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我有一枪，气贯长虹

    “哼！”

眼见无数丝线，交错缠绕，铺盖地罗而来，姬正腾冷哼出声。

“唐家大嫂开宗立派的一招，你们这些徒子徒孙用了多少年了，就一点变化和新意都没有吗？”

千丝绕。

相传，这是唐门老祖唐大嫂开宗立派的一招。

女人穿针引线，获得武道大境界，犹可理解，因为武道源于自然，源于民间。然而唐门发展至今，已经百年时光，男性子弟不计其数，怎么用的还是穿针引线的法？

几乎所有唐门子弟都会这一招，姬正腾曾经在大-自-由-门做事之时，与这唐门有过纠葛，所以杀过不少唐门之人，当然他青芽堂的人马也被人家弄死不少，因此懂得。

大家都是混江湖的，就要有混江湖的觉悟。年纪这一块就不了，既然这少年郎已收受别人钱财，前来阻杀他，那么姬正腾胸怀里没有多余的侠气分给他。

“就让你看看我是怎么抓住你的针的！”

姬正腾双手闪动。

手谣。

以手来唱出的歌谣。

歌谣有急有缓，有巍峨高山，有缠绵流水，有磅礴大江，有皓洁明月，有轻柔微风，有挺立山岗……

手谣也有。

其五指不停作滚、拂、绰、注四势，道道残影闪烁，令人眼花缭乱。

此法同样得自与姬正腾身处暴河滩阿鼻狱之内时期，他从一个老者身上习得。

在狱中，老者对他关照不少，曾经救了他的命。

那老者名黄巢发，原是南疆大山里的一名土著，也是一个淘金者，爱财如命，他淘金数十载，观无数淘金女于溪水之内挽帐淘金而得此法，细碎金沙，手谣滚走之后，金沙尽在其手，端地十分玄奥。

在一次争夺一块然紫金块的事件中，老者连杀数十人而夺得紫金，仓皇逃窜进入十万大山。

龙庭刑部闻听此事，精锐尽出，却没能拿下他。

龙庭镇守四方的四大神将之一的南荒神将亲自出手，只身撞入十万大山，震碎其雪山气海，绞断其双臂，将黄巢发揪了出来，投入了暴河滩阿鼻狱。

想起那名满头苍苍白发却死性不改猥琐得像只耗子一样的老骚包，姬正腾不由得微微一笑，这老家伙擅长于见风使舵，尽管手头已经没了武力，却在狱里生活得不错，成了一名狱吏，据他所，如果哪领导高兴，他就可以出狱了。

手谣，就是黄巢发老爷子“七十二式滚拂流水谣”的手法，能牵引节拍。

听老人吹牛逼的时候过，在武力不损之时，手谣滚走，牵引气龙之下，他能挥手之间震碎一道千丈悬崖巨壁。

用老人的话，只要给他时间，将昆仑山顶拍下来都不成问题。

老人还曾信誓旦旦拍着胸脯对姬正腾自己用手谣破了南荒神将的战甲。

姬正腾自然是不信的。

南荒、北疆、西凉、东海。

龙庭四大镇边神将，哪一个不是战场之上，面对如狼似虎的军甲，都能万人敌的超绝人物？

四大神将中的每一人，其战力不敢，但杀力绝对都能排进下前十。

即便是姬正腾自己，在体内雪山气海尚未被封、一身战力处于大登封巅峰境界、一脚短暂迈进那玄之又玄的神游境界之时，都不敢自己在正面厮杀的情况下，能力敌其中的任何一名神将。

