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神墟 第一百七十四章 要记住，你的名字

人之一生，总难免会有些大起大落，阿毛还没遇到他人生中的起，一场大落，却是直接差不多将他击溃。

十岁那年，他记不得冬天雪的颜色，记不得夏夜窗边吵闹的蝉，只记得夜晚父母吵闹的声音，屋子之中，太多纷杂的声响，砸门，摔杯子……还有母亲歇斯底里的吼叫，每次都把他吵的睡不好觉。

他从梦中被吓醒，裹着被子瑟瑟发抖，他从未见过母亲那般痛苦和狰狞的模样，父亲却还是那个样子，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吗？媳妇，我错了，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一如既往的软蛋，连吵闹都显得突兀。

大概母亲亦是被压抑了许久，每次他一这个样子她便吵的更为激烈了，像是有团无法被扑灭的火焰萦绕在心头，那种炙热像是要把两个人都吞噬。

他到现在还依稀记得他们吵架时的那些话语，算不上恶毒，却混杂着复杂的情绪。

赵儒！

你到底要这个样子什么时候，你以前的勇敢和肆无忌惮呢？

你说过要保护我，可是现在呢？你就忍心看着岛上的人把我抓回去？

可是，只有他们才可以治你的病啊……

但是如果他们把我抓回去了，我就再也见不到你和阿毛了啊……

对于我来说，你的健康才是最重要的，其他的都不算什么的，亲爱的，咱们乖一点好吗？乖乖的回去治病，来日方长，万一，以后还有机会见到呢……

你给我滚，你一点都不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生活，你凭什么来替我做选择，我说过要和你在一起，就一定要和你在一起，谁都别想把我们分开……

可是……可是……可是我不想你死啊……

每次吵闹大概都是以父亲的哭泣而终止的，阿毛实在想不通，一个大男人整天哭哭啼啼的，这样的男人居然还会有人爱他，而且还是像他妈妈那样优秀而漂亮的女人。

可是他还是从他们吵架的内容之中获取了一些有用的信息。

母亲生病了？那到底是什么病？很难治吗？为什么父亲要说需要让她被那批人带走才能救回来？又为什么那些人救了妈妈之后他们就不能相见了，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样的故事，那些人又到底是谁？

不行，明天早上要问问妈妈才好。

那天晚上的吵架似乎很久很久才平息，那天晚上父亲似乎也哭了好久好久，他们房间的灯一直点到了天明，阿毛缩在墙角，最后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了。

等他再醒来的时候，时间已经接近了下午，斜阳已经褪去了自己大部分颜色，此刻沉沉暮暮的挂在西山之上，而阿毛的母亲坐在他床旁边，手中拿着针线，像是在织一件毛衣。

床头的桌子上放着给他留的饭菜，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会睡这么久。

母亲的面色看起来很不好，眼睛有些浮肿，大概昨天晚上也是哭过了一场，现在看起来才这么的虚弱。

“娘亲。”

阿毛从床上坐了起来，动作很轻，像是害怕打扰到母亲。

“啊……阿毛，你醒了啊？快吃饭吧，我刚才看你睡得那么熟就没叫你，现在什么时辰了？”

母亲此时才从出神状态中醒转过来，见到阿毛也是有些慌张的说到。

“娘亲，你们以后能不能别吵架了，阿毛害怕。”

阿毛缓缓的说到，说话时语气都在颤抖。

“对不起，孩子，苦了你了……”

阿毛的一句话几乎是让母亲瞬间崩溃，她的眸中再一次闪现出泪光，她摸了摸阿毛的头，脸上却充满了痛苦。

“娘亲，我昨天晚上听你们说的……你是不是要离开阿毛了啊……”

其实这才是阿毛最害怕的东西，他害怕分离，更舍不得娘亲的离开。

“阿毛……”

母亲崩溃的更加厉害了，趴下来抱着阿毛，开始痛哭流涕。

“娘亲，你不要哭，有阿毛保护你呢……”

看到母亲这个样子，阿毛不再忍心问下去了，他轻轻的拍着母亲的肩膀，像个小大人一样安慰她。

“阿毛，你真好。”

