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黑山娶亲

三日转瞬而逝。

这三日里，宁采臣几乎没有合过眼。他把聂小倩的骨灰坛藏在屋后的一棵老槐树下，每天都要去看好几次，生怕它丢了，生怕它碎了，生怕姥姥又把它夺回去。燕赤霞说，骨灰坛脱离了姥姥的控制，小倩便自由了。可她没有走，她只是更瘦了，更白了，更轻了，像一阵风就能吹散。

这三日里，燕赤霞也没有闲着。他每日打坐调息，吞吐日月精华，将损耗的法力一点一点补回来。他的伤还没好全，可他等不了了。他知道，姥姥不会善罢甘休，黑山老妖更不会。他们迟早会来，也许就在今夜。

他把那柄古剑擦了又擦，剑锋磨得雪亮。又翻出几张符箓，一张一张地检查，确认上面的符文还完好。这些符箓是他花了很多年才攒下来的，每一张都是保命的东西。平日里舍不得用，今夜，怕是不得不用了。

他从箱底翻出一卷泛黄的经书，递给宁采臣。“拿着。”

宁采臣接过来，翻开看了看。那经书上的字他一个都不认识，歪歪扭扭，像鬼画符。可那经书入手的一瞬间，他忽然觉得心里安定了许多，像是有什么东西护住了他的心口。

“这是金刚经。”燕赤霞说，声音很平静，“贴身收好，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弄丢了。”

宁采臣点点头，把经书塞进怀里。他不知道这经书有什么用，可他相信燕赤霞。这个看起来粗鲁的剑客，救过他两次了。

李牧尘站在远处的一棵老松树上，看着这一幕，眉头微微皱起。金刚经，那是佛家的经典，是佛门弟子用来降妖伏魔的法器。可燕赤霞明明是个道士，修的是道家法诀，用的是道家符箓，为何会有佛家的金刚经？

他前世看那部电影时，也有这个疑问。电影里的燕赤霞，又是道家的剑，又是佛家的经，道不道，佛不佛，不伦不类。当时他以为只是编剧随意编的，没太在意。可现在，这金刚经就活生生地摆在他眼前，那上面的佛光虽然微弱，却真实存在。一个道士，珍藏着一卷佛经，这说不通。

他想了想，忽然明白了什么。这方世界，也许没有他想的那么简单。佛与道，在这里也许不像他来的那个世界那样泾渭分明。也许在燕赤霞眼里，佛也好，道也好，能降妖就是好的。他摇摇头，不再多想。

夜幕降临。

月亮从云层后探出头来，洒下一地清冷的月光。兰若寺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阵阴冷的气息。那气息冰冷刺骨，带着腐朽的味道，像是从坟墓里吹出来的风。方圆百里的鸟兽都感觉到了，纷纷逃窜，连虫鸣声都消失了，天地间一片死寂。

燕赤霞站起身，握紧手中的剑。“来了。”

宁采臣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看向屋后的老槐树，看向那棵树下埋着的骨灰坛，又看向坐在墙角一动不动的聂小倩。她的脸色苍白如纸，身体在微微颤抖。她知道，姥姥不会放过她，黑山老妖更不会。

“别怕。”宁采臣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凉得像冰，可他没有松开。

兰若寺的方向，忽然亮起一片幽绿色的光芒。那光芒很暗，暗得像将灭的鬼火，可它照亮了整片天空。光芒之中，无数鬼影在飘动，密密麻麻，铺天盖地。它们从地下涌出，从树丛中飘出，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向兰若寺的方向飞去。那些鬼影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缺胳膊少腿，有的面目全非。它们无声地飘着，像一群被驱赶的牲畜。

姥姥站在兰若寺的庙门前，穿着一身黑色的寿衣，头发花白，面容枯槁。她的身后，无数根黑色的藤蔓在翻涌，如同无数条毒蛇。她的身边，站着聂小倩。她穿着一身红色的嫁衣，头上盖着红盖头，看不清面容。可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那是恐惧，是绝望，是无法逃脱的宿命。

姥姥抬头看着天空，那双鬼火般的眼睛里满是得意。“黑山老爷，小的把小倩带来了。”

天空中，忽然裂开一道缝隙。那缝隙很宽，很長，像是有人用刀在天空上划了一道口子。缝隙后面，是无尽的黑暗，深不见底，像是通往地狱的入口。一股恐怖的气息从缝隙中涌出来，那气息冰冷，沉重，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威压。那是黑山老妖的气息，是千年修为凝聚的恐怖力量。

姥姥的身体微微颤抖，可她脸上还是挤出笑容。“黑山老爷，小倩可是这方圆百里最美的女鬼，小的特意留给老爷的。老爷要是满意，小的以后再多给老爷找几个。”

缝隙中，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那声音很沉，很闷，像是从地底深处涌上来的岩浆，又像是从万丈深渊中吹上来的阴风。“让她上来。”

姥姥推了聂小倩一把。“去吧，别让黑山老爷等急了。”

聂小倩的身体飘了起来，向那道缝隙飞去。她不想去，可她控制不了自己。姥姥的法力控制着她，黑山老妖的气息压迫着她，她连反抗的念头都生不出来。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离那道缝隙越来越近，离那片黑暗越来越近，离那个可怕的存在越来越近。她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滴在那件红色的嫁衣上。

