有几分气恼，他大声喝道，“你不能再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了。”

虽然墨大夫对叶洵离一直都表现得十分尊敬，但那只是因为他对叶洵离行事风格的欣赏，一旦牵涉到自己的领域，墨大夫对谁都是毫不留情的。

前不久叶洵离一行刚从剑阁回来，身上的伤还没怎么好转，他便在事先没有告知任何人的情况下打算一人应战方逸陌，后被白倾城重伤，已是惹得墨大夫很是不满了。现在他又如此戏言，墨大夫也是无法再忍，便出言呵斥起来。

“别这副表情嘛，墨大夫，”叶洵离眼见墨大夫真的生气起来，连忙笑着安抚，“你放心吧，我自己的身体，我心里有数。”

“哼。”墨大夫知道单凭自己一言是没有办法改变公子决定的，于是只是轻哼了一声后便不再说话。

“哈哈，”叶洵离走出树荫，盛夏的阳光打在他的一身白衣上，如同黄金般耀眼，“多好的天气。”

墨大夫跟在他身后，终于憋不住，又开始一路叨唠起叶洵离来。

二人的身影渐渐远去，消失在园中。

离轩居门外，长安街一如既往地繁华热闹，这条中心街区上不断地有人来人往，和楼内的安静形成鲜明对比。

一个身影从远处来，最终停在了离轩居正门口，来者的背上背着一把巨大的剑，他抬头看了看门上的匾额，斗笠下的目光渐渐阴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