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7章 东皇魔冢

    此时东方渐明，一轮明日自东海之畔冉冉升起。老丈家的门吱呀一声忽然打开，走出来一位青年郎，长得英俊魁梧，丰神迥异。

这青年正是萧易。

他正庆幸自己还没有死，救他的人也许就是那位老丈人。能活着，自是好的，至于怎么活下来的，萧易不愿去回想。

昨夜风雪惊变，仙魔斗法他全然不知，朦胧意识中只听得一阵喧嚣，忽觉伤口似痛非痛，又朦胧睡去。只这一夜光景，他好似脱胎换骨，肉血重生，胸膛上的创口竟自然愈合，只他不知个中原由，只当昏迷日久，伤势自然好转。

原来昨夜来此搭救周显的人叫做公羊继，是个剑仙，仙云宗最高辈分的耆老，道号“贯虚”，袖中一柄飞剑唤作青苒，早在数十年前便已名动华夏。

那青苒剑炼成至今已有百年，通灵已极，公羊继每游于深山幽谷必以灵芝仙草飨之，随身百年，汲取日月精华，餐饮夕红朝露已有活死人，肉白骨之灵效。萧易受他疗育之功，方得一夜痊愈。

萧易张开了步伐，沿着下山的小径快步离去。不辞而别本不是他的作风，可他一句话也不想说，能用行动去传达意愿，多说已然无益。

偌大神州，他至今还没有家。任由自己的一双腿一步一步在白茫茫的积雪中留下一道又一道的印记，最后消失在斑驳陆离的日光之下。

他看到了一座新坟，崭新的墓碑上镌着：爱国志士，三英之墓。翰墨丰瞻，字迹犹新，立碑之人显然离去不久。

伤心人临伤心地，萧易想起国亡家散，山河破碎，不禁又添几分悲戚，鼻子一酸，盈盈秋水，夺眶而出。

亡国之际仍有爱国人士为国捐躯，实让人钦佩不已，只可惜不能从立碑之人口中得知三英的丰功伟绩，却让人凭吊无题，引为憾事。

萧易撮土为香，三拜九叩，在这新坟前呜咽哭丧，吊唁了一翻。

“年轻人，你认得他们？”身后不知几时站着一位白发老翁，明眸善睐，观之可亲。

萧易不觉虎躯一震，还当是英魂临世，大大吓了一惊。

“别怕，我是人不是妖魔鬼怪。”老人说道。

“不认得，路经此地见此处陡添新坟，知系为国捐躯的烈士，故来凭吊一翻。”萧易道。

“天朝虽亡于北羌之手，然气数未竭，尚有复兴之望，你也不必太过伤怀。”

“北羌势大，遒勇善战，承恩既灭，李元帅也已败亡，普天下还有谁打败北羌光复我天朝江山？老先生莫要哄骗在下。”萧易说到伤心之处，不觉潸然泪下。。

“皇室龙裔尚在人间，青山既在，还怕无柴可烧么？”青衫老人道。

“老先生怎知个中真假，需知天下间招摇撞骗、鱼目混珠者不在少数，焉能不辩虚伪？即便真有龙裔尚存人世又去哪里寻找，多半或已落入北羌手里，奄奄待毙！”

这老人不是谁，正是剑仙公羊继，他与周显有诺，回转此地掩埋三英的尸首，不致曝尸荒野，成了孤魂野鬼。

“你这娃儿怎么这般颓丧悲观，我华夏子弟千千万万，能人异士多如牛毛，怕他北羌何来？”公羊继说话间豪情万千，气冲牛斗。

“老先生高姓大名，何以在此出现，莫不是立碑之人！”萧易问道。

“老夫系出仙云宗，俗名公羊继。这三位壮士确实是我亲手掩埋，但不知其姓名，祖籍年龄也都无从考究，只得略尽人事，化繁从简。”公羊继道。

“老先生莫非是剑仙么？”萧易诧异道。

“剑仙之名不过是世人抬爱之举，我跟你一样，只是普通老百姓，凡胎**，略懂些方外神通罢了！”公羊继道。

萧易闻言大恸，扑通跪在地上。“弟子愚昧，不识仙师驾临，素闻仙云宗乃天下正派翘楚，侠影仙踪。弟子素来渴慕却无缘得见，今日说什么也不能错过这一段因缘，拜求师傅将弟子收归门下，他日艺成，杀敌报国，义赴苍生危难，绝不负师门恩德！”

“你既有舍身报国之心，要入我门中绝非难事，只是时机未到，不可强求。他日缘分使然自有我门中人来寻你！”公羊继道。

萧易虽觉有些失望，也只好就此作罢。

“眼下龙裔不知行踪，需回山借玄天镜之力寻找他的下落，集仙盟四派之力要护他周全却也不难。”公羊继道。

“何谓仙盟四派，老先生可否明示。”萧易问道。

“峨眉山仙云宗，九华山梵音寺，蜀中唐家堡，东海蓬莱神龙坞。四派结盟近百年来各安本分，同仇敌忾，魔教东皇冢是我仙盟对头，近年来日益壮大，时有挑衅滋事，正邪一战，只怕不远矣。”公羊继道。

