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大寺庙

天亮的时候，公主总算睡熟了。我从公主房间走了出来，迎面撞见冯翔，冯翔问道：“公主的情况如何？”我摇了摇头。

“我打算去见国师。”

冯翔瞪大了眼睛看着我：“大胡子不是说那个国师不可信么，我以为你——”

“公主情况危急，尤素福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请来大夫。”我压低声音，将冯翔拉到一边说道，“我离去的期间，你和三弟好好照顾公主。若旁人问起，你就说我去找大夫去了。”冯翔道：“但是昨日那个大夫说，若不是初一十五，那国师——”冯翔的话说中了我心中的焦虑，但作为大师兄，我不能将其表露出来，只好一笑说道：“我只管去看一看，为了公主，什么办法都要试一试。”

我刚走下楼，便看见札玛迎面走来。他手中托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壶奶、四只碗和一些酥点。札玛见到我后，热情地向我微笑问好。由于我不知道大寺庙的具体位置，便想向他问路，但却又怕泄露了行藏。正在踌躇之间，札玛已经走到我近前，于是我决定试一试，毕竟我不通车师语，除了札玛之外，我不知道还能去问谁。

“札玛姑娘你好，在下有一事相询。”

“不知耿少侠有何吩咐？”

“不敢，请问大寺庙怎么走？”

札玛上下打量了我一下，压低声音问道：“你想去找国师？”

我沉吟了一下，实在找不到藉口，于是只好点头承认。札玛叹了一口气说道：“宗师已经将事情告诉我了。宗师一向反对巫医，故此就算兄弟们得病也只是去就医服药。不过——”札玛压低声音凑到我身边，“看来那位姑娘病得实在厉害，我可以告诉你大寺庙的方位，但是若被宗师知道，千万别说是我说的。”札玛见我点头答应之后才说道：“出了这里之后往大路去，沿着大路一直往北走，最北边那个很大很大的房子就是了。”

我向其拱手答谢，札玛笑着摇了摇头，然后便端着托盘上了楼。我遵照札玛的引导，出了庭院之后便直往大路上去。经过巷口时，我又见到了昨日闲坐在小巷里的那几个人。看来这些人作为眼线，每日的工作就是坐在小巷里观察来往行人。

当我来到大路上的时候，发现街上已经热闹起来。街上行人如织，两旁商贩兴隆。但我却无心欣赏这城中盛景，只顾埋头沿着大路往北走。这一路上，我看见两旁有许多寺庙，虽然这些寺庙规模格局都很小，但却香火鼎盛。尤素福所言非虚，交河城的百姓个个笃信佛教，几乎每走几步就可以看见拿着香烛供品的善男信女。沿街的一些土墙甚至连窗户都没有，但其上却凿有佛窟。那些身无分文的乞丐浪子，便跪在佛窟前顶礼叩拜。

沿着大路向前走了约一刻钟之后，发现两旁的行人似乎渐渐稀少。我往右望去，发现右边的建筑高大恢弘，错落有致，墙壁上还雕刻各色花纹。在此地出入的人，身上服饰华丽，谈吐举止温文尔雅。在一些街道巷口，甚至有武士把守。很显然，这里是贵族聚居区，这里的楼阁亭台与一街之隔的民居土檐可谓迥异。

交河城的这条主干道其实是一条自南向北抬升的缓坡，当我走到坡顶之后，一座佛塔赫然出现在我面前。这座佛塔一共三层，用黄土砌成，四四方方，典雅庄严。佛塔就矗立在主干道的正中央，当阳光洒于其上时，佛塔就好似一尊闪闪金光的巨人一样，俯瞰着每一位来到它脚下的人。绕过佛塔之后，我看到了大夫口中所说的大寺庙。

当我第一眼看到大寺庙时，我便肯定这就是我要找的地方。无怪乎札玛会用两个“很大”来形容这座寺庙，因为在我的眼里，这几乎就是一座宫殿。当我走近之后，我发现这座寺庙是全城里少有的，用瓦片铺顶的建筑。与白马寺的掩映不同，大寺庙的门外是一片光秃秃的空地。黄土筑成的围墙几乎有两个人高，将寺庙内的景致遮挡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了一座佛塔的尖顶。大寺庙正中是两道高厚的朱漆拱门，两旁还有两个小拱门。当我站在门前正欲叩门的时候，我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我不会说车师语。

