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9章 保重

月夜下，周生的声音很冰冷，不怒自威。

所有人都能感受到周生心中积压的怒意，裹挟着斩杀八劫地仙的绝世凶威，仿佛令风都凝固了。

很多人眼中露出疑惑，在他们看来，姚广孝今晚舍命诱敌，无疑立下了大功，为何天尊会如此忿怒？

“咳！咳！”

姚广孝被神龙吐火枪洞穿心脏，口中不断咳血，更致命的是，阎君残留的法力正在不断撕裂他的肉身和元神。

可他的眼睛却亮得吓人，被血染红的牙齿缓缓吐出几个字。

“我怕死，但更怕输。”

他知道，天尊已经看破了一切。

那条他提供给周生破境的“假龙脉”，其实是真龙脉，是包嬴自愿献出的狴犴龙脉。

假龙脉，则被他自己炼化，用来强行提升修为至地仙境，以及防止被看穿伪装。

狴犴正大光明，其天赋神通便是能隔绝一切窥探，以及免疫一些阴邪歹毒的法门暗算。

他养出的假龙脉，虽然仍有细微的瑕疵，但也具有相关的神通。

周生默然，身影晃动，仿佛又踏入了光阴长河，试图去改变包嬴死去的结局，可很快他的身影又变得凝实，眉头紧锁。

光阴大道第一次无功而返。

当他试图去改变包嬴的结局时，龟甲洛书就会生出强烈的动荡，那道象征着狴犴龙脉的金纹会不断闪烁，发出不安的龙吟。

一种强烈的不安浮现在心中，甚至连刚刚稳固的境界都在震颤。

如果他强行去改结局，恐怕会发生不可预测的灾难！

周生只能先放弃。

“这是……包嬴留给你的……信。”

姚广孝颤抖着将一封信递给周生，上面写着周兄亲启，那熟悉的字迹，确实是包嬴的字。

周生打开信，展开雪白的信纸，上面字迹工整，却透着反复修改的痕迹，似乎写信之人心绪纷乱，有太多的话想说。

“周兄，见字如面。”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那日向你汇报完最近的施政进展，本想和你道一声别，但你小子比狐狸还精，怕你发现端倪，便只好忍下，如今终于能说一声珍重了。”

看到这段话时，周生心中泛起涟漪，久久难以

平静。

白天时，就在姚广孝送来龙脉的半个时辰前，包嬴才来找过他，说了一些最近派人探查龙脉的消息，以及兴办学堂的进展。

特别是后者，他详细地讲了许多，一桩桩一件件，包括先生的选拔，教材的编纂，学生的录用……

讲到口干舌燥时，周生亲手给他泡了一杯茶，告诉他不必事无巨细，他自己做主即可。

包嬴却只是笑笑，说天尊泡的茶就是比外面好喝。

两人像年轻时那般开着玩笑，简单聊了聊往事，他便告辞离去。

从头到尾，没有露出任何一丝破绽。

可谁又能想到，他这一别，是去找姚广孝，牺牲性命，来献出狴犴龙脉。

饮君一茶，赠君一命。

士为知己者死。

“家中老母、族人，便尽数托付周兄了。”

“老母年事已高，莫让其知晓，就说我又去查案了，反正当年我便是如此，她腿脚不便，每逢冬至要请大夫施针……”

“族中小妹守寡多年，王记书柜的掌柜不错，或可撮合……”

这里包嬴喋喋不休地讲了许多，全部都是家族中的私事，他丝毫不担心麻烦周生，事无巨细地列了出来。

大到婚丧嫁娶，小到柴米油盐。

周生默然许久，难掩心中动容，他认认真真，一字一句地将那些叮嘱全都牢牢记下。

“我来洛阳不长，却注意到了一些人才，以后周兄平定天下，治理一方时或能用到，他们分别是……”

“除此之外，周兄务必不能迁怒于姚相，反而要更加重用，此人有治国之才，我不如也。”

这里则是为周生举荐了一些人才，有些是寒门书生，有些甚至是商贾出身，大多都是出身低微，却在某方面有所才华之人。

包嬴不只说了他们的长处，也说了短处。

“天下无不散之宴席。”

“遥想当年你我初逢，意气风发，血气方刚，携手惩奸除恶，匡扶正义，何其快哉！”

“为兄这些年，官越做越大，却时常梦回当年，有时候真羡慕年轻时的自己，天下之大，江湖之远，竟哪里都敢闯。”

“此生俯仰无愧，唯一遗憾的，就是不能饮一杯，周兄所开创的，太平盛世的热茶。”

“待君平定天下，洒地敬兄一杯。”

“莫忘，否则兄做鬼也不放过你。”

最后一句，包嬴开了句玩笑，一扫沉郁之气，透过那些字眼，周生仿佛又看到了他那豁达、洒脱的笑容。

明明只有一张纸，却似乎有千钧之重。

周生小心折好信纸，再次踏入光阴长河，逆流而上，来到了今日白天。

“周兄，今日和你聊了许久，恐怕开封那边的人都要等急了，改天，我再来找你喝茶。”

包嬴对他笑了笑，转身离去，还顺手拿走了几块茶饼。

当其走到门口时，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包兄，保重。”

包嬴身子一颤，铁打般的汉子，眼眶却悄悄红了，他似乎明白了什么，露出一丝释然的笑容。

这声保重，说明姚相的计划成功了。

他转过身，清清嗓子，端正衣冠，俯身行礼。

“周兄，保重。”

……

光阴婆娑，日月变换。

周生又回到了这一晚，望着已经快要死去的姚相，屈指一点，帮其驱散了阎君所留的法力，并拔出了神龙吐火枪。

那心脏的伤口迅速复原，甚至连伤疤都没有一个，仿佛时光在其身上倒流。

渡过八次天劫后，周生对光阴大道的掌控已经达到了一个非常惊人的高度，这些都不过是举手之劳，甚至都不需消耗阳寿。

他隐隐察觉到了，自己距离光阴大道最核心、最主要的那部分权柄，只差一步了。

迈出这最后一步，他就能彻底掌握这条至高无上的大道，成就光阴之主。

到那时，未必不能强行改变天命，救回包嬴。

怀揣着这样的想法，周生并未沉湎于悲伤，而是目光一振，眸中似是有火焰燃烧。

派阎君来杀我？

好手段，可惜今夜既然我活了下来，那就……该你死了！

一切都该结束了。

“擂鼓，点将！”

周生一挥衣袖，声音中透着霸道和杀气。

“在太阳升起前，我要让长安城……”

“换个主人！”

众将闻之热血澎湃，铿锵应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