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石村大会议

    终于，石村有史以来几乎最严肃的大会在这日盛大召开。

一大早，各家各户的大人们相继来到村前空阔的大场地，有些端着小板凳，有些还捧着烤地瓜之类的吃食。

大致分为三波人，包括刘婶在内的一群妇人在交头接耳说得正起劲，愣子赵小化一伙人算一类，此刻难掩内心激动却还是正襟危坐一副端庄肃穆的模样，还有满面严肃的三五大老爷们伫立着。

“听说有好些崽子连村都出不了，怕是又要闹腾一阵子了。”虽说已压低声音，但刘婶的话语还是清晰地足以让在场之人听到。

“嘘，小点声，村长还没宣布呢，别瞎揣测把今天搞砸了，说来也奇怪，这段时间还真是撞邪了！往常可没那么多事。”身旁一位妇女小心提醒。

坐在正中央的一伙少年们闻言有一阵小骚动，然后又安安静静坐在自己的小板凳上。

今天的大事主要是围绕他们讨论的，更小的孩子不可能去遥远的异乡求仙问道，更大一点的壮年也不适合修炼了。

自从前几日闹腾出种种破事后，这群少年都被狠狠拾掇了一顿，此时正值关键时刻，都不敢乱来了。

更何况从刘婶口中说出的话还是要掂量掂量的。

赵小化嘀咕几句，身旁的周威猛听不真切，便凑过来询问：“咋回事啊？”

一群少年中，小胖子可谓是最为渴望跟随仆乐邦去求仙的，此刻快要得知结果，内心急得猫抓似的，偏偏还要老老实实坐在这儿一言不发，小胖子浑身都不自在。

赵小化没理他，脑海思绪飘飞。赵老头的深夜促膝长谈让他震惊莫名，难怪以往一问有关赵老头以前的事都毫无收获，没想到讳莫如深的赵老头竟有如此离奇曲折的经历。

至于赵老头所说的那两名手段神奇的仙人，赵小化在震惊一番后也就释然，人有好坏之分，老少之别，仙人也是人吧？

当然，能理解这种行为却不代表赵小化接受它，莫名其妙的对陌生人下杀手，倚靠自己的能力肆意妄为，算不算人也还是两说，

小胖子周威猛心急如焚，赵小化又不搭理他，扭过头看了看一脸木然的愣子，连连叹了好几口气。

愣子这家伙无论发生什么事都是一副亘古不变的平淡模样，真是……

拐杖拄地声很轻，但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赵老头抬抬眼帘，两鬓斑白的老村长拄着拐杖走来，身旁有几人护着，包括那名执着求仙的青年仆乐邦，

站在最前方，老村长摆摆手，示意大家肃静。

“想必大家都大致明白接下来我要讲的事，我也就不多废话了，简单说清楚就行了。”

老村长喝口水，润润嗓子，毕竟年纪大了身体一举一动都有些负荷不住，接着说道：“仆乐邦小友这两日就准备动身了，可不能耽搁别人。或许大家对修仙都有些这样那样的想法，村里的孩子们也很愿意去修炼，但这件事必须要慎重对待，不能儿戏般地认为它好就趋之若鹜。”

环视一周，老村长继续说道：“经过慎重考虑与讨论，村里只有年龄符合十二岁以上十六岁以下的孩子们才能去，且只有四名，名额已经定好了……”

话还没说完，下面顿时喧嚣一片，一群孩子们都大失所望，仅仅四名，符合条件的有十五六人左右，这意味着他们中的大部分人都不行。低头讨论的一群妇女也都表情各异，只有村里足以当家的汉子们没有躁动，显然是参与了这件事的讨论并一致作出了决定。

老村长不慌不忙地道：“周茹，赵小化，陈愣子，石虎，这四人可以去。”

“呜”一声凄厉之极的尖锐嘶叫传出，众人顺着声音望去，发现是咬牙切齿的周威猛。

周威猛不甘地问道：“村长，我怎么不行？”

老村长头疼地看着一群孩子，被点到的四人看不出来有多高兴，没点到的都是一副失落模样，尤其是威猛这个小刺头难办啊！

怎么就那么不让人省心呢？这群小猴子。

心里感慨着，老村长面上却是严肃冷酷：“已经决定好了，就这么定了。”