母亲依偎在他怀中痛哭起来，阿毛就这样静静地抱着她，他说不清那一刻自己在想的是什么。

自己一定要好好练剑，然后保护妈妈。

自己以后一定不会让妈妈吃苦的，甚至不会让她感到半分委屈。

他恨爸爸。

这些情绪混杂在一起，最后他剩下的只有一天，他恨爸爸。

他的眸中闪动着异彩，那复杂的情绪之中，更多的是仇恨。

“阿毛放心，娘亲不会忍心抛下阿毛离去的，娘亲一定会想办法留在阿毛的身边的。”

母亲抬起头来，语气坚定。

他们两个，都要比那软弱的父亲好上太多太多。

“娘亲，你到底怎么了？还有，你和父亲是怎么认识的啊？”

阿毛想问清楚一切事情的始末，这样他才能够更好的保护妈妈。

“哦……这个啊……这还得从一场暴风雨说起。”

母亲缓缓的回忆道，不知道为什么，眼中跳动着一丝幸福之色。

“在遥远的南海之中，有一座神奇的小岛，小岛没有名字，人们喜欢叫它金沙屿。金沙屿之中住着一个古老的家族，来源于上古，隐居其上，与世无争。”

“某一天，一场暴风雨把一艘商船吹到了岛上，幸存的七个船夫被岛上的人救起。岛上的人治好了他们的伤，承诺给他们找船送他们回家，但前提是他们得抹去关于这里所有的记忆。那七个船夫答应了，而你的父亲，也是那七个船夫中的一个。因为暴风雨的缘故，他们在岛上住了两天，而在这两天里，我负责照顾他们的饮食，也就是因为这样，也才认识了你的父亲。”

“他那时候其实是挺平庸的一个人，虽然很是普通，但……一副儒雅平和，彬彬有礼的样子，倒是与那些粗犷的船夫不同，也就是因为这样，我多注意了他一眼。”

“那个时候，我的父亲，也就是你的外公，却是生了一种怪病，需要找一个阴年阴月阴时出生的男人的本源精血做药引，才可以根治。而阴年阴月阴时的人本来就很少，更何况是男童，而这个时候，你的父亲见我面有虑色，故而也是询问了一下，也正是因此，我才能知晓他居然是这个神奇的人，而当我询问道他是否愿意帮我的时候，他却是毫不犹豫的答应了，但其实本源精血这个东西，对身体的损伤却是很大的，所以我自己都有些犹豫要不要请他帮忙，说实话，他那么干脆甚至都让我有些吓到了，还以为他另有所图……可是他似乎真的没带着任何目的的答应帮我做这个，我们自然是很感激他，并邀请他多留下来住一段时间，一来是为了表达谢意，二来是因为他如果真的捐出了本源精血自身也会变得很脆弱，故而需要好好静养一些日子。”

“在这些日子里，因为他对我有恩，故而我也是特意关照了他一些，也正是因此，我才慢慢发现了他的优点，慢慢的竟疯狂的爱上了他。后来我恳求爷爷，一定要让我跟他回来，我要跟他生活一辈子，哪怕是生活条件再怎么艰难……”

后来我们就回到了自己，当时的我真的只想和他在一起，丝毫不觉得他有半分的软弱的，我不在乎任何人对他的看法和非议，我不在乎我们在一起会不会有好的结果，我不在乎最后的生活到底算不算幸福，我只想跟他在一起……

后来我们就生了你，后来你也变得这么大了……

他平日里有什么事情都会选择无条件的迁就我，但最近的这件事……他却是无论如何都不肯顺从我。

其实也怪不得他，其实娘亲患上了一种很奇怪的病，这种病如果治不好母亲就很有可能不能跟你们在一起了……

但，如果想治好这种病，我也只能跑回岛中，又或者，不能说跑回岛中，应该说，是被那些人抓回去的……

因为娘亲是背着他们偷跑出来的，方面的那件事，除了你爷爷支持我，其他人都持反对态度……

因为，他们不能容忍至圣的血液与凡俗结合，他们想洗清这份屈辱，就只能把娘亲抓回去……而娘亲也永远不能跟你们相见了……

母亲缓缓的将曾经的往事尽数说了出来，虽然这件事情本身很是沉重，但……却被母亲以一种极其轻松的口吻说了出来，看样子她似乎是真的很喜欢父亲，就算那个人平日里怂到要死……