“先生，那是何物？”正说间，西方上空忽然现出一团黑云，踏着红光，须臾间黑压压一片盖住了整座山头。

无名的黑夜悄然降临，危机似乎如约而至。公羊继忽想起昨夜神游太虚，梦中遇见黑云压城，一道红光竟将自己的青苒剑打落在地，本以为梦只是梦，哪知今日应验，想是上天预警，自己尘缘终散，命不久矣。

“好娃儿，你我缘尽于此，虽让人感慨却也无以强求，但愿你谨记心中抱负，日后坚守正道，复我天朝！”公羊继道。

“先生这是何意？”

“此妖来势汹汹，必是寻我而来，此剑随我百年切不可随我一并湮灭，就让它送你脱离险境，往后它若从你便罢，若是无缘便让它自去罢！”公羊继虽是不舍，却也知天命如此，逆转无能。

萧易已然猜到他的用意，不由神色凝重：“先生当我是贪生怕死之辈么？我本也是鬼门关里逃出来的将死之人，还怕它作甚？”

公羊继见他性拗，恐他决然不走，没柰何趁他一个不留神一掌将他打晕过去，那青苒剑载着他瞬息穿梭，没入云中没了踪影。

“老头子活到这般年纪，死了不过以天为被、以地作席，有什么可惜的！”正说间晴空一声霹雳，天边黑云翻滚，遮天蔽日而来。公羊继以石子作胚，片刻炼出一柄飞剑来，虽是质蠢之物又加新磨但观之明亮，竟与青苒剑一般无二。

“何方妖孽在此翻云弄雨，还不现出真身来！”公羊继一声叱咤，其时黑云已到，汹涌如潮，犹如巨兽的面纱，阴沉盘踞于天穹之上，一阵风过，吹起它的面纱，露出一张魔鬼般的面孔，狰狞狡黠。

“公羊继，还识得我么？”那巨大的面孔突然张嘴，口吐人言，声音沙哑幽怨，声闻百里。

“天上人间除了魔头东皇，谁还有这份霸道的魔力！”公羊继道。

“既知我名，何故杀我爱徒，我魔教行事，与你何干？”东皇道。

“笑话！魔教妖孽，凡我正道之士，哪个不是见而诛之！”

“甚好！你果然是我的好师哥，三十年不见，你仍然这般食古不化！”东皇道。

公羊继听他唤自己师兄，往昔记忆忽而翻起，心中大骇不已：“你是拓跋弘！？”

东皇蓦然发出数声似要撕裂天地的大笑。“怎么？我没有死，你是否觉得很失望？”

“当年是你背信弃义勾结云王谋害忠良，陛下才下旨将你斩首，你如今劫后重生仍不知悔改反而修炼魔血云这等丧尽天良的魔功，倘若坠入魔障，荼毒生灵，必遭天谴！”

“即便真有那一天，你也看不到了！”东皇吐出最后一个字时，绯红色的血剑已打向公羊继，剑心通明，如真火浇筑过一般，公羊继身形一闪霍地奔走如雷鸣，跳跃如电闪，须臾那血剑刺空打在一棵粗杉上，发出火苗跳跃般滋滋的声响来。公羊继侧目一看，那偌大一棵雪杉已是焦头烂额，炭黑一片。

“公羊继，你还不出剑更待何时？我这柄剑炼自血魔洞雷炎窟，淬有九天神火可灼万物，我倒要看看是你的青苒剑厉害，还是我的雷炎真火剑更胜一筹！”东皇道。

公羊继缓缓摊开手掌，祭出新炼的石剑来，双指一并在额前一划，竟将自己的印堂穴割出一道裂口来，鲜血喷涌而出尽数洒在那石剑之上，那石剑由乍露青芒渐渐亮如烈日，最后光芒凝于一处，化作光剑模样，公羊继挥动之间，剑锋竟有百丈朱虹吐出，横扫四野。

“茹血剑诀！公羊继，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得想死么？”东皇一语未终，公羊继喝声骤起，剑芒已刺向他的咽喉，正想退避，却已然来不及了。

“砰——！”

一声巨响震彻苍穹，强大的气流开始四散，天边风云翻涌，呼啸之声犹如鬼神之泣，大地之上狂风骤雨大作，万物生灵尽数退避。

许久许久，轻云漫漫，徐风蹁跹，天地又回复了平静。

公羊继吐出最后一口气，保持着微笑，闭眼死去。

“公羊继，你以为这样就能跟我同归于尽么？我以魔的名义诅咒你，即便到了九泉之下也永世不得安宁，等着吧，我会回来的！”这是东皇消失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当一切归于寂静的时候，没有人会知道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

当时光悄然飞逝，仇恨、英名都已随之风化，又有谁记得那些被岁月冲刷过的斑驳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