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九十八、英雄侠义

韩少冲未听过悯三秋名号，见缪初与杨青峰面色俱是哀戚，却自大是不以为然，正要再出言嘲讽，只听中堂之上屠申双目忽地一睁，道：“杨少侠实乃诚实君子，所说无丝毫之虚，其实你之所说早是有人说了我知，如若不然，想我屠申号称横天王，怎会如此相待于你？”

杨青峰不由一怔，却是茫然，想了一想，忽地醒悟，横天王所说早是有人说了他知，定然便是说的我李岩李大哥，此事只李大哥尽是悉知，李大哥随了李闯王，听说也是十三家七十二营中人，定是与横天王相识，李大哥定然是在心中牵忧我身安危，说了他知道，托他对我关照。心想至此，口中不由道：“是我李岩大哥说于天王知的吗？我李岩大哥可好？如今身在何处？”

却不待屠申回言，堂上右侧所坐一人忽地出声，问屠申道：“这小子所说，果真如此？”

说话之人正是身坐横天王身边的左金王。

屠申似在心中沉思，半晌不出声言。过了许久，口中道：“杨少侠，今日老夫邀你至此，是听闻江湖之中尽是声传，说道杨少侠英雄豪侠，义薄云天，却少侠行了一件事，为我十三家七十二营之中许多人不服，甚而痛恨，恨不能杀了少侠以泄心中之恨，老夫心思，杨少侠年少，既是有此声望，定然不是虚名浪得，是以强邀少侠至此，要与少侠来一场雄辩，今日老夫已服了少侠七分，只剩三分不服，然要与少侠所论这一件事，是十三家七十二营之事，如是少侠不能论说的此处人人心服口服，今日此地只怕便是十三家七十二营之中许多兄弟的雪恨之处，少侠性命只怕便是要难保了。”

杨青峰听屠申所说，眼目四处一扫，眼见四围许多人眼中火焰陡地重行燃起，便似欲要将人吞噬一般，心中却不慌乱，自思我自行事心中无愧，却何惧与你相辩？即便你之所众要取我性命，我亦有何怕？我心所忧只是这五位姑娘及葛思虎兄弟。口中说道：“横天王欲要与我雄辩，我便陪天王辩论一场，只不过在下有一个请求，如是天王应了，在下即便为众位兄弟取了性命雪恨，心中也自不悔。”

屠申道：“杨少侠有话请讲，我尽是依了你便是。”

杨青峰心中一宽，心想这横天王着实是个爽快人，如是未有今日他之所说这一场生死难预的辩论，与他做一个朋友，却也着实不错。当下口中道：“在下这一个要求，是今日这一场辩论，只是杨青峰与天王之辩，孰赢孰输，俱是与他人无关，我这五个师侄女，还有葛思虎葛兄弟，还请天王传言十三家七十二营的所有兄弟，任其自去，不要为难了他等。”

杨青峰此一言出，花惜花影葛思虎等俱是惊慌失色，只花彤默默不语，她却自在心中暗想，我管他做什么，到时谁敢来害我师伯，我便用毒毒死他。

却见横天王面色俨然，道：“这个不消杨少侠说，自当如此。”

杨青峰道一声好，又向堂上顾延年与缪初深施一礼，道：“今日横天王答应了杨青峰这一件事，便请二位前辈做一个见证，稍时所辩，如是杨青峰侥幸赢了一言半语，自是要与我五个师侄女连同葛兄弟自去，如是杨青峰失言，青峰自当将性命留在此地，天王已应了青峰，要遍传十三家七十二营中的兄弟，不可为难我五位师侄女及葛兄，如是他六人于路有了凶险，便定然是十三家七十二营的兄弟不守信诺，请二位前辈替青峰遍传江湖武林，说横天王话出不遵，是不守信义之人，我杨青峰死不瞑目。

顾延年呵呵一笑，道：“杨少侠不必担心，横天王在江湖之中言出必行，是一个响当当的男子汉大丈夫，自是不会失了信义，既是今日请老夫做证，便若横天王真是不守信诺，老夫必会如少侠所说，遍传武林，还少侠一个公道。”