“娘亲……你之所以会得这种病……是不是也是因为父亲只是个凡人？”

阿毛抬着头，睁大了眼睛看着她，他不是太能理解这所谓爱情的伟大……他也不能理解他们爱情之中美好和纯洁，他只知道父亲是个很怂很怂的人，他受不了他这种软弱，他讨厌这种软弱。

“嗯嗯……但其实这些都不重要的，我一点都不后悔。”

阿毛母亲点了点头，缓缓说到，眼神之中却是有着一丝坚毅。

“娘亲，阿毛不想离开你。”

虽然不太理解母亲所说的话，但她所说的关于离开，死，病，这些字眼阿毛…却是听得很真切。“所以，娘亲，你回去吧，把自己的病治好，阿毛有一天会回去找你的。”

阿毛抬起了头来，认真的说到。

“阿毛……”

如今见到阿毛都这样说……母亲此时心中的那份坚持似乎也开始变得崩解了，她点了点头，心中却也是有了决定。

阿毛的母亲最终还是回去了。

这个家突然就只剩下了他和那个老头子。

对，之所以说是老头子，是因为阿毛的父亲在母亲离去不久之后，他的头发便全白了。

此刻看起来就像一个沧桑的老头子，再加上本来就不爱说话，走路也是弯腰驼背的，看起来就像一个历经沧桑的老头子。

家里就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突然间就变得冷清了起来。

阿毛和父亲赌气，不愿和他多说话。

每天更多的时间用来发呆和练剑，赚钱也更加拼命了……因为他突然发现父亲田也不种了，每天只会抱着个酒罐子烂醉如泥。

那个时候的阿毛自然不懂得什么用情至深，他只知道这个老头没有因为母亲的离去而振作了起来，反而更加的颓废。

有时喝醉酒走在街上会撞到一两个人，醉了的情况下还不愿忘了连连道歉……

这样的软骨头他讨厌到了极点。

他疯狂的练剑，以前是希望行侠仗义当个大侠，现在只是想早点变强，然后去那个所谓的岛上把母亲找回来。

而老头子的死活他已经基本上不管了。

老头子自然也是懒得管他……他乐得自己快活……

后来他攒够了钱……可以买铁剑了，他却又是开始担心起盘缠……

铁剑还是缓些日子再买吧……

他终于十二岁了……

十二岁的时候，他终于可以找学究再重新起名字了……

可是这次醉醺醺的父亲却跑了出来，说要亲自给他取名字。

他给阿毛取名为赵雨潼。

阿毛问他为什么……

父亲缓缓的看着天空，对他说。

等到春天的雨落到北方一个叫潼关的城市的时候，母亲就会回来了。

阿毛不太相信这个说法，鬼知道潼关是个什么鬼地方……

但父亲却和他说，赵雨潼这个名字，其实是母亲为他而起的……因为，他们之前最想去的便是这里……

那里是北部边疆的一座小城，在流云帝国的最最北段伫立。

那里黄沙漫舞，那里一望无际……

那里有算不得肥沃的草原，马儿却是欢快的奔跑在路上。

那里有最好吃的沙岩鸡蛋，那里还有最劲道的烤全羊……

更为重要的是，在那潼关以北，相传盛开着一种花，那种花是世间最纯洁爱情的象征，谁若是能和心爱的人一起看到那朵花，便可以无忧无虑的融洽相处一辈子……

因此所有人都想去潼关试试运气……可是据说没人成功过。

因为那种花只在潼关的雨天出生，从出生到绽放，只有短短的一个小时的时间。

足以证明其绚烂和珍稀。

可是……潼关是不会下雨的啊……上一次下雨，已经是近百年以前……

故而现实终究还是太过于残酷……这些东西也是他后来才知道的……

原来，潼关是不可能等来雨的，就如同，父亲再也等不到母亲回来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