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密室

木门之后是一条甬道，甬道的尽头很黑，似乎还有一个空间。我们小心翼翼地穿过甬道，每一步都伴随着响亮的回声，在这样一个密闭的空间里，每一下回声都敲打着人的神经。走到甬道的尽头，我们发现了一个密室。

密室是向下挖的，天花板就在我们头顶两三寸的地方。密室很大，单凭我手中的火把难以将整个空间照亮。在我们脚旁有一条旋转向下的木楼梯，楼梯的尽头消失在下方的黑暗中。我和冯翔对望了一眼，心领神会，于是沿着木楼梯向下走去。这条楼梯已经很旧了，似乎已经很久没有人踏足其上，每一级都积满了厚厚的灰尘，而且木板变得很脆，踩上去会发出“吱呀”的响声。

我和冯翔走到地面之后，点燃了挂在墙壁上的火盆。当火盆一个个被点燃，整个密室渐渐光亮起来之后，我们终于看清楚了密室的全貌。

大，是我们对密室的第一印象，但直到这一刻我们才意识到，这件密室究竟有多大——这几乎就是一座殿堂！整间密室足以容纳近千人，与地面上的土房子不一样，密室的地板、墙壁全砌上了大石砖。光滑的大理石地砖反射火盆中的幽幽火光，为这密室平添了一丝诡秘。密室的左边有一道高大厚重的石门，从地上的脚印来看，那道石门应该就是这件密室的出入口，而那条木楼梯只在紧急情况下使用，平日里是没甚人行走的——这就解释了为什么木楼梯已经陈旧不堪，而密室里的地板却布满脚印了。

密室左右的两面墙上，雕刻着四幅巨大的壁画。我和冯翔站在壁画下，仰视着壁画里面的人，壁画里面的人高大得令人自惭渺小。每一幅壁画下都有一个小门，每个小门都对应一个小房间。公主和仇捷已经走到地面了，公主叹息着说到：“我在宫中就听人说，车师国由于战乱频仍，家家户户都会挖一些避祸用的密室。如今一见，果然如此。“

仇捷道：“公主，依属下之见，此地根本不是什么避祸所用的密室，倒似——倒似是一处聚众集会的场所。“

仇捷的话说出了我们心中所想。不错，这里的大小格局、装潢布置，哪里一般人能够承受得起的。公主喃喃喟叹：“这里比皇弟的宣室还要大——“

“你们看！“

壁画下传来了冯翔的惊呼，我们连忙走了过去，冯翔正仰着头认真地看着面前的壁画。

“难不成是我看错了，这壁画上画的——是汉人？“

我举目望去，只见壁画上画着一位少年将军。他骑在马上，手持长剑，正带领着军队与敌人搏斗。那位少年将军潇洒倜傥，英姿勃发，神情从容，手中的长剑正送往敌人的胸膛；与那少年将军英姿相反，他面前的敌人神色惊惶，正在抱头鼠窜；二人身后是千军万马、旌旗蔽日，刀枪如林、黄沙漫天。整幅壁画大气磅礴，画中人物栩栩如生。但是，从那位少年将军的面容上看，似乎并非胡人，眉宇之间倒似是中原汉人，而且他身上穿的铠甲与如今大汉骠骑将军的镔铁甲十分相似；少年将军的敌人则头戴毡帽，肩披兽皮——一看便知是个匈奴人。

“为什么在车师国会有汉人将军的壁画呢？“

公主的这句话道破了我们心中的疑惑。我们沿着墙壁往里走，来到了第二幅壁画下。如果说我们还不能完全肯定第一幅壁画画的是否是汉人的话，那么第二幅壁画里面的人就必然是汉人无疑了。因为石壁上画着一面旗子，旗上赫然一个斗大的“汉“字。虽然这幅画上有着令我们这些真正的汉人感到很可笑的地方——皇弟一身冠冕站在皇宫前，身旁竖着一面战旗——但我们却看懂了画中的情景：少年将军大胜归来，正在接受皇帝的赏赐。

我们走到另一面石墙下，希望能够从其余的壁画中找出这位将军的身份。第三幅壁画上除了那位少年将军外，还有一个胡人。少年将军正在挺剑起舞，而那胡人则十分恭顺地站在他的身旁。从胡人的神情动作上看，他似乎是少年将军的学生。二人的脚旁立着一块石碑，石碑上写着“酒泉“两个字。

“你们看！“冯翔指着那位将军的脸，“为什么这幅画上那位少年将军似乎病怏怏的。“

冯翔说的没错，壁画上的少年将军虽然容貌未改，但却已经没有了大破匈奴时的那种雄姿英发，看起来消瘦了许多。

公主问道：“你们说，这画上的少年将军会是谁呢？“

“是霍骠骑。“

心思慎密的仇捷首先提出了他的假设。

“你怎知道这就是霍骠骑，我就觉得这应该是陈子公。“

冯翔一向最佩服前朝的大将陈汤，尤其欣赏他那句“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仇捷最敬佩霍去病。

“三弟说的不错，画中的将军应该是霍骠骑。“

纵观大汉两朝，年纪轻轻便大破匈奴，并且得到天子嘉奖的将军并不多，霍去病和陈汤都在其中。但与酒泉郡扯得上联系的，只有霍去病一人。冯翔也意识到了，他吐了吐舌头便走到了最后一幅壁画下。

