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风自北来

清水镇的安稳，是真的。

可这安稳之下，暗流，已经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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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境，云中城。

卫家那间幽深的密室里，卫琰，又一次，站在了那面悬挂着诸般“摹刻”赝品的墙前。

只是这一回，他面前的案几上，多了一张图。

一张画着汝水流域、密密麻麻标注着地名的舆图。

图上，一条蜿蜒的红线，从北境的云中城，一路往南，沿着商路、水路，最终，钉在了一个地方。

一个不起眼的、小小的点。

“清水镇。”卫琰用枯瘦的手指，点在那个点上，慢慢地，念出这个名字。

他身后，那个挑着货郎担、其貌不扬的嗅迹者，躬着身。

“家主，错不了。”嗅迹者的声音，沙哑而笃定，“那少年身上的‘墨痕’，断断续续，飘了一年多。可近半年，墨痕,反复在这清水镇一带,浓起来。”

“一道造刀的，一道……像是机关的。还有些零碎的,药石的味道。”

“他在那儿，”嗅迹者抬起头，眼里闪着一种猎犬般的光，“扎下根了。”

—

卫琰沉默了片刻。

这一年多，他没有放弃。

那个在宴上,顶撞他的泥腿子少年；那个身上,带着连卫家“摹刻”都仿不出的、活生生“真笔”之气的少年——

他志在必得。

卫家的秘术“摹刻”,以死物拓印、伪造器物，看似神通，实则,是无根之木——有形,无神,还需吞噬他人精血驱动，终是,赝品,是歪路。

卫琰太清楚，自家这门秘术的,极限在哪里。

而那个少年的“真笔”——能造出有“魂”的活物——若能,为卫家所用,或……

卫琰的眼底，掠过一丝贪婪的、冰冷的光。

“他既然，扎下了根，”卫琰缓缓道，“那就好办了。”

“跑得了的,是过路的客;跑不了的,是,守家的人。”

“他在清水镇，有了铺子，有了名声，有了……要护的人。”他唇角，

扯出一丝冷笑，“这些,就是,捆住他的绳。”

“传我的话，”卫琰一字一句，“循着商路，往中州，安插耳目。先,别动他。”

“摸清他的底——他会什么,练到了什么地步,身边都有什么人,护着什么软肋。”

“等摸透了，”他眼中凶光一闪，“再,收网。”

“我要的,不是,杀了他。”

“是,把那支‘真笔’,连同握笔的人,一起,变成,卫家的东西。”

嗅迹者躬身领命，正要退下，卫琰忽然又道：

“记住，此事，越过族里，直接报我。”

嗅迹者一顿。

他懂卫琰的意思。

云中城的卫氏，不过是中州卫家的一支旁支。可这位旁支当家，野心，从不止于一座边城。

那个真正能扭转乾坤的“真笔”——若落在卫琰手里，瞒过族里、瞒过大宗，他卫琰，便有了一件，连卫家大宗都没有的、能改天换地的——重器。

到那时，旁支，未必,不能,压过大宗。

卫家，也未必,只能,做这大胤朝堂的，一条狗。

“家主深谋。”嗅迹者把头，压得更低了。

卫琰没再说话，只是,枯瘦的指尖，在那张舆图上、那个叫“清水镇”的小点上，轻轻地，一下,又一下,叩着。

像一只蜘蛛，在确认,网中猎物的，方位。

—

而在更南边，中州腹地，那座香火寥落的破败古刹。

那个看不清面目的人，依旧，盘膝坐在积尘的蒲团上。

只是这一年多，他的“入定”，被打断了,越来越多次。

每一次，都是因为，南来的风里，飘来的，那一缕,他等了许多年的——“真墨”的味道。

这一回，那味道，前所未有地，清晰、浓郁。

他枯瘦的眼皮，缓缓地，掀开了。

那双眼里，是一种,蛰伏已久、终于,要苏醒的，幽深的兴味。

“一道造刀的真墨……一道,藏了又藏、却终究,藏不住的真墨……”

他用气声，极轻地，咀嚼着。

“小家伙，长本事了。”

他枯瘦的手，抚过身边一卷,黑黝黝的、仿佛能吸尽光线的——古旧经卷。

那经卷上，三个用某种暗红之物写就的字，在昏暗里，泛着诡异的光。

噬,墨,卷。

“噬墨一脉,等这一口‘真墨’,等了,不止一代。”他的声音，像是从地底，渗出来的，“前几代掌教，等不及,死了。”

“到了我这一代——”

他缓缓地，站起身。积了多年的尘，从他枯槁的身上，簌簌落下。

“总算，等到了，一个,养肥了的。”

他枯瘦的脸上，裂开一个，没有温度的笑。

“去会会他。”

“看看这一口,养了一年多的‘真墨’——”

“够不够,我噬墨一脉,破境的,这一口,大补之食。”

—

清水镇。

砚生医馆。

江砚正在灯下，替一个老婆婆，包着治风湿的草药。

罗十三在一旁，打着算盘，记着账。

窗外，月色温柔，市声渐歇。

这是,寻常的，安稳的，一夜。

江砚浑然不觉。

他不知道，就在这一夜，北境的耳目，已经,循着商路，南下；古刹的阴影，已经,踏出了,尘封多年的，山门。

两股，他甩不掉的，目光,一明,一暗,正越过千山万水，朝着这座，他好不容易,挣下的,安身之所，缓缓，合拢。

他只是，包好最后一包药，递给那老婆婆，温和地，叮嘱：

“婆婆，这药，一日两次，饭后温水送服。忌生冷。”

“哎，哎，”老婆婆千恩万谢，“江先生,真是,大好人。”

江砚笑了笑，送她出门。

门外，是一片,安睡的，清水镇。

风，从北边，吹了过来。

带着一丝,他没有察觉的,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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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乐章二

临帖

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