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窜逃

搭在我肩头的这只手，细长纤瘦，十指如葱。但指尖却似有万钧之力，生生逼停了我前冲的身体，使我不至于堕入房内。

未待我回过神来，突然响起了一声禽鸟的怪叫，叫声凄厉，令人闻之胆寒。紧接着我右肩一痛，身子被人轻飘飘地扯了出去。我连退几步，未待站稳，突然间，“嗙”地一声巨响，就在我刚才所立之处，爆出了一个黑飕飕的大洞！瓦片四溅，尘土飞杨，一条人影从洞口呼啸飞出！在月光夜色下，我看得着真真切切，来者正是鴞鹰！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但凡差池一步，必然落入鴞鹰的手中。

鴞鹰离地丈来高，双脚卷曲，两臂外伸，身上穿的黑色羽裘迎风展开。他背光而立，鹰钩大鼻两旁，明晃晃地突出一双白惨惨的眼。月光从他背后照来，他的身影活脱脱一只展翅奋飞的猫头鹰。

“咿呀啊——”

鴞鹰半空之中尖叫一声，骇得人毛骨悚然。他身体前倾，双手齐出，十指成爪，一招“鹞鹰扑食“，在当空之中向我俯冲过来。我连忙向左急闪，鴞鹰的身子带着呼啸在我右边飞过。直到这时，我才看见救我之人，原来就是方才在大厅出手，救下老鸨的那个黑衣汉子。

“小心！”

黑衣汉子突然用汉语提醒了我一句。我回头望去，鴞鹰第二爪带着阵阵凉风已经抢到，我连忙招架还击。鴞鹰的鹰爪功虽然凌厉迅猛，但比起他的一双飞爪已经逊色许多。我以一双肉掌，竟然还能和他对拆十数招不落下风。

“快走！”

黑衣男子高声提醒道。

我不敢恋战，正谋脱身之法。就在此时，鴞鹰的招式突然慢了下来，黑衣汉子连忙上前相帮。他五指并拢，直插鴞鹰肋下大穴；我双拳齐出，使一个“双风贯耳”。这一波攻势前后夹击，料定鴞鹰难逃此着，谁知那鴞鹰身形轻轻一晃，拔地而起，横飞出去两丈多远，好似一片羽毛一样，轻飘飘地落在了他出现的地方。这等厉害的轻功，我前所未见。

“你们是汉人？！“

出乎我意料之外，鴞鹰竟然通晓汉语。他眼神复杂，好似一只猫头鹰在树上见到了鲤鱼一样，惊讶之中带着欣喜，欣喜之中包藏杀机。

“快走——“

黑衣汉子轻咤道。他“走“字尚未落地，鴞鹰的手中已经多了一把飞爪，而另一把飞爪已经变成了一团黑影破空而来。这一招快如流星，我眼看躲避不及，就要被他打中胸膛了。

“啪！“

一条黑影在我眼前闪过，打出了一个紫色的火花，正正挡开了鴞鹰的飞爪。我定眼看去，半空之中却并无他物。鴞鹰一招打空，顿时一怔，另一个飞爪已经出手了。这次打出来的飞爪速度虽快，却未注内力，故此看起来慢腾腾的，显然是有所忌惮。虽然如此，鴞鹰的这一爪却出手狠辣，直取我命门。

“啪！“

半空中又是一个紫色的火花，生生崩开了鴞鹰的飞爪。我仔细看时，原来正是刚才悬挂在外墙上的那条绳子，如今正被那黑衣人握在手里。

黑衣人向我使个眼色，我心领神会，转头便走。只听得鴞鹰在我身后怪叫连连：“想走？没门！“紧接着就是一阵呼呼风声扑来。

我不敢回头，搏命地向前狂奔，耳后不断传来“啪！”“啪！”的兵器相交之声。我回头望了一眼，只见鴞鹰的一双飞爪抢攻不断，招式凌厉，变化莫测，但他却还没用尽全力，杀招未出。黑衣男子将绳子挥舞得好似软鞭一样，连连格开鴞鹰的进攻，且战且退。转眼间，黑衣男子和我已经退到屋檐边了。

从小楼屋顶起算，最近的落脚点都在五丈之外，我轻功肤浅，实在难以到达。而如今我们正站在屋顶之上，除了飞身跳下，已经别无他路。正应了那句老话：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前无去路，后有追兵。正在踌躇间，只听得身后传来鴞鹰的一阵怪笑：“咿呀哈哈哈哈哈——看你们往哪里走？！“