说完，甩袖便走。留下众人面面相觑。

仆乐邦犹豫了一下，走向一边，对着小胖子招招手，似乎要单独和他谈论。

“我比你年长几岁，你就叫我仆哥吧，当然你想直称本名也可以。”仆乐邦看见周威猛扭扭捏捏，心中还有闷气，便和善道。

周威猛没有说话，只是点点头。

仆乐邦轻轻摇头道：“求仙问道可谓是我毕生所求，我也无牵无挂，便是死在这条路上也没什么。但你们村不同，祖祖辈辈生存在这里，在此生根，在此发芽，在此茁壮成长。又怎么能为完全陌生的所谓仙道而背井离乡，不说能否成功，在途中就艰险重重，难保不会出什么意外。”

唏嘘一声，仆乐邦继续道：“坚持下去，还是很困难的，并不是想想或说说那么简单。”

见周威猛陷入沉思，仆乐邦微微一笑，道：“连我都还不确定是否能进入宗门，加上此行艰苦，所以他们是这样考虑的，这次先去一批人，如果此时可行，剩下的人再去也不迟，谨慎起见，便只选了四人，至于为何是他们，也是有原因的。赵小化的名额应该是赵老先生定的，具体原因我也不太清楚。”

“至于陈愣子，则是我提议的”仆乐邦缓了缓，似乎在思考什么，又继续：“我有种感觉他有修炼的天赋，具体也说不出原因。”

仆乐邦突然笑了笑：“然后我就没太在意了，不过既然你妹妹去了，你自然要留在村中，不可能让你家中二老孤苦无依吧。”

由始至终，周威猛都沉默不语。

仆乐邦轻轻拍了拍周威猛的宽阔肩膀，深深看了一眼就走了。

内心天人交战的周威猛深一步浅一步也回家了。

……

夜凉似水，村中有银辉洒落，似罩上一层圣洁薄纱。

又是一个安静的晚上，赵老头一个人窝在摇椅里乘凉，看上去很安详。

草丛深处不时传来小虫儿的叫声，在微风中来回打着转儿，似要与天上朗朗明月争风头，这一切似乎都是那么平静。

赵小化在屋内收拾一通，清理得一尘不染后，缓缓踱步走出房间。

走到赵老头后面，赵小化沉默不语。

“咋了，小兔崽子，怎么蔫不拉几的？”赵老头乜了一眼，淡淡道。

赵小化抬头看着那一轮高挂的冰盘，喉咙里像堵塞着莫名物体，难以吐出一言一语。

赵老头嘿嘿一笑，喟然长叹：“既然决定要做，那就放开手脚，畏畏缩缩像个娘们一样。你不是男子汉大丈夫吗？你的行侠仗义闯天下的雄心壮志跑哪儿去了？还是舍不得我一把老骨头？或者你还真的是个懵懂无知的小雀儿？”

赵小化凝视着遥远的浩瀚星空，一颗一颗耀眼夺目的星星在闪烁。

倏然，一只飞鸟从上空掠过，不留一丝痕迹，搭配此时此景却有流星划过的璀璨意味。

莫名其妙的，赵小化笑了笑，笑得很大声，像是舒缓了心中积郁已久的气，又仿佛鱼儿得到水的滋润。

“老头，你废话咋就那么多啊，没事说什么大道理，自己一个老糊涂别把我教笨了。诺，这是我在塌下最角落处发现的，要不是我细心清扫了一遍，怕是要在墙角蒙尘一辈子了，它跟着你这个主人还真是不幸啊！”

赵小化调侃地说道，一边从背后变戏法似的拿出一杆破破烂烂、又老又旧卖相极差的烟杆子。

赵老头惊喜的看着那把灰黑色的烟杆，情难自抑地跳起来一把从赵小化手中夺过，喃喃道：“老家伙，是我对不起你啊，害得我们分离几年了，没想到如今还能有重逢的机会，现在一定要抽你抽到老，到了坟墓里也一样，咱哥俩作伴。好喽！好喽！”