由于出发得匆忙，我从来没有仔细想过，当我到达大寺庙时我要如何与人交流。踌躇片刻之后，我只好硬着头皮上前叩门。很快，两旁的小拱门打开了，从里面走出了一个小和尚。

这个小和尚年纪不过十六七岁，身穿僧袍，手持一串佛珠。他见到我之后，向我合十行礼，用车师语说了几句。我完全听不懂他的话，便用恭恭敬敬地作了一揖说道：“在下有急事求见国师，劳烦师傅通传。”那小和尚似乎也听不懂汉语，他又一次合十行礼，重复了一边方才的话。虽然我仍然听不懂这几句车师语，但却理解了他的意思——这一次，他伸出手来做了一个送客的姿势。小和尚的拒绝令我焦急起来，连忙用手在空中比划，希望小和尚能够理解我其中的意思。但小和尚对我的手势似乎并不理解，他低下头来叹了口气，然后向我行了一礼便转身走进了寺内。

看着寺门缓缓关闭，我心急如焚。如今公主正躺在病床上饱受煎熬，病痛让她虚弱不堪，两日两夜过去了，公主的病仍然没有丝毫起色，而尤素福又找不到一个能够为公主医治的大夫。这位车师国师几乎是公主最后的希望了，若他一直闭门不见，恐怕公主性命危在旦夕。想到这里，我的心情变得异常沉重。但为了公主，无论如何我都要见一见这个车师国师。于是我走上前去，继续敲门。

但这一次，无论我怎么敲门，都没有人出来应门。我将耳朵贴在门上往里听，却连一丁点声响都听不见。半个时辰内，我敲了无数此门，但都犹如石沉大海一样，毫无回应。我试过往里面高声呼叫，但此举只引来了一些路人的目光；我也试过恭恭敬敬地在门前说明来意，但里面却无丝毫动静；到最后，我就连用拳头砸门都试过了，里面还是无人应答。我不禁开始怀疑，这座偌大的寺庙里面，是否真的有人。

就在我万念俱灰，正要转身离开的时候，小拱门打开了，方才那个小和尚走了出来。这一次他没有说话，而是伸出手做了一个“请进”的姿势。见到如此情形，我心中又燃起了希望，便跟着小和尚走进了大寺庙中。

大寺庙正当中是一片广阔的空地，空地上坐在几十名身穿僧袍的僧侣。他们面朝大殿，口眼紧闭，正在盘腿打坐。空地中央是一个夯土筑成的佛塔，佛塔的须弥座约三尺高，塔上四面开龛，龛内放着佛像，龛上还有彩绘壁画。方才我从围墙外看到的尖顶便是这座佛塔。小和尚领着我绕过空地，往寺庙深处走去。

大寺庙的格局前部宽阔，后部紧凑。当我绕过大殿之后两边便是一排排的僧房。僧房中间是一小块空地，上面晾晒着僧衣芒鞋。穿过僧房之后便是一座庭院，庭院的左边筑起了一层土台，土台上有不少僧侣正在交谈。当他们看见我后，脸上纷纷露出了诧异的神色。入寺之后我发现，这所城市的人虽然笃信佛教，但寺庙之中连一个香客都没有。诚如那大夫所说，除了每个月的初一十五以外，这座寺庙并不对外开放。或者正是这个原因，当那些僧侣在看见我后，表现得如此诧异。想到这里，我不由得好奇起来，既然寺庙平日不对外开放，那为何独独对我打开方便之门呢。

庭院的右边是一座三层高的土楼，我透过窗户望进去，依稀可以见到一些卷轴羊皮，这座土楼应该便是寺庙的藏经阁。而当我们经过藏经阁的正面时，我看见了里面坐了不少小和尚。他们与我面前的这位年龄相仿，正在抄写经文，可见这座藏经阁还担负起了教育的职能。

小和尚带我穿过庭院之后，便在一处院落前停了下来。这里用土墙围起，中间是一间土屋。小和尚对我合十行礼，示意我走进院落之后便转身离开了。此处院落十分幽静，四下无人，我料定国师必在其中，于是便迈步走了进去。来到土屋前，我恭恭敬敬地作了一揖，正是开口欲言之际，只听得里面一把低沉的声音传了出来。里面的人用清晰的、几乎听不出半点口音的汉语说道：

“请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