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虽千难万险，那又如何？

欧阳玄原本就长得慈眉善目，五缕美髯飘洒胸前，再加上穿着天机门的青色儒衫，更显得潇洒无限，飘然若仙。再加上他那极具亲和力的笑容，更是宛若邻家爷爷，让人不自觉的就想和他亲近。

这样的一个老人站在面前，阿璃不知不觉就忘记了自己所处的环境，她满腔的怒火已经不翼而飞。只是依然站在小九面前，牢牢护着小九。

小九苦笑一声，心中暗道：“在这剑冢当中最危险的并不是自己，而是你这个傻丫头啊。”略一思量，他还是义无反顾的一扯阿璃，将她拉到了身后。

阿璃不解，狠狠掐了一把小九，小九忍住疼，回过头来，向阿璃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深邃，满是怜惜。看到小九的神色，阿璃瞬间就明白了小九的心意，同时也想起了眼前老人圣人的身份，于是她抿紧嘴唇，轻轻拉着小九的衣摆，小脸变的煞白。

看到这一举动，欧阳玄眉梢一挑，面色不变，温言对小九说道：“二百年前人妖二族在北地发生的大战，前因后果你可清楚？”听到师傅的问话，小九迟疑的点了点头。

欧阳玄目光深邃，轻声说道：“人妖之间本无深仇大恨，数百年前甚至联手同魔族浴血奋战过。然二百年前，妖族悍然发动战争，杀戮无数，若为我人皇帝辛以性命为代价，强行运用轩辕剑斩杀两位妖皇，这才保住了人族元气。这二百余年人妖二族互相仇杀，积怨之深远超你的想象，你从未下过山，可知天下修仙之士，无不以斩妖除魔为己任，人妖二族之仇怨，可见一斑。”

听到欧阳玄的话，阿璃的小脸变的和小九一样苍白，虽然涉世未深，可是她却清楚的知晓，欧阳玄所言非虚，她的爹爹只要提起人族无不带着愤恨而不屑的神情。

停顿一下，欧阳玄又道：“虽然战后妖族失败，退却到了丘墟之地，然我人族也元气大伤，双方的梁子算是结下了。之后百年内，妖族不断袭击人族占据的灵力充沛之地，修仙之士奋勇迎战，双方各有死伤。但是妖族乃万物妖化所为，既然成妖，必备灵力，甚至可以驱使那些没有灵智的妖兽作战。而我人族百姓众多，遇到妖族杀戮并无反抗之力，修仙之士斩妖除魔责无旁贷，死则死耳，可百姓何辜。一百五十年前，禹城遭难，全城数万百姓被三条蛟龙屠戮一空，一百年前，柳城大战，三万余百姓被卷入妖族引发的大水之中，满城俱为鱼鳖所食。五十年前，俞翔之地突起虫灾，上万人竟死于蝗虫之口，事后调查乃妖族虫王所为，虽然我中土修仙之士斩杀了虫王，但那万余人命却再也救不回来。这一桩桩一幕幕，难道不是血债么？”

欧阳玄语重心长，越说语气越是沉重，而周边天机门弟子面上都浮现不忍之色，他们当中甚至有人亲身参与了五十年前俞翔之战。一地之内，血流成河，十室九空，那千里无人烟的惨状，让他们至今都无法忘怀。

听到欧阳玄的话，阿璃浑身颤抖，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她从未听闻过的，虽然她的直觉告诉她，欧阳玄并没有说谎，但是她仍然不愿意相信欧阳玄所说的话。于是阿璃忍不住开口插言道：“妖族与天下万物本是同根同源，你们人类屠杀动物，砍伐森林，吃穿用度全来自我妖族同胞，这又怎么算？”

欧阳玄看了阿璃一眼，说道：“着啊，这小姑娘所说确实如此，天道循环，往复不息，一饮一啄，自有天定，人族生存全赖万物供给，此言不虚，但是人族勤劳肯干，亦是繁育了万物。万物若是没有灵智，从未开化，连尔妖族都没有将它们当成同胞，吞噬杀戮无一不做，每行屠戮之事，又何曾有所区分？”

欧阳玄的反驳让阿璃无话可说，论起嘴皮子，这小丫头当然不会是欧阳玄的对手。看到这两个小家伙都无言以对，欧阳玄又道：“话虽如此，但天意昭昭，事无绝对，妖族之内并非全是穷凶极恶之徒，人类之间亦有心怀叵测之辈。”

听到这里，小九眼中放出希冀的光芒，师傅的话当中仿佛并没有完全仇视妖族，联想到剑冢当中标签上写的话，小九苍白的面容上泛起一丝血色，他迫不及待的开口说道：“既然如此，阿璃从未做过任何恶事，还望师傅网开一面，让阿璃留在山上吧。”

