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捧杀

    点将台在城北，最北处，几乎已经到了城市的边缘地方。

点将台十分宽大，即便是在暗淡的夜色中，也能看出来它那粗粝的轮廓，就像横亘在荒凉戈壁滩中的一块方形地。

点将台四周的沙道上，人流源源不断地聚拢而来，火把连成一条条温暖的直线，又像是一条条即将流进干枯黑暗井口之内的溪流。

顾清影与朱青玄牵着手走在路上，朝着点将台进发。

两人没有骑马，也没有乘车，为的，就是再一的喧闹之后，享受那空气中有些缥缈的清凉静谧。

“你在想什么？”顾清影紧了紧自己与对方牵着的手，身子向一侧偏了偏，歪着头问道。

“没有，我在想，这新来的捕头，好像挺有趣的。”微微有些喘粗气的朱青玄，立住身形，回头看了一眼身边娇俏的女人，她的身形，就像是立在戈壁滩上的一株梅花，婀娜多姿又坚毅不凡。

他最痴迷她的这个模样。

“你见过他？”

朱青玄点头，道：“今日里，呵呵，我去……额……我在街上闲逛，路过西门街的时候，发现那边有骚动，于是就去看了看，发现这新来的捕头，就在那里。”

“他在那里做什么？看病吗？”

朱青玄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梁，笑道：“不是，他在请人看病。”

顾清影皱了一下琼鼻，有些撒娇地嘟起嘴，道：“官差去请郎中看病，这可不容易，不仅出力不讨好，报酬也很低。”

“是啊，所以那家伙就请不到人，他就拔刀出来恐吓人家。”

顾清影摇了摇头，道：“人家不帮他看病，他就掏出刀子来威胁，看来这新捕头又是一个只懂得捏拳头的莽夫，不值一提。”

朱青玄笑着摇头，道：“不，他不是为自己看病，你应该知道了？今街上出现很多吸食了麻黄粉然后中毒的家伙，这些家伙，都被州衙的那些捕快拘到州衙演武场上去了，今日州衙忙作一团，粪臭熏，但是据郎中，救活了不少人。”

“他就是为那些中毒者去请郎中？”

“嗯！”

顾清影点头，“挺有心的，但仍旧是只懂得掏刀子的莽夫。”

朱青玄想了想，然后再次摇头，道：“其实也不是，我进去的时候，那郎中已经被吓得瘫在地上了，可能尿都出来了，如果那姓屈的捕头，大声吼上一句，恐怕他就只有乖乖听话的份儿……”

朱青玄接着道：“你是不知道，那家伙，一刀劈下来，整个实木柜台一下子碎得一塌糊涂，他手中那柄刀，叫得像是蝉鸣一样，那声势，相当恐怖。”

顾清影静静听着，没有话。

她皱了皱眉头，耳际仿佛传来蝉鸣声。

曾经有一个人，使刀的时候，刀锋也颤得像是蝉鸣一般。

恐怖三连斩，是大自由-门下，那个人传下来的刀法中，他学得最好的一门，所有人都比不上他。

那些时光，早已经过去了。

她摇摇头，甩掉那些似有若无的蝉鸣声，笑道：“那看来这捕头，心地还是挺不错的。”

朱青玄点点头，长长喘了几口粗气，道：“可能！”

顾清影扶住他，伸出手绢，在他额头上擦了几下，道：“好了好了，别这些了，等下咱们跟那什么屈捕头打了照面，吃了饭就走，好吗？想来刘满刀也不会太过欢迎咱们。”

朱青玄伸手，轻轻握住她的葇荑，感受着她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孤单，而显得有些僵硬的手，他带着满足的笑意，向她侧过身去，遮挡了来自西边的风，点了点头。

……

姬正腾走在路上，身侧跟着几名能抽出空来的州衙捕快，张仙、李木华仙、司有仙、曹骑龙、杨山海等人，都从中毒事件的紧迫中，抽出时间来，按照暴牙万秋的法，也就是一顿晚饭的功夫，吃了饭大家就都得赶回去。

所有人一身黑色捕服，皆是量身而作，合体修长——除了几个又矮又胖的。

姬正腾的捕服，应该是张仙做的，看不出来姑娘还有这点眼力劲，才见过他一面，就将他的身形体态都记下来了。

一堆捕快走在一起，身配腰刀戒尺，看起来还是挺有气势。

张仙与李木华仙，一个真可爱，一个英气逼人，夹在两人中间的司有仙，孔武有力，真是一个和谐的三仙组合。

至于七侠，姬正腾回头扫视了一眼，有些矮却壮硕的大胡子曹骑龙，魁梧高大的杨山海、娇暴牙的万秋，一声捕服也掩盖不住那种少数民族独有的“逼人气质”的苗人武国利……都是些歪瓜裂枣。