而除了四大镇边神将之外，还有坐镇京城长安的那十四名守门的神将呢？还有龙庭门神呢？

这可都是一些杀力冠绝下的狠人。

龙庭皇朝人才济济，国力如日中，想想都可怕。

而这也正是老家伙顾尊己，即便贵为神游境界、堪称陆地神仙的高手，依然难以拿下龙庭皇朝半壁江山的原因之一。

即便手谣一法，在姬正腾看来战力之上稍显柔弱，但用在取巧之地，简直妙到巅峰。

千丝绕算什么？

即便是漫雨点落下，姬正腾双手舞动间，滴雨不沾身。

噗嗤噗嗤！

无数丝线滚走，如蛇如龙，交错缠绕，扑洒过来，在那唐门少年郎的气机牵引之下，像是有了灵性的一堆藤蔓一般，罗而来。

姬正腾双手闪动，将那一根根细超过毛发的针线，尽数挽在双手之间，气机牵引五指撩拨之下，那根根细线缠绕成球。

轰！

猛地，姬正腾双手一洒，将手中线团一下子倒轰了出去。

犹如腾龙倒卷。

线团重重砸在那江湖经验稚嫩得一塌糊涂的少年郎面门之上，顿时，少年郎整个面目全非，都被“种上”了根根丝线。

那些纤毫毕现的针线，一根不落，全部倒插在了他的脸上。

眨眼间，少年郎唐川，一张英俊脸一片模糊，颜色霎时由青转紫再转黑，旋即，那漆黑如墨的面门，开始腐烂凹陷。

黑水自唐川那烂葫芦一般的头炉上汩汩冒出来，开始蔓延向其全身。

脖颈、胸腹、丹田肺腑乃至于全身，都开始溃烂，变黑，化成脓水，成了一堆烂泥一般的存在。

姬正腾轻轻呼出一口气。

好紧张。

刚才差点捏不住那团线。

……

迷蒙沙雾，缓缓散去，皎洁月色再次洒落。

身上斗篷翻卷，猎猎作响，这个时候，姬正腾才缓缓转身，朝着数步开外，那名持枪而立的老者身上看去。

“碎星枪？”

斗篷之下，他微微挑眉。

这枪……似乎见过啊……

姬正腾打杀了杨青，又趁势倒卷龙，击杀唐门少年唐川，这个过程中，一直不见那名身形佝偻手持银枪的老者有何动静。

老者自然是在蓄势。

无穷沙粒缓缓落地，纷纷扬扬，地清明一片。

那白发苍苍的老人家就站在那里，身形枯瘦，细得像是他手中的枪。

那柄枪，很直，枪尖锋锐到了极点，像是一抔凝固了的水，被镶嵌在银色枪杆之上，呈现出一种异常夺目的姿态。

姬正腾没有兴趣与之浪费时间。

“八年前，百断山下，裂崖前，我年少气盛，曾力战下群雄，以枪圣段朗一招炸雷，挑翻一名枪术超绝丰神俊逸的持枪少年，那少年手中同样持着一柄枪，除却枪杆浑身猩红，那枪尖却与你手中这柄银枪枪尖一般无二，如同一抔清水，又如坠地星辰，我在想，这其中，你与那名被我震碎了雪山气海却依旧逃出了生去的持枪少年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联系？”

皎洁月色之下，老者缓缓睁开双眼。

虚空生电，老者霎时双眼猩红。

开口放言，犹如雷霆炸响。

“你什么？”

“是你？”

“我那可怜的孙儿，就是被你给夭折了武道的？”

“原来是爷孙……如此看来，你们来到了北大荒？”姬正腾戏谑开口。

“死！”

