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更叔

在人群外的高声大喝之人，我们都认得。未待我开口，小慧便已经抢先叫道：

“更叔！”

此人是师傅的朋友，九卿之一大鸿胪赵更。更叔骑在马上，缓缓地向我们走来。围观的百姓见到有官员来到，便一哄而散。而那些胡商见到更叔之后，则纷纷行礼，就连尤素福都恭恭敬敬地向更叔作揖。更叔作为大鸿胪负责的是藩国和诸夷事务，这帮胡商虽然千里到此，但能不能够在这洛阳立足，还要看更叔的颜色。小慧欢天喜地地跑到更叔身旁，正待开口，更叔却板起了脸说道：“你们在此聚众闹事，成何体统？！将他们统统带回去！”

更叔话音未落，几个大行卒史走上前来，不由分说将我、冯翔、尤素福等五人带到了更叔面前。更叔勒转马头，带着我们直往他的官衙而去。到了官衙之后，大行治礼丞将我们安置在内堂，而尤素福则被带到了前厅和更叔议事。大行治礼丞关门出去之后，小慧着急地问：“大师兄，你的胸口疼不疼啊？”

“我的胸口不疼。没想到那尤素福身形消瘦，力气却挺大，仅一掌便将我震倒在地。”

“可不是！”冯翔一边活动手腕一边说，“好家伙我手腕现在还疼呢！”

小慧白了冯翔一眼。仇捷开口了：“方才打斗之时我一直护着小师妹，故此未能与其交手。不过我看那尤素福绝非等闲，他的武功绝非中原之术。”

“哼，这种西域武功有什么了不起的，师傅若在场，他肯定得跪在地上叫祖宗！”

冯翔一边说话一边在房间里晃来晃去，东张西望。小慧哂道：

“也就你这三脚猫功夫，说出去也不怕给我爹丢脸！”

冯翔努了努嘴，然后一脸神秘地走到我们跟前坐了下来：

“这大鸿胪好歹也是九卿之一，这官邸也不怎么样嘛。诶你们说，更叔在前面跟那胡子聊什么呢？”

“更叔身为大鸿胪，在胡商之中颇有分量，恐怕此事是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吧。”

仇捷双手抱在胸前，双眉紧锁。冯翔则不屑地说：“更叔这么喜欢我们，而我们又被打得那么惨，更叔一气之下定会将那胡子逐出洛阳，永世不得踏入汉土。”一语言毕，冯翔竟然自顾自地乐了起来。

“二蛋，更叔喜欢的是小师妹，不是我们。”

看着冯翔傻乐的样子，真是让人又气又恼。

就在这时，大门打开，更叔走了进来。方才在集市上未来得及看清楚更叔的脸，如今可算看清楚了。更叔似乎比上一次见他的时候要憔悴了不少，白头发和老人斑似乎亦更多了，原本健硕的身子消瘦了一圈，就连颧骨都凸了起来。但他的双眼依然是炯炯有神，目光如炬。更叔年青的时候曾经在定远侯手下担任过西域都护丞，和师傅是多年的知交。定远侯归汉之后，由于更叔有管理胡人、夷族的经验，故此便被调入洛阳，担任鸿胪文学。去年天子登基之后，升任大鸿胪卿。看见更叔进来，我们纷纷起立相迎，更叔示意我们落座，然后说：

“你们干的好事啊！”

冯翔抢先开口了：“是那些胡子先动的手，如今——”

更叔扫了冯翔一眼，吓得冯翔立即住嘴。小慧见状，连忙上前缠住更叔说道：

“更叔，我们都这么久不见了，你一见面就要训斥我们呀。”

更叔宠爱小慧，看了她一眼，笑道：

“要不是看在慧儿的面子上，我才不救你们这帮猴子！”

“是啦是啦，更叔你最好啦！更叔，这么些日子不见，你怎么憔悴了这么多呀？”

“唉，”更叔摇了摇头，长叹道：“这些日子以来，老夫都不曾消停。先是先帝驾崩，然后是天子登基，之后又是祭天大典，现在又跑来了个求亲师团——老夫真是分身乏术啊。”

我忍不住问道：“既然更叔您这么忙，为什么您还会到集市上去？”

“我正带着车师使节在城中游览，正好听闻你们的事情，故此赶去。”更叔一边说，一边又狠狠地瞪了冯翔一眼，“洛阳冯家的大少爷光天化日之下与胡人大打出手，这样的盛景，老夫可不想错过。”

冯翔被更叔说得满脸通红，坐在一旁低着头，就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更叔见状，叹了口气，问我：

