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金乌缠扶桑

三界，正在翻个跟头。

常年被禁锢在西北蛮荒方外地的金乌被人放了出来，天空中忽然出现了两个太阳。二十八星君像是集体失踪，全都对此噤声。四海龙王去源梧山上做客一去不返，三清境内三位天师闭关不出。

九重天上的神仙全都像是没了主心骨，四处乱嚷嚷着要向天君讨个公道。然而，天君却恍若充耳不闻，待在自己的方清殿内，除了偶尔召见侍奉在侧的槐侍，谁也没有见过。一些颇有人缘的，连天后的宫殿都找去了，还是没有回音。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人界冥界即将大乱，神佛两族却对此没有任何表示。

有些神看到了本质，忍着羞耻心被打击的危险，朝辰天境递了请帖。进去倒是进去了，只是连半盏茶的时辰都没能待上，连滚带爬地从辰天境出来。这样的场景看得多了，很多胆子小的便不敢尝试了。

唉，乱就乱吧，大不了以后辛苦些，去凡间多走走。

只是还是有些固执又胆大的非要让折梵做出个解释，而馆冷神女，便是其中一位。

馆冷是离乐公主的长女，今年将将六万岁。自从她的宠物被人抢走，馆冷便从蛮荒一路追到九重天。一心执着要把金乌要回来的她，每日都去高耸出天的扶桑树上，想要解开金乌脚下的金链。

只是，金乌圣火灼热，她连在树上都是用全身仙障勉强支撑，更何况说要靠近。

夜幕降下的时候，她更无法靠近，白日里飞出的金乌返回。扶桑树上，栖息着两只金乌鸟，她稍微靠近扶桑树都会感到口渴难忍。

“我觉着仙子还是别费力了。”正要摩肩擦掌地砍树的人，忽然被这一声叫唤闪了腰了。她朝四周望了望，却没发现一个人。大概是自己幻听了？

利落地又把斧子扛在肩上，要砍下去的时候，那道声音又出现了，“仙子啊！手下留树啊，我这一把岁数了，虽说你是砍不断的，可也疼的要命啊！我前些日子才请绣娘给我纹个好看的花纹，别弄坏了。”

这下子，馆冷知道了。

“原来树还有会说话的品种的啊？好玩，好玩！我把你一起扛回家怎么样？”

扶桑树差点一口气没有上来，这一把老骨头，还要被小姑娘扛着，简直太难看了。“我说，小仙子啊，咳咳。你是哪家来的啊？知不知道，这金乌那是你轻易碰不得的啊！”

馆冷一个斧头甩过去，“咔-”扶桑的腰算是彻底断了。

“你说啥呢！金乌可是我们家的，从我母亲小时候就在了，还说什么碰不得！明明就是你们天族欺负人，仗着我家里没有男人，就欺负到我母亲头上！把我家里最值钱的宝贝都给带走了！”馆冷掐着腰大骂，半点仙子的气度都不见。

“这么说，是离乐公主府上的？”话里话外一股熟稔，扶桑扭了扭身子，将身上插着的斧头给弹了出去。馆冷盘腿坐下，“你认识我母亲？”

“那谁不认识啊！追了凰父几千年的美人，额，那啥，咳咳。”扶桑意识到仿佛不该当着孩子的面骂孩子的娘，故作镇定刹住了闸。

馆冷却一脸好奇的往前挪了几步，“哎哎哎，你说啊，接着说啊，后来咋样了啊？是追上了还是没追上啊？”

扶桑一时语塞，这，这孩子怕是有些脑残吧。这不论结果是追上还是没追上，她爹头上的颜色都不对头了啊。“你想听？”

“嗯嗯嗯嗯。”

“那好，你先应老夫一件事。”

“啥？”

“爱护树木花草。”

......馆冷有些不愿意，毕竟她还是很想把金乌给要回去的，但她又想听话本。看着小仙子一脸不情愿，陷入两男之间，扶桑暗笑着又不动声色了一把，“小仙子，你想要回金乌，该去找抢你家金乌的人啊，老夫跟你说，这人不远，往东飞个半日，那有个大牌匾，写着辰天境，便是那人的仙府了。”

“可你又怎么知道是那个人？”她觉得还是直接现拿比较实在。

扶桑苦口婆心的继续劝道，“老夫日夜在这儿，再说了，啥人把金乌送到这儿的，老夫还不清楚吗？辰天境的夏放，夏仙使，那可是折梵神尊身前最得用的人了。”

“真的？”

“你瞅啊，小仙子，便是你一直耗在这儿，也拿不回金乌不是？”纯粹都是折磨了他。

馆冷做事一般是不做思考的，不过听着这老树说得还是很有道理的，既然暗偷不现实，那就只能明抢了。直接去找折梵，让他将从蛮荒抢回来的宝贝，还回去。

“好！谢你啦，老树！你放心，我下回来九重天的时候，一定把你抗走！不要想我啊！”听完这话，扶桑苦哈着一张脸，满是抗拒的张了张嘴。馆冷一瞬间却溜的好远。“我会很快回来的啊！”

