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柯罗奇

宴会设在车师国王宫的偏殿，那里本来是车师国国王向臣子们问政听政的地方。听师傅说，按常制，接待和亲使团的地方应该是在王宫的正殿，但这次车师国之所以低规格接待，原因很简单——公主失踪了。

“公主失踪这件事虽然已经闹得路人皆知，但是还是低调处理比较稳妥，毕竟这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师傅案辔徐行，我、仇捷和小慧紧随其后，札玛则易容成男子安插在侍从当中。

大汉使馆与车师国王宫之间还有一段距离，我们由一个宫中来的传旨太监带领，朝王宫走去。使团经过主干道时，引得车师国的百姓夹道而观。大汉使馆与车师国王宫同在一个片区，那里的居民们与先前所见的车师百姓大不相同。这个片区里住的都是些贵族富贾，他们身穿绫罗绸缎，保养得珠圆肉润。男子们大腹便便，腰间都有山丘一样隆起、就连最宽松的皮裘都遮不住的贵态;；女子们珠光宝气，发间手上都闪烁着璀璨夺目的金光。

使团经过的时候，他们并没有喧闹，也并没有推搡，只是默默地驻足看着。虽然他们的双眼都瞪得圆圆的，目光里充满了好奇（毕竟车师国已经有好些年没有接待汉使了），但是他们仍然强忍着冲动，端出了一副体面人的架子。不过，当师傅骑着马从一间阁楼下走过时，一个身穿艳红色丝衣的贵妇依然忍不住指着师傅的那把美髯惊叹了一声。

师傅今天穿了离开洛阳时穿的那身盔甲。烤了黑漆的甲片映照着西域的蓝天，兽面兜鍪上的三支雕翎以及鲜红的盔缨在微风中微微摇晃。由于原本的那件紫红色的披风在作战时被流矢射穿了，故此他换上了一件鹦哥绿的战袍。新战袍的四角翻着金线，上面依然绣着云雷纹，明亮的绿色战袍与师傅铠甲底下翡翠色的武士服相得益彰。他左手紧紧握着象征大汉使臣的符节，右手则按着腰间云峰剑的剑柄，腰背在马上挺得笔直，一双朗目平视前方，五绺长髯在胸前轻轻随风飘洒。他神态庄严，不怒自威，骑在玉龙驹上的身躯如山似岳。大国使臣的风范，百战名将的气度，令旁人望之折腰。

我与仇捷并骑跟在师傅左右。我们身上穿着校尉的皮甲，头上戴着由铁片拼合而成的兜鍪，背上披着暗红色的战袍。小慧一身汉家女子的装束，乌黑的秀发在脑后盘成了一个髻，上面插着一根玉簪。她骑在马上，一双大眼好奇地左右顾盼，西域的一切对于她来说实在太新鲜了。

跟在我们身后的便是使团里面的随行人员，包括两个译官、侍从和仪仗队。札玛女扮男装，易容成了一个红发的大麻子，就混在侍从之中。

昨天，就在我醒过来后不久，传旨太监便送来了车师国国王的请帖。师傅先入宫拜谢了国王，回到使馆之后便开始着手准备赴宴的事宜。小慧知道此事后，便开始缠着师傅，想让师傅允许其入宫赴宴，却被师傅一口回绝了。于是小慧便来我这寻求帮助。

“不——行——”

我一字一顿地说。

师傅此举是为了保证小慧的安全，毕竟在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之后，再怎么小心谨慎也不为过。

小慧见我不为所动，于是便叽叽喳喳地跑去找仇捷了。仇捷性格虽然沉稳，可每次只要小慧提出什么要求，他都会百依百顺。果不其然，小慧一开口，仇捷想都没想就红着耳根跑去找师傅去了。结果，半个时辰之后，他又灰溜溜地回来了。

这时，我们在院子里遇上了札玛，小慧便将想去赴宴的事情告诉了她。札玛蓝眸轻转，计上心头，一口答应了小慧。一炷香之后，小慧兴高采烈地从师父房间出来，径直跑去马厩准备马匹去了。我和仇捷十分清楚师傅的脾气，札玛三言两句竟说得师傅回心转意，这让我们百思不得其解。

多年之后，我与札玛谈及往事。直到那时我才知道，原来当日札玛在师傅面前只说了一句话：

“试问天下间还有什么比云峰剑更有能力保护令爱呢？如今事态不稳，令爱只有待在将军身边才最安全啊！”

