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5章 入世出世

    公羊继一路追赶，此时拐进一座山头，那山奇石突兀、林麓清幽，上有九天银河倾泻而下，下有碧波清潭飞珠溅玉。水声咚咚，湍流不息，潭中以石为基驮着一方圆红木亭子，圆径三尺宽敞，石凳石桌，无一不有。离岸分立巨石共计九墩、引为路径。

公羊继见那胖和尚正在亭中静坐参禅，喜不自胜，兀自上前。

“上师，弟子稽首！”公羊继道。

“你既不信佛又非沙门弟子，贫僧不过是个出家人，你这般奉承于我，却是没有什么好处！”胖和尚说道。

“年长为兄父，弟子理应见礼！”

“寻我何事？”

公羊继不由一怔，此刻倒是让这和尚反客为主。

“弟子不知，遮莫不是上师故意引我来此！”

“你倒是个明白人，行事说话也爽落。”

“不知上师有何吩咐，弟子力所能及，必当效劳！”公羊继问道。

“此事你自然力当所及，只是肯不肯效劳，却未可知！”

“请上师示下！”公羊继问道。

“我知你出征在即，内心也是雀跃，只战争无情，成也罢败也罢，苍生必然蒙难。天道有常，成败无以久持，王也好，寇也好，终究是云烟过眼、水中捞月，尽是虚妄之相，不如跳出这红尘桎梏，皈依大道。”

“只凭上师一翻话便要渡我皈依佛门，却是不能！”公羊继道。

“天朝气数到此，已然油尽灯枯，好比四令节气，周而复始，冬去春来，春来冬去，生即是死，死即是生，轮回之道，就是大罗神仙也半分违逆不得！”

“忠君报国，乃弟子一生信丰践行之事。海枯石烂不改志、天崩地裂心不移。”公羊继道。

那胖和尚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道：“愚，看不穿诸味，悟不透百相！果如道友言中所断，你与佛无缘！”

公羊继微微一笑，道：“在家出家皆可修行，上师又何必执意渡我入那空门之中？”

“只因了一纸命判，你此去命星暗淡，恐有丧身之祸。如此一来，于它却是十分不美！”

“它是谁？弟子不明白！”

“天机不可泄露！”

“既是弟子与佛无缘，这便见礼告退，上师保重！”公羊继再三拜毕，转身正欲离开，忽眼前一黑，竟似被人用麻袋子当头罩下。

“上师，你作甚么？”公羊继不由着急起来。

那胖和尚将麻布袋子一提，扛在肩上，一改刚才端方严谨之态，嬉笑道：“你既与我佛无缘，定然跟玄门道宗有难解之谜。我那道友仙云子正寻访传道弟子弘扬道法，像你这般好苗子，正是上佳人选。

公羊继又羞又恼，七尺汉子竟叫人装在袋里柃着来去自如，生平还是头一回。“你一个出家人怎么这般胡来，我若愿去自然随你去便是，我若不愿去，你即便强施手段，我却不心服。我公羊继堂堂男儿，当朝命官，胁迫之事宁死不为。”

那胖和尚嘿笑两声，接着笑道：“任你能说会道，我却是不放，有本事你便自个儿撕破我这**袋，那时再作计较！”

公羊继一口真气提到丹田，掌功、指法浑身解数尽数使遍，那袋子兀自不伤分毫。倏忽耳旁风声霍霍，如在半空，那胖和尚跛了一足竟尔行走如风，脚不沾尘。这时飘进一片密林中，见四下无人，口中念动真言，顿时霞光四起，地涌金莲。一朵金灿灿的莲花座儿驮着他平地飞起，冉冉没入云中，望北而去。

“老和尚，你又在卖弄什么神通，晃悠悠甚晕得慌！”公羊继埋怨道。

“你且安静待着，只片刻便就到了！”胖和尚说道。。

“你这是要把我拐到哪里去？”公羊继问道。

“我可不曾拐你，是你自己不中用，你若能挣脱离去，我自不拦你！”胖和尚说着，哈哈正笑。

“和尚之中你算得是鹤立鸡群、出类拔萃了，晚生当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堪称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公羊继不由调侃道。

“得了，休要拽文！佛在心中、一切皆佛，天下诸像于我而言，皆是空妄。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胖和尚道。