赵小化听得一身鸡皮疙瘩，实在是不能理解糟老头的想法。

过了好半晌，赵老头才抬起头看向被冷落许久的赵小化，笑眯眯地道：“你小子还算是懂事，十多年没白疼你这小兔崽子。”

赵小化翻了个白眼，不想搭理他，低下头去逗弄小花。

赵老头饱经风霜的双手下意识地摩挲着那杆破旧却视若珍宝的老烟枪，开始叨叨咕咕。

“突然想到你才被小花驮回来的时候，我都难以置信，怎么从天而降这么个可爱的小家伙？心里那是甭提有多开心和激动了，颤颤巍巍把你抱起来，生怕摔坏了你，哪里想到你小子当场一泡热尿就把我热情浇冷淡了。”

赵老头生硬地笑笑：“当时还来不及整理干净自己，你就又哭又闹的，习惯了一个人后还真他娘的不适应照顾你小子，那段时间手忙脚乱好一阵子，有时一口饭还来不及咽下去，就要伺候你这个小祖宗。”

“不过后来的事就有趣多了，一到夏天，就把你整个儿剥光像块白白嫩嫩的大馒头，直接扔到村子草地里任由你满地滚，那时候家家户户都围在一起看你笑话呐，你小子还挺开兴，身体摆得越来越带劲，真不知羞！”

赵小化愕然，没想到这个为老不尊的老头还干过这种混账事，怎么自己完全没印象了？不过以自己对老头的了解，十有八九此事是真的啊！

赵老头嘿嘿一笑，露出那口老黄牙，表情极为意味深长。

“你小子身上的狗屁事还不少，后来稍微能自己走路了还踉踉跄跄地时候，就一天到晚骑着小花满村跑，每天都要巡视一圈，搞得你是这个村的当家者一样，就是时不时要摔个狗吃屎破坏了你的英勇形象。”

赵老头突然就语气低沉下来。

“你小子从小就古灵精怪的，说话走路都比别家孩子要快许多。可能是这狗日的老天也嫉妒你吧，差不多一岁时便大病一场，浑身抽搐，当时可吓坏我了，急得直跳脚啊，偏生还看不出犯的是啥病，试过多少偏方，拜过几路神仙也都没用，不过几天下来你就莫名其妙好了，啥事没有，就是有点虚弱，饭量比成年大汉都大，幸亏没持续几天，否则我还真养不起你。倒是那几天把我吓得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好，瘦了好几斤啊！你犯病却是我遭罪。”

赵老头言语间有几分忧虑：“没想到从那以后他娘的倒成了治不好的痼疾了，跟女人来葵水似的成了规律，年年都雷打不动地有那么一次。”

“不过照目前看来也没啥大问题，忍一忍也就过去了。这次你去修那遥不可及的仙，说不定还能治好你这个病根呢，倒也是好事一桩，就凭这个就挺值当你去冒这个险。”

赵老头点点头，又道：“年轻人去见见世面也好，窝在这小山村里的确不太像样。”

看了看一副漫不经心模样的赵小化，赵老头沉声道：“不过到了外面，很多事就不是那么简单了，你要提起十二颗心去面对，更何况那不知根不知底的仙道真人，该警惕的要警惕，该装孙子的要装孙子，反正要放机灵点。当然外面也是有善心人，能结识就多结识，有难时互相搀扶一把。像村子里这个年轻人就很不错，是快成大事的料子。”

赵老头不满地乜了一眼赵小化。道：“听明白没有？这些都是金玉良言，够你受用终生了。你小子不感激涕零就罢了，还一副爱搭不理的样子。”

赵小化“唔”了一声。

赵老头气急，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连连叹道：“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圬也！”

说罢，愤愤然甩甩许久未曾清洗的袖子，扔下一句话就回屋了：“好了，和你小子鸡同鸭讲好一通，说得口干舌燥，休息了！”

看着那个略显佝偻的苍老背影，赵小化略带哽咽的声音传出：“谢了，我最可亲最可爱的糟老头！”

天上那轮冰清玉洁的玉盘尽情挥洒光芒。

地上有个知事明理的少年痛快释放情愫。

最后的夜晚，凄美了离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