缪初也应了。

横天王亦是大笑，道：“杨少侠果是精明，如是少侠失了一言半语，独余了五位姑娘及葛壮士行路，岂不连累的老夫要派了人手一路护送？如若她等在路途之上有了大事小事，尽都要落在本天王头上，这一笔帐算来算去，都是老夫亏了，当真是老来不如少年强，如今我不得不再服杨少侠一分。”

杨青峰诚然道：“我与我师妹数年不见，当年应诺尽是失信，心中早已自惭不已，今日如是再因了我害了她的五个徒儿，杨青峰这一生只怕在阴曹地府也是不能心安，天王既是应了少侠这一件事，在下心已无羁，便请天王出言与我来辩。”

横天王道一声‘好’，道：“堂中各路英雄豪杰，本天王今日相邀杨少侠至我庄上，与杨少侠做一场英雄之辩，如是杨少侠胜，便任由少侠携了五位姑娘及葛壮士自去，如是杨少侠理亏，我堂中十三家七十二营的兄弟，尽可相取杨少侠性命以雪心中之恨，然少侠的五位师侄及葛壮士，任他何人也不可侵扰，十三家七十二营虽是一家，其间也分的有十三家及七十二营之隔，如是有人为难了五位姑娘及葛壮士，便是与本天王为难，不论此人是谁，追到天涯海角，我屠申也要毙他于掌下，以还杨少侠公道。”

堂上右侧所居那一拨人发一声喊，道：“谨遵天王之命，不敢违抗。”

右侧所居，俱是十三家七十二营中人。

屠申又道：“在此堂中除去我十三家七十二营的兄弟，亦有许多江湖武林之中的英雄豪杰，今日便请与我屠申做证，我屠申如是有违此言，便自绝性命，以谢天下。”

堂中左侧所居俱是江湖武林中人，耳听横天王所说，俱是齐声道：“横天王言出不虚，我等愿与天王作证。

横天王交待已毕，向杨青峰微微抱拳，道：“杨少侠请了，江湖之中人人都道少侠年少英雄，老夫行走江湖数十年，先前以儒冠著身，虽心慕英雄之举，却不敢行英雄之事，世道不平，战战兢兢，处处小心谨慎，只怕引祸及身，即便如此，却也不能身免为人所欺，待及身心俱摧，心中起了嗔怒，再见不平，不论是公是私，出手去扶，皆是携了暴戾之气，时至今日，老夫越发浑噩，即便连英雄二字之义也是不能参悟，杨少侠虽是年少，却为世人称颂，今便先请杨少侠为我说上一说何为英雄？”

杨青峰微微踌躇，道：“青峰年少无知，见识浅薄，胸无点墨，言语不能登大雅之堂，然既是横天王要杨青峰说，青峰不得不说，在下以为，当今武林，人人都道英雄必是身负绝世武功，出手便可杀人，无人能敌，然青峰在心中所觉却也并不尽是如此，在下以为，所为英雄者，必是心怀正义，不惧势强，此方具了英雄之心，眼见不平，敢于以身护弱，虽不曾轰轰烈烈，然能护持的当下眼前世事之公，以进微薄之力，此也算的是英雄，只是这一种英雄甚是平常，不为人所觉；具了英雄之心，为了心中信念，持之不惰，即便失了身家性命，也自在所不惜，如再能具常人不具之力，眼见恶狂猖獗，而人不能制，毅然出手，惩不良于掌股，伸正义于天地，此便已是大具英雄之形，能具此力者，定然能吃常人不能吃之苦，自幼而始，习武练功，冬夏不歇，早晚用勤，磨砺出一身好筋骨，待的临危事急，便能一掌定乾坤，为世人所惊羡叫好，为邪恶心惊而后怕，此便是大英雄；更有甚者，心具英雄之志，或具大智，或具超凡之力，或文韬武略兼而具之，此种之人，往往心怀广大，眼观四域，不拘于私，在天地欲倾之时，力挽狂澜，或为国家，或为民族，或为凛然大义，即便以性命身家为依，也在所不惜，或抛头颅，或洒热血，以一腔丹心碧血倾洒天地，光照可签日月，世世代代为人所敬，此是为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杨青峰说完，横天王兴致高昂，道：“杨少侠既是对英雄二字释义得如此清晰，少侠且说一说，老夫我可够得上英雄否？”

杨青峰一愣，半晌不言，横天王一意催促，杨青峰道：“天王真要杨青峰口出真言？”