使团队伍浩浩荡荡穿过主干道，绕进了东边的大路之后，一条缓坡出现在了我们的面前。缓坡的两旁有两列手执长矛的士兵把守，车师国王宫就盘踞在坡顶。

传旨太监带着我们从宫殿的巨大拱门下经过，绕过正殿之后，便来到了举行宴会的偏殿。偏殿外张灯结彩，大幅大幅的红纱幔高高悬挂在偏殿的回廊上。无论近看远看，这些红纱幔都是那么醒目。偏殿的台阶前，早已有全副武装的士兵把守。其中一个军官走上来接走了使团的侍从和仪仗队，只留下了两个译官跟随着我们走上台阶。

走到偏殿门口，我们便按规定将腰间的兵器交了出来。这时，仇捷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臂，然后向宫门的方向指去。我沿着他手指的方向一望，便看见了那张可憎的脸——沙维正站在宫门前，向守卫宫门的卫兵不停地鞠躬行礼。他满面堆笑，但神情急切。看样子他应该是想进入王宫，却被守卫宫门的官兵拦住了去路，只好乞求其为他禀报通融。

“这世上有一种人，只要有好处——哪怕只有尘埃那么小，他都能弯下腰去。”

不知为何，我的脑袋里闪过这么一句话。

宴会厅里已经布置妥当，还有几个小太监正在做最后的清理和打扫。正对殿门的是一处三级高的方台，方台的正中摆放着一张壮观而华美的镀金坐榻，金光四射的坐榻威严富丽，坐榻前摆放着一张金漆大案。那就是车师国国王的宝座。紧挨着王位左右有两个座位，漆金的坐榻和国王的宝座一样，设在台阶之上。

客人的席位设在台阶之下，整齐地排列在宴会厅左右。大厅正中铺了一张软绵绵的地毯，地毯上绣满了绚丽多彩的花草。地毯的正中是一团用金线绣成的硕大的圆形花团。在花团图案之上，站着一个人。

此人身穿一件宽松的鹅黄色的丝质长袍，长袍上绣着片片羽毛纹饰；外罩金丝线缝制的背心，背心在烛火之下闪闪生辉；脚踏一双肥肥厚厚的棉绒软鞋。他体态丰腴，头上留着短短的一层白发，活像一颗长了白毛的鹅蛋。我们刚一走进大殿，他便像脑后长了眼睛一样立即转过身来。这个人原来是一个老太监。

这个老太监长着一张肥肉横生的脸，鼻梁下榻，鼻翼肥厚，看起来好似一颗蒜头一样，与寻常所见的五官立体、鼻梁笔挺的西域人大不相同。他的眼珠与中原人一样是棕色的，嘴唇上涂着重朱，看起来好似抹了血一样。老太监看见我们之后，脸上立即绽放出了我平生所见过的最虚伪的笑容，向我们款步走来。他走路时双手背在身后，身体微微前倾，胸膛却高高挺起，脚步飞快但无声，宛如一只巨大而肥胖的黄雀。

“哎呀呀呀呀——”老太监说话不但尖声细气，动作还十分夸张造作。他快步来到师傅身前，先是将手抬到了胸口给师傅行了一个胡礼。师傅连忙作揖还礼。可这时老太监又顿时表现出了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态，拍了拍即将全秃的脑门，扭扭捏捏地作了一揖。

“老太监老糊涂咯，嘻嘻嘻，”老太监的笑声活似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女一样，听得我鸡皮疙瘩掉了一地。“将军是大汉使节，老太监应该用作揖礼才是。嘻嘻嘻，主子特地吩咐过，要——用你们汉语说叫——叫宾至如归。嘻嘻嘻，真是失礼啦！”

师傅礼貌地笑了一笑：“柯大人说笑了。”

柯大人？！柯罗奇？！

我做梦也想不到，何传、尤素福、札玛口中的那位叱咤车师的权臣柯罗奇，竟然就是面前这个矫揉造作、扭扭捏捏的老太监！

“柯大人，这两位是我的随从，也是我的劣徒——”

师傅指了指我和仇捷（我和仇捷连忙向柯罗奇行礼），正待继续说下去。柯罗奇却快步走了过来，向我和仇捷分别作了一揖。

“原来是班大人的高徒，失礼失礼，未请教——”

“在下耿辰。”

“在下仇捷。”

“噢！”柯罗奇那张虚伪的笑脸笑得更加灿烂了。他转过头去对师傅说：“果然是名师出高徒！班大人的两位高徒都一表人才，不愧人中龙凤啊！”说着柯罗奇走到了我身前对我说道：“前几日我手下的一条狗不小心冲撞了小将军，一直没有机会向小将军当面赔礼，如今得见，老太监在此向小将军道歉。希望小将军海涵雅量，不计前嫌。”