“戊己，你们怎么会跟尤素福大打出手呢？”

我将整件事的前因后果详细地和更叔说了一遍，一边说一边偷眼看更叔的脸色，所幸的是更叔并无丝毫愠色，反而十分平静。待我说完，更叔手捻须髯说道：

“这个尤素福可不是一般人，若是老夫再去迟些，恐怕你们连命都保不住。”

我等闻言纷纷惊讶不已，更叔看着我们一脸茫然的样子，缓缓说道：

“在洛阳行商的胡人大致分为两种，可以从他们的服饰上看出来：第一种胡商卖的是胡瓜、葡萄、香料这些小玩意，当他们离开的时候带走的是一些普通的丝绸和瓷器。这类胡商主要做民间买卖，对象是各地的百姓。他们来到中原之后，依然会保留他们本国的服饰；第二种胡商来头很大，他们在中原卖的是西域各国的奇珍异宝，而买走的则是中原最顶级的丝绸和青瓷，当他们回到西域之后，他们会将这些丝绸青瓷卖给列国王室，以牟暴利。这些人来到中原之后，一般会穿我大汉服饰，以显尊贵——”更叔说道此处停顿了一下，“尤素福，就是后者。”

我等恍然大悟，仇捷一边点头一边说：

“难怪其他胡商对他毕恭毕敬。”

更叔摇了摇头，喝了口水继续说：“尤素福受胡商尊敬是另有原因的。他来自一个叫拂菻（拜占庭）的城市，与当地王室交往密切。同时，尤素福是他们国家胡商的首领，在胡商之中可谓一言九鼎。更重要的是，尤素福身怀绝技，是西域诸国之中大名鼎鼎的一代宗师。所以——你们竟然敢和他交手，真是不自量力！”

小慧连忙解劝：“更叔，正所谓不知者不罪嘛，何况大师兄他们都是为了帮我抢回钱袋而已。念在他们一片好心，您就饶了他们吧。”

更叔指着小慧温柔笑骂：“你呀你呀，就知道护着他们！”

小慧的脸红了，害羞地低下头去。仇捷在一旁说道：“赵大人，事已至此，如何是好？”

“你们也不用那么担心，尤素福不计较你们打人之事。但是至于损失的货品，你们还是要赔的。”

冯翔一听此言，脸立即变成了猪肝色，他破口大骂尤素福：“这个大胡子说什么不计较我们打人的事情，他把我和大哥都打伤了！如今竟然还好意思要什么赔偿！真是岂有此理！”

更叔冷哼一声：“谁让你们跑到集市上惹事！胡人重利，不讲通融，何况此次数额巨大，就连老夫都帮不了你。”

就在此时，一个治礼丞走了进来，向更叔施礼说道：

“启禀大人，冯老爷在门外求见。”

冯翔一听此言吓得脸色煞白，瞪大双眼望着更叔。更叔站起来向大门的方向走去，经过冯翔身边时对他说：“哼，你干的好事已经街知巷闻，岂劳老夫散播！”

这时从大门外走进来一个衣着华丽、满脸油光的大胖子，这就是冯翔的父亲、洛阳的大财主冯江。更叔与冯江寒暄一番之后，冯江径直走入内堂，找到冯翔指着他破口大骂。冯翔低头望地，不敢支吾，任由冯江训斥。冯翔的父亲十分凶恶，训斥起人来毫不留情，在平日里就连师父、师母都不敢解劝。看着冯江那副怒不可遏的样子，我知道冯二蛋今晚绝对不会好过。冯江训斥一轮之后，扯着冯翔的手将他拖出了内堂。临走前，冯翔向更叔施礼道别，更叔的脸上竟然亦露出了担忧的神色。

冯翔父子走了之后，更叔又询问了不少关于我们日常的情况。这时，门外走进来一个人，原来是师傅。更叔见到师傅之后，连忙上前作揖行礼。师傅板着脸扫视了我们一轮，然后向更叔还礼：“愚兄教导无方，给贤弟添麻烦了。”说这句话的时候，师傅的脸上居然露出了我从来没见过的神色——羞愧。这令我这个大师兄心中十分懊悔。

“哪里哪里，小孩子一时玩心而已，不碍事。”

师傅和更叔寒暄一阵之后，便领着我们起身告辞。更叔一直将师傅送到府衙大门，然后压低声音对师傅说：

“兄长借一步说话。”

二人走到府衙旁边的树下，更叔低声对师傅说了些什么。师傅先是十分吃惊，然后又手捻长髯频频点头。一阵风吹过，更叔话语中的字句飘了过来，隐约似是——

“……尤素福……车师太子……匈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