稍微正常点的，恐怕也只有他姬正腾、周如志、赵平安以及王炳了。

可是除了姬正腾自己，他觉得其他人应该在面目——也就是颜值之上，还应该修饰一下，才对得起龙庭官差的形象。

诺大的北大荒，才有这么点正规编制的捕快，人手远远不够。

等到有空，姬正腾还得问问，是不是还有编制，然后再招些人进来。

他心中已经有了人选。

想想那三兄弟青石板一样方正严肃的脸，姬正腾就有些想笑。

旋即他微不可查地叹息一口，也不知道这三兄弟，是否一切还好。

……

此时点将台上，已经点上了篝火，并站满了人影，隐隐约约有肉香和喧嚣声从那边传来。

姬正腾深吸一口气，举步迈进。

踏上那全由青石板铺就的点将台，脚下传来一种坚实的感觉，用力跺了两下，一点声音也没有，看来这些青石板异常厚重。

曾几何时，意气风发的霍青云神将，就是在此地点兵领将，然后携带浩荡的战兵，横扫北方荒古大漠以及草原，威震下。

那段令人热血激荡的往事，早已经淹没在历史的长河之中，留下的，不过是被风吹日晒了数百年、早已被风雨磨平了棱角的点将台，那些沉默的青石。

点将台上，载歌载舞。

九蓬巨大的篝火，像是火焰山一般落在点将台中部的四周，而点将台最中心处，则是熊熊燃烧着最大的一堆篝火，真个儿如同一堆火焰的山一般。

在十堆篝火篝火的四周，都摆满了桌椅，桌椅上堆满了各种瓜果和肉食酒品，十分丰盛。

点将台边缘，诸多来自四方的车马，像是一排排的石头，一眼看去不计其数，沉默伫立着的骏马，不时打个响鼻抬抬脚，马鼻之中喷出白色的烟雾。

倒不是这些马吸了毒。

而是夜晚的北大荒，挺冷的。

“四方银号的钱掌柜、红袖招的女强人、八方圆的羊肉老板、望月楼主人、乡绅赵大虎、西派马帮孔聚力、担山脚行的孙嵘……还有一些帮啊派啊山庄啊的帮主，看来这北大荒有头有脸的人，今晚都来了啊。”杨山海啧啧赞叹。

万秋趁他愣神的瞬间，啪地给了他一巴掌，然后赶忙逃走，边跑边道：“你咋忘记了，咱北大荒州衙名捕曹骑龙，新捕头屈直大人，北地三仙、以及以你杨山海为代表的七侠，这不也都来了吗？”

“**！”杨山海脸上一个巴掌印，顿时大怒，冲过去，两人扭打作一团。

曹骑龙看着姬正腾，意有所指地道：“协律郎好大的面子！”

却没有来这么多人，都是因为姬正腾这个冒名捕头新上任的缘故。

“哈哈哈……”姬正腾知道他的这是事实，点将台上的所有人，都是看在刘满刀的面子上才来的。

他看着万秋与杨山海打闹，哈哈大笑，不以为意。

眼睛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那即便人影幢幢热闹非凡却在诺大而凄清的点将台上，仍旧显得有些力不从心的宴会场，他希望却又害怕看到那个身影。

但他没有看到。

隐隐有些失落。

……

一身正规协律服的刘满刀，站在点将台南缘，昂首而立，欢迎着来客。

远远看去，那股子暴发户的老土鳖气质，始终没有被方正简洁的协律服掩盖，反而因为协律服的衬托，显得更加严重了。

此时的刘满刀，在姬正腾看来，就是一只穿上衣服的老山羊一般。

而他身边那名白衣飘飘的年轻人，就像是牧羊人手中的一根藤条。

两人立在那里，看起来有些令人好笑。

似乎是感觉到他的目光，刘满刀亲热地拍着一为前来宴客的老者手臂，将之恭敬送进点将台，扭头朝这边看来。

“来了来了，正主来了！”刘满刀高声大喝。

轰！

一声闷响。

这不是上有什么东西掉下来，也不是刘满刀摔倒了。

整个点将台上，所有宾客，全都因为刘满刀的这一声喊，而回过头来，看向姬正腾的方向，然后开始喧嚣起来，仿佛是看到皇帝陛下在金銮殿上当众摔倒了一般。

轰的声音，是人潮的喧闹而致，是人群因为刘满刀的一声喊而发现今晚宴客的主角因此出声交谈而致。

刘满刀笑着迎了过来。

姬正腾眼神一凝。

这阵仗，有些大了。

他心有疑惑，觉得这不应该。

如果没见过一定世面，在方才那一刻，还真会被捧上云霄，或者有被吓到的感觉，要知道，在这北大荒，如果不是犯了众怒，什么时候有这么多人将目光投注在一个人身上？

看看身边长大了嘴巴的州衙其他捕快此时的表情，就知道了。

他们也没见过这种阵仗。

“姐，这……太棒了……”张仙声而激动地喊道。

李木华仙闭上嘴巴，有些失态地咳了两声，然后看向迎来的刘满刀，再看看姬正腾，表情若有所思。

曹骑龙满脸大胡子微微颤抖，还算平静。

其他人则开始拘谨起来。

所有人一个眼神一声喊，就将迈步而来的北大荒州衙捕快搞成这个瑟瑟缩缩的样子，这刘满刀想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