柯罗奇说话的时候，阵阵脂粉味扑鼻而来。不知为何，在与柯罗奇目光相接的时候，我觉得柯罗奇的棕色的眸子中闪过了一丝宿怨的光芒。这丝宿怨的光芒就好似一根毒针一样，被包裹在柯罗奇虚伪笑容织成的棉絮之中，不易察觉，只在偶然间闪过一点寒光。

我连忙寒暄还礼。这时柯罗奇的目光已经越过了我，落在了我身后的小慧的身上。

“哎呀呀呀——好标致的一位可人儿！”柯罗奇用小碎步快速地绕过我和仇捷，走到了小慧的面前。从背后看柯罗奇走路，肥大的屁股扭动得让人无法忽视，简直比提亲的媒婆还要骚气。小慧一见柯罗奇向自己走过来，脸上顿露出几分惊惶之色，她微微向后退了一步，大眼睛不知所措地看着师傅和我们，似乎是在用眼神向我们求救。

“这位想必就是——停停停——班大人，您先别告诉老太监，让老太监好好猜一猜。要是猜对了，今晚班大人记得跟老太监喝一杯！”说着柯罗奇将双手合掌放在胸前，上上下下打量了小慧一番，好似小慧是一件待沽的商品一样。片刻之后，柯罗奇的眉毛皱了起来，嘴上的笑意仍然虚伪。“这位小妹妹生得好像一个人啊——哎呀呀呀——像谁呢？嘻嘻嘻，我懂了！这位想必是班大人的千金——班大人，老太监没说错吧。”

师傅礼貌地笑了一笑，但脸上已经露出了一丝不悦的神色：

“正是小女。小女慧儿是公主的侍女之一，故此随行到此。”

柯罗奇点了点头，走回师傅面前作了一揖说道：

“请恕老太监不能久陪，嘻嘻嘻，各位参与宴会的大臣马上就到了，老太监还要亲自去迎接哩。请班大人、两位小将军以及小慧姑娘稍坐片刻，宴会马上就要开始了。”

“柯大人先忙。”

柯罗奇吩咐一个小太监带我们入座之后，便告辞而去。我们的席位在高台之下，正是上宾之位。我们落座之后，仇捷压低声音问师傅：

“师傅，这位莫不就是——”

师傅皱着眉头沉沉点头。

看着柯罗奇站在门前的肥胖身影，我依然没法完全相信，这位就是车师国权倾两朝的权臣。这时已经有大臣陆续走进宴会厅了，柯罗奇就站在大门口迎宾。柯罗奇向每一位走进宴会厅的大臣鞠躬行礼，他满脸堆笑，态度谦卑。如果不是每一位走进宴会厅的大臣都恭恭敬敬地向柯罗奇还礼的话，不明就里的人真会将这个又肥又老的老太监当成寻常奴仆。我突然想起，刚才柯罗奇站在小慧面前的时候，是用后脑勺对着师傅的，可他居然能察觉到师傅脸上闪过的不悦。如果不是柯罗奇察言观色的能力已经出神入化，那就是他的后脑勺真的长了眼睛。

小慧打了个冷颤，似乎刚从柯罗奇的殷殷笑态中回过身来。

片刻之后，宴会厅里的坐席基本上被坐满了。车师国的大臣们坐在座位上与同僚交头接耳，窃窃低语。从这些人的外貌上看，大多年过半百；从服饰上看，他们都是车师国的当政大员。他们当中既有文官，又有武将；既有亲汉派的大臣，也有反汉派的骨干。两派势力的成员很容易分辨：有一些大臣一走进来便径直入座，好像往我们这多瞧一眼都有失身份似的，这些人无疑就是反汉派的成员；而另一些大臣走进来之后会朝师傅作揖施礼，他们无疑就是亲汉派的。

我环视了一圈宴会厅，并没有发现沙维身影。估计是他职位低微，根本没有机会列坐于此。

这时，车师国的大臣们已经全部坐定，除了其中一个席位仍然空缺之外，每一个座位上都坐了一位大臣。空缺的座位正对着我们，地位仅次于主宾。在当时，我、仇捷、小慧（甚至有可能包括师傅）都一致以为，这个空缺的席位是属于柯罗奇的。

待所有参与宴会的人员就位之后，柯罗奇环顾了一圈宴会厅，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了满意的表情，然后便快步走进了殿后。片刻之后，一个小太监从殿后走了出来。

“国王驾到！”（车师语）

宴会厅霎时间安静了下来，大臣们停下了交谈，纷纷起立，面朝王座，垂手而侍。早已准备在大殿两侧的乐师开始奏乐。伴随着舒缓柔和的乐声，从殿后走出了一位少年国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