横天王道：“杨少侠只管说，本天王不怪罪于你就是。”

杨青峰道：“青峰自幼始起，蒙师父呵护，安居于武当山上，不知江湖中事，近些年下山，却身久置关外，对中原武林所闻少之又少，天王恕罪，依天王今日身势，也许天王曾经轰轰烈烈，然青峰尽是不知，如是只依今日眼前之事评判，天王实是算不上英雄。”

立时堂上右侧便有许多喝声大起，直斥杨青峰无礼。

横天王却不以为意，道：“少侠既有此说，便必有所依，你且说来让本天王听听。”

杨青峰道：“我今日始是初见天王，便见天王霍然出手，夺人性命，以青峰所见，天王今日杀人，其意不外有二，一是要杀人立威，二是此人先前身在官府行了恶事，今日入在十三家七十二营之中，只怕他污了十三家七十二营的名头，便要夺他性命，以示十三家七十二营清高自洁，却不论他先前所行该不该死，今入在十三家七十二营中会不会弃恶从善，反正只要他死，不要污了十三家七十二营的名头便可，至于其它，一切俱是其次。若依杨青峰所想，所谓英雄，必是不为利己，处处利人，今天王所行，却是处处为十三家七十二营之私，怎能算的上英雄？”

堂上右侧那十三家七十二营中人又是齐齐呼喝怒骂。

杨青峰脸上不见丝毫惧色。

横天王却自哈哈大笑，道：“杨少侠洞悉的本天王心中清清楚楚，简直就是老夫肚中的一只蛔虫，老夫心中确也如少侠所说不差一丝毫，你等俱不可牵怒责骂错怪了少侠。”

杨青峰心中一凛，道：“天王能有如此毫无遮掩坦诚之心，即便不是英雄，却也是实实在在的君子了。”

却见横天王面色忽地黯然，道：“先前屠申读书学礼，意愿是做一个君子，却如今屠申之心只想做一个英雄。”

横天王仰面眼目向天，似做沉思，待了一待，道：“杨少侠言语精妙，恰如其是，一言一语莫不是至上名言，便请少侠再为我说上一说何以为侠？”

杨青峰道：“天王是在嘲笑杨青峰吗？天王一身武功无人可及，嫉恶如仇，眼中揉不进一粒细沙，虽是杨青峰不曾眼见，但依杨青峰心下所猜，天王如若见了不平，定然便会出手惩恶，天王早以自身之行诠释的这一个‘侠’字十分清楚明白，怎地还要杨青峰出言以述？这是要让杨青峰班门弄斧贻笑四方吗？”

横天王道：“杨少侠以侠扬名，虽是年少，今日在此堂中各位英雄好汉身前，言传身教，必要对诸位言说这个侠字，好使老夫及堂中诸位知晓的清楚。”

杨青峰无奈，道：“在下读书少，若以杨青峰心思，若要配得这一个侠字，便必是于心无私，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助善除恶，宏扬正义。”

横天王道一声好，又问杨青峰道：“何以为义？”

杨青峰道：“义字当头，大行于道，为人行之规，合于情理，无偏无斜，以力护维，是为道义；情真义切，可以性命相换，是为兄弟之义；可舍身家万贯，为人两肋插刀，是为朋友之义。”

杨青峰话音始落，堂上横天王连声叫好，道：“杨少侠所说实在是精妙，只是老夫有一事不明，如今朝廷昏暗，百姓难活，我十三家七十二营的兄弟迫于生计不得不反，孙传庭这个恶贼本也是身出诗礼之家，却助纣为虐，为朝廷屠杀了我十三家七十二营无以数计的兄弟，这一个奸贼实在是该死，我十三家七十二营的兄弟无不欲生噬其肉，却月前追杀他的幼子，本可手到擒杀，稍可告慰众多死去的兄弟，却偏少侠身出，要护那一个孽子无虞。姓孙的奸贼暴虐无情，杀我兄弟，我等兄弟报仇雪恨，本也是天经地义，为着兄弟之情，也是义不容辞，却为何少侠今日将侠义英雄俱是叙说的如此慷慨激昂，却要阻了我十三家七十二营的兄弟伸此大义？此是何道理？今日少侠如是不能在众人之前将这一事叙说的清楚，只怕少侠至此而后，便是再也走不出此屋这一道大门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