话音未落，身后便是尖锐的破空之声，飞爪已经打出了。黑衣男子望了我一眼，说了声：“跳！“紧接着一把牵起我的手，双脚一点，纵身跃起。由于我被他牵住，只好跟随着一并起跳。就在我们双脚刚刚离地的那一瞬间，飞爪就打在了屋檐上，炸出了碎瓦朵朵。

我和黑衣男子二人凌空飞起，跃出去大约两丈左右的时候就已经到达了最高点，紧接着身体便开始紧随下坠。就在此时，只见黑衣男子手腕一抖，手中那条绳子笔直地弹了出去，卷在了对面房屋屋檐下的横梁上。

片刻之后，我和那黑衣男子已经双双沿着绳子爬上了对面屋顶。那条绳子虽然只有手指般粗细，但异常坚韧，竟然承受住了两个成年人的重量。就在我们刚刚爬上屋顶站稳脚跟的时候，只听得半空中传来一声呼啸，我们抬头一望，鴞鹰已经追过来了。

他双臂在空中舒展开来，同时展开的还有他身上的羽裘。凭借超群的轻功和身上张开的羽裘，鴞鹰化身为一只大鸟滑翔而来。

我们扭头就走。黑衣男子的轻功虽然没有鴞鹰和尤素福一样出神入化，但却远在我之上。他一边跑，一边将手中的绳子往后打出，以阻碍鴞鹰的速度，同时掩护我撤退。看到此情此景，我不禁对这位未通姓名的黑衣男子心生感激。

鴞鹰、我、黑衣男子，月色之下在房顶展开了追逐。鴞鹰轻功之高，几乎脚不沾地，真如禽鸟一样在我们身后追赶。而那黑衣人和我，则一前一后好似两只野兔一样苦苦奔逃。我们一口气狂奔了两个街区，已经离沙眼帮的巢穴很远了。而我根本认不得脚下的路，只有跟随着黑衣男子的脚步在一幢幢房屋的屋顶狂奔。每当鴞鹰飞爪打出的时候，黑衣男子都会抖动绳索将其挡开。如是者十数次。有好几次，鴞鹰的飞爪离我的后背只有一两寸，而那条绳索几乎贴着我的衣服将飞爪隔开。

不知道跑了多久，突然间，屋下出现了一大片空地，已经没有可供落脚地地方了。黑衣男子又说了一句：“跳！“话音未落，人就已经跃了出去。我紧随其后跳了下去，落地之后就势一滚便站了起来。这到此时我才看清，月光之下，空地上冷森森地立着一片石碑，其中几块石碑后还停放着已经烂掉了的棺材——这片空地是一片墓园。

黑衣男子对此地似乎并不陌生，他神情淡然从容，在一块块石碑之中奔跑穿梭。就在我们跑到了墓园对正中心的时候，鴞鹰的声音已经到了。黑衣男子咬了咬牙，左右望了望，只见身旁的一块墓碑后停放着一副棺材。棺材盖不知由于什么缘故已经被劈烂了，上面留着一条黑森森的大裂缝。黑衣男子指着棺材向我使个眼色，意思是要我藏进棺材里。

我心中并不情愿，但鴞鹰的声音已经渐进了，我只好从棺材盖的那条裂缝之中潜进了棺材里。这幅棺材是空的，里面虽然积了不少黄土灰尘，但却并无腐味，可知其从未被用过。我刚刚躺好，那黑衣汉子便已经滑了进来。棺材原本是制给一个人躺倒，如今却藏了两个人，空间变得十分逼仄。黑衣汉子为了隐藏身型，不至暴露，竟然整个人面对面压在了我身上。

鴞鹰的声音已经渐渐近了。他脚不沾地，双脚落在墓碑上，在墓碑与墓碑之间跳跃。棺材之外，阴风之声阵阵，偶然间传来一两声呼啸，那是鴞鹰正在墓园中运动轻功寻找我们的身影。我和黑衣汉子一动也不敢动，甚至放轻呼吸，唯恐被鴞鹰发现。

我的身子贴着黑衣汉子，与他的脸相距不过两寸。作为一个男人而言，他体重比一般人要轻。他的额头上已经伸出了汗珠，借着月色，我看见汗水流过的地方，竟然变白了。一开始我以为我看错，待我认真再看的时候，他的额头已经白印斑斑，就连腮边的那一大把黑胡子，也开始整块整块地脱落。原来压在我身上的这个人，并不是什么黑脸大胡子，这个人已经易过容了。我的鼻子离他的腮鬓很近，呼吸的时候可以闻到一阵淡淡的香气。