“好一个何处惹尘埃，遮莫我是上辈子种下的恶果，竟惹上你这个疯和尚！”公羊继啐道。

“正是此间——！”那胖和尚将脚下金莲一按，径自从云头缓缓降下，落在一座孤峰之上。

世人皆道蜀中山水多奇、每一方土地皆是瑰宝，孕育灵杰。你看那群峰争艳，千山一碧，层峦叠嶂，气象万千，中间拥着一座孤峰，峰体笔直如削，峰壁光滑如镜，峰顶上平阔如地，倒是无凭无栏，只崖边独有一草舎，舎旁长有一棵苍松，坚韧挺立，枝叶茂盛。

“道友，和尚给你缴旨来了！”胖和尚边说笑边解开**袋上的结子，公羊继钻身而出，这些许光景在袋中屈身委坐，此刻脸上憋着一抹红色尚未散去。

环顾四周，只见浮云飘渺，群峰争秀，偶有飞鸟仙鹤盘旋展翅，如临世外仙境。自己身在孤峰之颠，往上乃是九天碧落，往下却是万丈深渊，真叫个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你这疯和尚把我拐到了什么地方？”公羊继吃惊道。

“此乃蜀中名山，非庞然大鸟和玄鹤不能渡也！”老和尚道。

公羊继虽听说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凡人若是修得仙胎道型，则上天入地有门路，步日月无影，入金石无碍。这疯和尚之功，点头经过三千里，扭腰八百有余程，当真是朝游北海暮苍梧，若是凡胎**，怎能做到？

须臾屋门打开，走出来一位老翁，须发银白，齐髯如霜，手执拂尘，背负宝匝，一副出俗模样。

“这位便是玄门道祖仙云子！”胖和尚引见道。

公羊继见他生得面如冠玉，鹤发童颜，颇有仙风道骨，潇洒不羁之风。低首作揖道：“弟子拜见仙师！”

那道人捻须而笑，话音十分伶俐干净：“确是个好苗子，虽年纪大了些又非童子之身，但灵元上佳，仙根绝妙，倒是可造之材。莫非大师竟没能渡得成他么？”

那胖和尚一声叹息，颇有不甘之意：“可不是么？要不携他来此做甚？”

“佛道本一家，凭着你我的交情，你的不就是我的，我的不也是你的！”那道人说。

公羊继听他二人自顾你来我往聊得兴起，仿佛自个儿就是这二人拐抢而来的赃物，全然没有选择意愿的权利。

“慢着！什么你的我的？你是你，他是他，我是我。二位仙长既是天外之人，不行天事却来与我这个凡人为什么难？”

“你这人好不知趣，我携你来此只为救你性命，如今道祖垂青于你，你当虔诚叩首，求他将你收归门下，往后学得本事，做个剑仙，何愁国运不兴、正道不昌？”胖和尚道。

公羊继虽知此话不假，但红尘中尚有许多俗事牵挂，若拂袖而去，定然落个背君弃义、临阵脱逃的千古骂名，那时即便成仙成佛，也自然是顾此失彼，美中不足。

那道人见他言辞闪烁，眉宇间隐隐有着难言之隐，遂点破道：“莫不是那俗世中还有诸多杂念挂碍，倘若身心不得明净，日夜辗转不得安宁，非但有害，纵使勉强在此跟我学艺，却是难有成效！”

“仙长所言甚是，弟子终究是个凡人，一日间撇下一切而入道，终是不能！”公羊继道。

“无妨，我这便前往祭都，与你那天朝陛下讲明个中缘由，彼时让一切究责尽归于我，还你个清净之身。”那道人说毕，身子兀自腾起，牵云动风，驾鹤而去。

公羊继望空叹息，一时无语。

这一年冬，天地只雪白一色，寒风凛冽，树叶尽脱。及至隆冬时节，祭都告破，皇室龙族一脉或死或逃，仅存无几。北羌入主神洲，改朝换号，时天朝国祚，仅六百年而告亡矣。

而黄河两岸一带，群雄并起，各举义旗，以‘灭羌保龙’之口号与北羌驻军游勇进行着生死缠斗。其中势力之大，堪为群雄之首，当属已故承天府帅李剑南之子李联捷。

此后十年光景，李联捷部下之众已逾十万，各方枭雄侠勇纷纷来投，而后一二十年，据城而守，厉兵秣马，开道屯粮，渐渐成了一方雄霸，堪与北羌看齐。

神洲之上，战争的硝烟却从未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