就在这时——

一道剑光从黑暗中斩出！那剑光凌厉无匹，照亮了整片夜空，直取那道缝隙！姥姥的脸色变了，黑山老妖的气息也剧烈翻涌起来。

“什么人？！”姥姥厉声喝道。

燕赤霞从黑暗中冲出，手中古剑连斩，将那些挡路的鬼影一一斩碎。他的身上贴满了符箓，金光闪闪，那些鬼影根本不敢靠近。他冲到聂小倩身边，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走！”

聂小倩睁开眼睛，看见燕赤霞那张粗犷的脸，看见他眼中燃烧的怒火，看见他身上的符箓在黑暗中发出金色的光芒。她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道长——”

“别说话，快走！”

他拉着聂小倩，向地面落去。姥姥大怒，无数根黑色的藤蔓从地下涌出，向燕赤霞扑去。那些藤蔓粗如手臂，上面长满了倒刺，密密麻麻，铺天盖地。

燕赤霞一手拉着聂小倩，一手挥剑斩断那些藤蔓。可他只有一只手，那些藤蔓太多了，斩断一根，又涌出十根；斩断十根，又涌出百根。他渐渐撑不住了。

就在这时，宁采臣从黑暗中冲出来。他手里举着一卷经书，那经书在他手中发出金色的光芒，照亮了周围的一切。那光芒很亮，亮得像太阳，那些藤蔓被金光一照，纷纷缩了回去，像受惊的蛇。

“小倩！”他跑到聂小倩身边，把经书塞进她手里，“拿着，别放手！”

聂小倩握着那卷经书，只觉得一股温暖的力量从手心涌入身体。那力量驱散了她体内的阴气，驱散了她心中的恐惧，让她觉得自己好像又活过来了。她握紧经书，不肯放手。

姥姥看着那卷经书，眼中满是惊怒。“金刚经？！燕赤霞，你一个道士，怎么会有佛家的东西？！”

燕赤

霞没有回答。他挥剑斩断最后几根藤蔓，拉着宁采臣和聂小倩，向远处跑去。姥姥想追，可那道缝隙中忽然传来黑山老妖的声音。

“让他们走。”

姥姥愣住了。“黑山老爷——”

“那金刚经，是本座的克星。有它在，本座奈何不了他们。”那声音顿了顿，“让他们走。等那经书的法力耗尽，本座再来。”

姥姥不甘心，可她不敢违抗黑山老妖的命令。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三个人消失在夜色中，眼中满是怨毒。

“算你们走运。”她低声骂道，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远处，那片荒凉的山坡上，宁采臣、燕赤霞和聂小倩停了下来。他们跑得气喘吁吁，浑身是汗，可他们活着，他们逃出来了。聂小倩还握着那卷金刚经，不肯放手。那经书上的金光已经淡了许多，可它还在，像一个忠诚的卫士，守护着她。

燕赤霞看着那卷经书，沉默了很久。“这金刚经，是我从一个和尚那里得来的。”他的声音很平静，“很多年前，我追一个妖怪，追到一座破庙里。那庙里有个老和尚，快死了。他把这经书给我，说能保我平安。我当时不信，我修的是道，要佛家的东西做什么？可他还是塞给了我。”他顿了顿，“后来那妖怪来了，很厉害，我打不过。眼看就要死了，这经书忽然亮了，那妖怪被金光一照，魂飞魄散。从那以后，我就把它带在身边，不管走到哪里，都不离身。”

宁采臣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看起来粗鲁的剑客，其实并不像他表面那样冷硬。“道长，谢谢你。”

燕赤霞摇摇头。“别谢我。这经书护不了你们多久。黑山老妖迟早还会来的。”

宁采臣看着聂小倩，看着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双含着泪水的眼睛。“那怎么办？”

燕赤霞沉默了很久。“只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让小倩去投胎。把她的骨灰埋在一个安全的地方，让她早日超生。黑山老妖要的是她，她走了，黑山老妖就不会再来了。”

宁采臣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还缠着布条，布条上渗着血，红红的，像开在掌心的花。他不想让小倩走，可他更不想让她死。

“小倩。”他的声音很轻，“你愿意吗？”

聂小倩看着他，看着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看着那张憔悴的脸。她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凄婉。“小倩愿意。”

远处，老松树上，李牧尘看着这一幕，心中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前世看电影时，他不觉得这故事有什么特别。书生，女鬼，剑客，树妖，黑山老妖——不过是编剧编出来骗人眼泪的。可此刻，这些人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他们的恐惧是真的，他们的眼泪是真的，他们的不舍是真的，他们的勇敢也是真的。

那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却敢冲进兰若寺去救那女鬼。那剑客，受了那么重的伤，还要去拼命。那女鬼，明明可以逃，却不肯连累那书生。他们每一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心里最重要的东西。

他忽然有些羡慕他们。他修行了两百多年，从一个小小的练气士到如今的金仙，什么都有了，什么都不缺了。可他忽然发现，他已经很久没有为谁拼过命了，也很久没有人为他拼过命了。他的心里，忽然空落落的。

他摇摇头，不再多想。继续看着。这故事，还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