听到小九的话，欧阳玄摇了摇头，说道：“九儿，你既已伐骨洗髓，自当不能再以小儿视汝，此女虽未作恶，但毕竟是妖族一员，我天机门分属中土五门一族其列，若是门内有一妖族，让我天机门如何立足于九州？更何况…”说到这里，欧阳玄略有深意的看了小九一眼，不再说话。

虽然师傅没有说话，可小九心中已是非常难过，他性情纯良，又在深山当中长大，从未知道人妖二族之间竟然已是势同水火，今日突然听闻，让他幼小的心灵受到了巨大的震撼。在山门数年，师兄们给他讲述江湖传闻和各种故事的时候，都会刻意避开残酷的一面，这让小九头一次知道，原来妖族对人族造成了如此之多的伤害，这让小九瞬间变得迷茫起来。

看到小九目光涣散，欧阳翼知道今天之事对他造成了巨大的影响，也不愿让师傅再过分逼迫与他，目光一转，向着阿璃说道：“这位姑娘，我天机门招待不周，还请姑娘海涵。”说完，以目光示意立在一旁的老六。欧阳柳立时会意，上前一步说道：“姑娘，请跟我来。”

今天的事情不只是对小九产生了震动，阿璃心中亦是复杂难明，她抿紧了嘴唇，死死拉着小九的手，眼睛当中已经蓄满了泪水，这时的她确实也没有了再待在天机门的念头，一门心思的想要回到丘墟，一定要亲口问问阿爹，究竟是怎么回事。

就在此时，天心突然从大门之外闯了进来，高声嚷道：“师傅，各位师兄，不好了，有一个巨汉，砸烂了护山石阵，马上就要冲上来了。”

这一声可谓惊天动地，天心声音原本就尖，加上情急之下，更是高声大叫，让他的声音就好像某些必须去掉某种器官才能担任的职业人员一样。

欧阳霸和欧阳思都是一惊，这护山石阵乃是他二人依照当年武侯所留阵图所布，按照八卦方位和五行相克布成，共分：“生、伤、休、杜、景、死、惊、开”八门，在五灵大阵的激发之下，若是运转开来，端的是变化万千，威力无穷。

可如今阵图虽未完全运转，可竟然会被人从外面生生破坏，却又是天机门成立以来，从未有过的事情。

听到了天心的喊叫，欧阳翼面色一沉，口中立时下令道：“五师弟镇守山门，六师弟负责照顾客人，七师弟照顾小九，二、三、四、八四位师弟随我下山御敌。”

欧阳翼声音一落，“仓啷啷”数声响，欧阳迩等人拔剑出鞘，就要纵跃而出，近百年来，天机门还未被人欺到家门口来，如今竟被人打上门来，可谓是可忍孰不可忍。

欧阳玄微微一笑，向大弟子摆了摆手，轻声说道：“文圣人曾经曰过，有客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尔等不必大惊小怪，整理衣冠，随我出迎。”

天机门诸子齐声应是，跟在欧阳玄之后，鱼贯而出，只剩下元气大伤的老七，留在这里。一时间，竟然没有人再理会剑冢当中的两个小家伙。

“璃儿，跟我来。”看到满面苍白的阿璃，小九一拉她的小手。阿璃一呆，本能的甩脱了小九的手。

小九毫不气馁，再次捉住阿璃的手，阿璃这次没有甩开他，而是紧咬牙关，如玉一样的面庞上已经挂满了泪珠。

看到阿璃流泪，小九心中亦不好受，他掏出怀中的绣帕，仔细的将阿璃面上的泪珠都擦拭干净。

欧阳琦看着这幅画面，心中感慨万千，这一对儿璧人原本应该是一段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美好故事，却要因为种族的不同而面对如此残酷的事情，难不成人妖二族之间，就会这样世世代代的仇杀下去么？

“璃儿，不必如此，不管这天下如何，也不管别人如何，我一定会堂堂正正的去丘墟找你，虽千难万险，那又如何？你等着我。”擦干净阿璃面上的泪水，小九看着她那紫色的双眸，目光坚定的说道。

阿璃抿紧嘴唇，轻轻点了点头，依偎进小九怀中，抱了抱他。小九也抱住阿璃，嗅着她发梢上幽幽的香气，心中难过不已。

欧阳琦冷眼旁观，听到小九掷地有声的话语，心中感慨，这小子真是初生牛犊，这种事情可谓难到了极点，人妖二族百年之怨，又岂是那么容易就能化解的，以人类之身想要堂堂正正的进入丘墟，谈何容易。

看到阿璃已经收拾好心情，小九牵起她的小手，柔声说道：“走吧，璃儿，我们去看看，究竟是什么人闯我天机门，然后，就哥哥送你你开。”

阿璃答应一声，跟在小九身后，亦步亦趋的向着山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