“咦？“

最后一幅壁画里的主角依然是那位少年将军，但背景却是一派西域建筑。拱门、圆顶、石柱、土墙，这一切都表明了图中的地点是西域。那位少年将军已经垂垂老矣，他身穿斗篷，正在接受一群年青的人跪拜，而参拜他的那些年轻人，个个都是碧眼高鼻的胡人。

霍去病二十四岁便英年早逝，一生从未踏足西域。如果画中之人是霍去病的话，他又怎能在年老时到达西域，接受这些年轻人的跪拜呢。而陈汤晚年颓唐，最后终老长安，故此那画中之人亦不可能是他。

看到最后一幅壁画，仇捷的脸上闪过一丝失望。我们继续往密室的深处走去，终于走到了尽头。那里是一堵大理石砌成高墙，高墙上还有一幅壁画。那位少年将军身穿胡服，昂然而立，风采一如当年破敌之时。壁画下摆放着一张香案，香炉上积满香灰。

直到看到这幅壁画，我们才意识到这间密室当做何用——尤素福身为一派西域宗师，这里应该是他们门派聚会之所。而这位身处异域的汉将，正是他们的祖师爷。

“我们似乎误入他们的总坛了，不如早点离开吧。“

公主低声说道。

这时冯翔的声音又响起了，他已经摸进了那些壁画下的小房间。

“好多钱啊！“

冯翔出生在朱门富户，家族富可敌国，能够令他生出如斯感慨十分不易。我们连忙循声而去，只见冯翔站在其中一座小房子的门口，呆望房中。借助大厅中的光线，我们看到了生平从未见过，估计也不可能再见到的景象：房间的正中堆放着一座金山！

这座金山与人同高，全由金器堆彻而成。除了有金砖、金块这种寻常金器外，还有许多的金碗、金杯、金链。金币散落一地，在这座金山的顶部，一颗硕大的金珠正闪闪发光。金光充满了整间房屋，就连人的脸也被映照得金灿灿的。

冯翔仍未能从震撼中回过神来：“更叔虽然说过这个大胡子有钱，但他没说过大胡子有钱到这种地步！“

我们随后又查看了其余的房间，里面的景象与第一间房相差无几。除了堆满金器之外，还有许多的玉石玛瑙、琥珀玳瑁，总之琳琅满目，令人眼花缭乱。冯翔说道：“这里随便一间的房，都足以买下整个洛阳城了。“

当我们查看到第四间房时，里面的景象和其余的三间房大相径庭。这间房比起其余的三间明显小了很多，房间正中的墙壁上挂着一幅羊皮地图，地图下是一张几案，上面摆放着一盏油灯和两卷卷轴。房屋的两旁有两个木架，架子上也摆满了卷轴——这里看起来似是藏书之所。

这间房的吸引力明显不如前三间，他们只是在门口往里探看了几眼便走开了。但这间房却勾起了我的好奇，于是迈步走了进去。走进房间后，我明显觉得这间房与其余的三间大不相同，除了空间狭小外，还有些别的东西令这间房显得有些奇怪，可我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我走到那张羊皮地图前，这幅地图十分陈旧，摸起来还有些脆，看来已经有很多年的历史了。地图上描绘的大汉与西域各国的山川河流，除了车师、鄯善这些与大汉接壤的国家外，还有乌孙、贵霜这些远离中原的国家，在地图的最西端，赫然标注着大秦（罗马）的所在。

绘制这幅地图的人，想必是一位曾经周游天下，足迹遍及西域诸国的英雄，甚至很有可能就是尤素福的祖师爷。想到此处，我不由得对壁画上的那位将军肃然起敬。要知道，三十年前，甘英在定远侯和朝廷的全力支持下，才创造出了远使大秦的伟业，而面前这张地图，绝对不止三十年。

两旁的书架上摆满了书籍，我随手拿起了最上面的一卷，打开之后，发现里面全是车师文，只好悻悻放回。几案上放着两个卷轴，比架子上的其他书籍要陈旧得多，甚至有许多霉点，封皮已经有些灰化，上面留着虫孔。摊开之后，一阵难闻的气味扑鼻而来，但当我仔细一看，发现里面居然写的是汉字！一笔一画，工工整整，但笔划却有些微微发颤，写字之人似乎十分虚弱。我仔细看了看里面的内容，发现这卷轴里面原来记载了一种呼吸调气的古老内功，里面还详细介绍了这种内功的修炼法门。原来这间房是收藏武学经典的地方。

这篇文章并不长，我一口气便读完了。这种内功创于宣帝神爵年间，距今已过百年，原本在西域与中原各有所传，但后来王莽篡位之后，东西既绝，便不复于世。文章对这种内功的修炼方法介绍得很详细，而且字句简单易懂，我一边看一边不自觉地记在了心中。读完之后，我将卷轴放回了原处。当我正想打开桌面上放着的第二卷卷轴时，一声惊叫传了出来，似乎是公主的声音！我连忙放下卷轴，循声而去。

当我经过大厅的时候，我终于意识到藏经处与其他房间最大的不同点了——其他的三间房间虽然堆满财宝，但却也挂满蛛网，而藏经处则一尘不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