老者霎时一愣，旋即暴怒，猛然出枪，气机贯注之下，银枪闪烁星芒，枪尖当空而过，周身像是跟随了一群欢快的萤火虫一般。

趁着老者心神不稳，姬正腾脚下沙土炸开，身影疾速掠出，奔行间，探出一臂，一拳砸在那点刺而来的枪芒之上。

银枪震颤，老者顺势而为，银枪都在划出一个惊艳大圆弧，身形一矮，来了一记回马枪。

枪尖锋锐还是直指姬正腾胸膛，如同跗骨之蛆。

姬正腾猛然跃起，腾空而上，旋即重重沉下，一记凶狠披挂，狠狠抽在那“萤虫幻舞”的银枪枪尖之上。

不是姬正腾杀伐不够果决，而是他不敢全力应敌，要知道，一旁还有一名善射者以及那不知缘何，竟诡异沉默起来的苟有德，在虎视眈眈。

善射者把弓射好了，威力绝伦，很难应对。

江湖之上每一名箭术有成的善射者，无不是令人闻风丧胆的存在。

而今晚那人，箭术真的很不错。

那名射箭的人此时正隐蔽在暗中，之前其所射之箭，被姬正腾尽数阻挡，这之后，那人一定不会再轻易出手，会在猝不及防之间，给他致命一击。

那苟有德眼力劲不错，今晚请来自保之人，远近高低，都顾及到了，协同作战，威力不容觑。

如果只是这样，那么苟有德自己也太瞧了那些想要他性命的人了，比如刘满刀，比如他姬正腾。

苟有德难道连这点觉悟都没有吗？

他此时静静坐在那架异常高大的马车之上，没有惊惶，没有逃窜，只是冷眼看着这里，是在等待这老者与那名善射着将自己拿下吗？

还是，其实他还有另外的凭仗？

嗡嗡嗡！

又中一记披挂，那银枪震颤嗡鸣，枪杆弯折，竟被挤压出一道弧线，噗嗤一声刺进地下沙土之中。

老者手捏银枪枪杆尾端，顶身朝前一拱，银枪弯折到了极限，撕拉一声撕烂大地，猛然弹起，老者佝偻身躯更是借势一转，双脚在地上拧出一个圆形坑洼，银枪在空中劈出一个大圆，传出一阵刺耳风声，又是对准了姬正腾的胸膛。

枪术之道，在诡在险，即便没有滂湃滚动气机，没有大开大合，但杀力之强，不弱丝毫。

“拿来！”

眼见银枪始终笔直刺向自己心脏，始终凭借一双肉掌对敌的姬正腾，双臂探出，如揽明月，一下子扑出，双臂拢住了那一团将凌厉气机尽数凝聚于枪尖一点、璀璨犹如星辉的枪尖，双手掌心相向握住，电光火石间猛然发力捏住枪杆，用力一拔，就要将老者手中枪给抢夺过来。

老者面色潮红，死死不肯放手。

“放不放？”

“你欺人太甚！”老者不肯脱手银枪，面色凄苦无比，整个被姬正腾拖行，身子转了半圈，掌心霎时炸出鲜血，骨茬森然，哪怕像是一个七十几岁的孩子一般被身形魁梧的姬正腾拖着枪尖带出一个大弧圈，脚底鞋子立即破烂不堪，身畔尘土飞扬，他也是死死握住枪杆不放。

姬正腾顿住身形，一手死死握住那如同一颗璀璨星辰的枪尖，一手捏拳。

一步踏出，欺身前进，举拳就对着老者胸膛重重砸去。

老者不闪不避，看着姬正腾砸来的重拳，喃喃自语。

“我孙儿贯虹，惊才绝艳，曾有一枪，气贯长虹！”

姬正腾猛然警惕。

浑身气机透体而出。

“贯虹枪！”

老者怒喝一声，胸膛迅速臌胀，然后干瘪下去。

无尽璀璨光芒，自姬正腾手中紧握的银枪枪尖之内，爆冲而起。

姬正腾仿佛一把捏住了一颗璀璨明月。

轰！

地失色。

气劲横扫，犹如大星坠地。

无尽烟尘在璀璨锋芒气焰之中，冲贯而起，犹如一挂气势磅礴的银虹。

姬正腾踉跄倒退，周身斗篷，犹如乱蝶飞舞。

等到光彩散尽，老者已经扑地身亡。

炸碎银枪散落一地。

看了看那倒地犹如一截腐朽枯木的老者，其苍苍白发在夜风中招摇着，身子扭曲而短，枯瘦手臂前伸，像是死前要抓住什么。

殷红献血在其嘴角旁的沙地里，涂抹开来。

碎星枪赵怒。

贯虹枪赵贯虹。

对于那名被他一枪撞破璀璨枪芒，震碎雪山气海的俊逸少年，姬正腾印象很深。

而姬正腾对这个老人今晚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年纪这么大了还跑江湖，心中隐隐有了一些猜测。

但这个猜测，还需要等他回到北大荒城，才能证实。

姬正腾五指摊开，血肉模糊。

五指连心，所以心有些疼。

他也曾有一个爱他的老人。

跟眼前这名老人一般，那老人过得也很不好，虽然身子没有佝偻，但腿却是瘸的。

但跑江湖嘛，哪个不是身不由己呢？

就像那个瘸腿老道士，照样不是在自己惹出祸事之后遭受了牵连，然后被人乱刀砍死在了破庙里吗？

姬正腾缓缓走将过去，撕下一大截如墨如雾的漆黑斗篷，盖住了老人渐渐冰凉的尸身。

江湖儿女江湖死。

“走好！”

姬正腾很想摸摸老人的头颅，那些苍苍白发。

但他没有。

“如果他也在这里的话，我会很快送他去见你的，你的孙子，赵贯虹！”

姬正腾喃喃自语。

猛地，他扭头，看向皎洁月色。

嗖的一声，一支大箭，破空而至，仿似从漆黑无尽的亘古里射了出来。

箭所过处，沙尘飞激。

气势如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