我从来不曾和人如此亲近过，这个人如今正完完全全压在我身上，但我却并不感到任何的不适，甚至就连一丝羞腆都没有。相反，我竟觉得在这人的身上，传来了一股暖意。

鴞鹰的声音仍然在墓园里回荡。突然，在我们藏身的馆藏旁，传来了一声巨响。

“嗙！“

紧接着就是木板碎裂的声音和鴞鹰的怪叫，声音中带着愤怒和焦躁。他开始用飞爪击打那些停放在墓园里的棺材。

“嗙！““嗙！““嗙！“

又是几声棺材被击碎的巨响，其中还间杂着骨骼落地碎裂的声音。长夜里，鴞鹰的怪叫、棺材的爆裂和骨骼粉碎的声音混杂在一起，说不出有多么诡异瘆人。我躺在棺材中，这样的声音不停的传到我耳边，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想象棺材之外的画面，脖子上的寒毛根根倒竖。

突然间，一声呼啸由远及近，夹杂着呼呼风响，棺材盖上的大裂缝旋即被一条黑影所遮盖。透过那条大裂缝，我清晰地看到，鴞鹰正展开双臂，往我们藏身的棺材飞来！

鴞鹰双脚稳稳地立在棺材盖上，悄无声息。他的轻功确实了得，整个人站在棺材盖上，棺材盖却并未下沉，就好似在上面放了一根鸿毛一样。鴞鹰双手握着那双飞爪，瞪圆了双眼在四处张望搜寻。片刻之后，又是几声棺材爆开的声音，紧接着就是鴞鹰悲愤的嘶鸣。

我和黑衣人屏气凝神，生怕被鴞鹰听出我们的方位。我提心吊胆，双眼眨都不敢眨一下，死死盯住上方的鴞鹰。但鴞鹰只是瞪圆了双眼在墓园里搜寻，并未注意脚下。其实，假如鴞鹰的轻功没那么好的话，要发现我们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只要棺材盖轻轻下沉哪怕半寸，就会压中黑衣人的后背。

片刻之后，棺材盖上一阵阴风掠过，听起来，鴞鹰已经飞远了。我开始觉得棺材里面有些闷热，正想挪动身体，黑衣人见状连忙瞪了我一眼，轻轻摇了摇头。我只好作罢，恢复到原来的姿势。

棺材之外一片岑寂，墓园里安静得甚至有些诡异，似乎天地间所有的事物都跟随我们一起屏气凝神，紧张瑟缩。

我似乎已经听到了黑衣人的心跳，跳得我和一样快，甚至比我更快。

“咿呀哈哈哼！”

鴞鹰响亮的一声怪笑，划破岑寂，在墓园之中回荡。

“我找到你啦！“

话音未落，一阵尖锐的破空之声已经直冲过来。

我闻言心中一惊，全身一阵发凉——莫非我今日要死在此处？！黑衣人看穿了我的心思，又一次轻轻摇了摇头。

那阵破空之声由远而近。

“嗖——

声音渐响，眼看鴞鹰的飞爪就要打到了！

已经到了！

飞过去了。

“嗙！“

一声巨响，飞爪击中了我们身旁的一副棺材。鴞鹰的这一击，已经使尽了全身的力气，一击之下，连棺材带尸身被打得粉碎飞溅。

我躺在棺材里，暗暗庆幸躲过一击。这时，棺材外突然暗了起来，不知哪里飘来了一片云遮住了那一轮明月。墓园里，吹起了阴风。

鴞鹰骂了几句难听的话之后，呼啸一声，扬长飞去。听着他暴怒的嘶吼怪叫渐渐飞远，我的心终于安定了下来。半晌之后，墓园里面已经重归寂静，月光冲破乌云，重新照射下来。

黑衣人用手肘将棺材盖撞开，旋即坐了起来。寒凉如水的夜风灌入棺材，将闷热驱散。我坐在了黑衣人的对面。黑衣人长吁了一口气，表示我们躲过了一劫，旋即开始卸妆。

我看着黑衣人将脸上的大胡子取下，将贴在面上的一张薄薄的皮面具撕了下来。原来我面前的这个人，皮肤白皙光滑，根本不是什么黑脸麻子。

更重要的是，我认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