馆冷倒是顺利地到了辰天境，虽说也没有人赶她走，可也没见有人欢迎她来。和仙差说了几回了，却连一个辰天境的神仙都没能见着。

很干脆的，她一屁股坐在门前，自己一个人等的，很是欢乐。

只是，她在辰天境门前，坐了好几日，始终见不到折梵出入。

也难怪她见不到了，折梵自从地府失窃之后，再没回过辰天境。折梵在源梧山安排妥善之后，便失去了仙迹。有些人说他在地府，有些人说在蛮荒，还有一些人说自己在东海海底见过他。

不过，即便是见不到折梵，那群九重天上的八卦神仙们也能想象出如今折梵神尊痛失爱妻后的涕泗横流，借用那一连串的具有爆炸性的想象力，他们几乎创造了史诗般的话本。正想着趁着神尊不在的时候，写出来还能卖上个好价钱。

未柒又翻了一遍北海龙宫，一群虾兵蟹将携家带口的，抱着自家的锅碗被褥在龙宫前头，整齐的站成一排。

寒卿是最先出来的，长眉紧皱，直直地穿入这些海生物中，找了一圈，除了触角还是触角。还有一个瞪着大眼睛的大皮虾捂着自己的胸口，一脸受侵犯的往后躲，直接砸在珊瑚上，昏了过去。

“寒卿？”未柒从龙宫中走出来，身上是最轻便的骑装，往日散下的长发也紧紧束在脑后。“殿下。没有。”寒卿说的惋惜又伤情。

未柒也叹了口气，两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直到一个拿着锅烧的螃蟹，横着走了过来，小心翼翼地问道，“上，上神？俺们能进去了吗？”

他点了点头，算是准许了。那一群浩浩荡荡的海生物，侧着身子又互相拥挤着回了龙宫。“借个道啊，上神让一让啊！”

“寒卿，我们再往北走一走吧。”

“好。”此刻，他们不是主仆，而是同伴。寒卿没有以往的唯唯诺诺，利落地和七殿下往更北的海域走。“不过，七殿下，这四海通向往生海吗？”

未柒止住了脚步，轻轻捏着身旁的水藻，直到碾碎在自己的手里。“折梵说的。”寒卿明显感觉七殿下的神色和仙气都发生了变化，整个人都在隐忍。她识趣地没有说话，也不敢上前打扰。

深呼吸了几回，他才算平复心境。“走吧。”

寒卿默不作声地跟着，也不多问。未柒回神的时候，他才发觉自己仿佛是带错了路。心里笑着自己，又觉得寒卿这人当真难得，“你怎么不问些什么？”关于他的失态，或者关于他的服软。这都多少年了，他将真相隐藏在谎言中，去作所有问题的答案。可寒卿做的干脆，明明眼中关心清晰可见，却始终没有开口。

“殿下不想告诉我，便是我问了，也不是实话，我何必多此一举，徒惹殿下伤心。”

“可我现在想问你了。”

在一大片的海藻旁边，二人的身形隐约被遮挡，这是深海尽处，一般连鱼怪都不会踏足。静谧，安宁。这海里的世界与外界的凌乱仿佛毫不相干。

许是被这片美景所诱惑，让未柒千万年来，没有说过的心思，想要在这位清冷却温柔的美人面前，被揭穿。

“你觉得我不配吗？”未柒的眼神染上更深的绝望，“和小艾，不配吗？”

他以为她会思考，然后会惊惧，继而彻底远离他。但寒卿只是淡淡地站在原地，用一双仿佛水洗之后的双瞳望着他，“我不是你想问的人，也没法给你想要的答案。殿下，若有一人，你真正放在心上，答案是否毫无意义，不过是悔恨罢了。”

未柒忽的笑了，面前的小姑娘明明比自己还要小，说出的话却像是解救他的良药。“你多大了，寒卿？”

她微笑着回答，“一棵竹子的年岁。”

淡淡的一回一应，彻底化解了未柒周身的戾气，两人不约而同的继续前行。

同样的深海，一大一小两个人躺在珊瑚群上，过往的鱼虾三五集群的叮在两人身上。这时候，三个拿着长戟，带着面具的人形鱼忽然出现，吓得它们一哄而散。

“要不要拿回去给王子贺寿？”其中一只支着长戟指向珊瑚上的两个人，用一脸骄傲的神情，向旁边的两只炫耀，“还是我发现的！”

“这是什么啊？王子会喜欢？”

“不是人吗？我还以为是人。王子不是最喜欢吃人肉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