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幽 州

处罗死后，突然变陷入内乱之中。处罗的儿子奥射设粗鄙无能，所以一部分突厥人拥立处罗的弟弟阿史那咄苾为可汗，名为劼利可汗；而一少部分突厥人则拥立始毕可汗的儿子咄吉为可汗，是为突利。突利自持是始毕可汗的嫡长子，自然不会对颉利妥协，虽然依附于他的部族不多，无奈之下只能接受突厥小可汗的册封，但他一直都对突厥大汗的位置虎视眈眈，颉利自然也知道这一点，所以两人暗地里一直相互提防，各自部族之间的小冲突时有发生，自然谁也不愿出兵为处罗报仇。

雁门属于四战之地，自古来都是战事做多的地方，刚刚安静了没几天，烽火便再次烧到了雁门百姓的头上来。相比于天下目光汇集的洛阳， 这一次对雁门动手的，却是智障从来都没想到的一个人：罗艺。

罗艺不管是历史上还是演义中，都是一个了不起的人物。历史上他是隋朝的监门将军，勇猛善战，射术高超，杨广征辽时督军北平。涿郡物阜民丰，加上兵器精良，粮仓充盈，多据财宝，屯兵数万，众多贼军竟然前来侵扰掠夺，罗艺出城剿匪，每战必胜，加上缴获的物资，使得北平仓库中的物资堆得像山一样，罗艺的威望也越来越大，因此罗艺在隋末拥兵自立，自称幽州总管，割据东北，各方势力都来与他拉拢关系。

演义中的罗艺就更加了不起了，原本是北齐勋爵燕公，隋封为靖边侯、北平王，自治幽州，一手罗家枪天下闻名。儿子冷面寒枪罗成，隋唐第七条好汉，是大唐越国公，枪法无敌。然而不管演义还是历史，幽州都是罗艺的地盘，他也确实是割据一方的豪强实力，连突厥人也因为罗艺的威名，而不敢进犯幽州。

不管因为什么，罗艺确实是来了，而且来势汹汹，除了罗艺自领两万军之外，一伙号称燕云十八骑的家伙竟然堂而皇之的充当先锋，悄无声息的来到雁门关外。由于裴仁基被智障任命为雁门守将，尉迟恭便自请外出，要到定襄郡跟王雄诞搭伙。智障等人送他出城没多久，便发现尉迟恭狼狈的逃了回来，不但随行的一百军士不见人影，尉迟的身后烟尘滚滚，旌旗招展，一支军队就这样突然出现在城关之下。

所谓人一上万，无边无沿，近万骑兵组成的阵势，给雁门中的百姓造成了极大的压迫感，刚才还风平浪静，转眼间战争的乌云便压在了头顶。这万余骑兵队列整齐，军纪严明，如此多的人马竟然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寂静的军队比喧哗的冲锋更能给人以压迫感，看来无怪乎罗艺威名远播，仅凭这一手治军的能力，便可称得上是一代名将了。

燕云十八骑并非只是十八个人，而是由十八名将官带领的十八支骑兵队伍，每队五百人，个个弓马娴熟，英勇善战，且心狠手辣，绝不容情，这才是罗艺威震草原的依仗。

大兵压境，雁门关内的军队迅速调动起来，李靖从郡守自然而然的晋升为大帅，设帐点兵召集诸将。除了马邑程咬金，定襄王雄诞，雁门内尚有智障、尉迟恭和新加入的裴仁基、裴元庆和单雄信，众人以李靖为首，在帐内列立两厢。罗艺军突然出现在城下，但李靖却毫不慌乱，随着一道道军令发布下去，军队有条不紊的布放各处，称得上是法纪威严，调遣有方，连裴仁基这样的沙场宿将也不得不甘拜下风。

“乱世之中想要据城自保绝不可能，要想不被他人觊觎，就要主动出击展现实力，前翻有刘武周，此次有罗艺，如果我们只求退敌而不思进取，恐怕下一次连郭子和这样的人也会对雁门伸出爪子。所以这一次不管罗艺为什么来攻打雁门，咱们就趁机夺了他的幽州，告诉世人雁门不是一块好啃的骨头。谁想妄动干戈，谁就要付出代价！”

作为雁门的实际上的领袖，智障向众人传达了这样一条命令。被动挨打不是智障的性格，而且魏征说的不错，作为首领，就要为手下人考虑，李靖等人都是将相之材，不能就这样埋没在雁门，要让天下人知道他们的能力。

听到智障这样说，最开心的不是好战的裴元庆，而是一直为雁门默默付出的李靖。对于他来说，自己满身的能耐终于有了用武之地了。心潮澎湃的李靖，部署好雁门城防之后，当即派人给马邑和定襄的王雄诞送信，指挥他们行动起来。

燕云十八骑来势汹汹，但李靖却并不想据城死守。就在尉迟恭被从城外赶回来的三个时辰之后，刚刚吃过午饭的幽州军发现雁门关的城门竟然打开了，里面浩浩荡荡的走出来八千兵马，前方旌旗密布，斗大的帅旗旁边是乔、裴、单、尉迟五面将旗。两阵对圆之后，一员黑袍大将单骑出阵，战鼓隆隆，号角齐鸣，雁门想要来一次军前斗将！

尉迟恭想要报仇，早上被人家追杀的狼狈逃窜，这让自诩智障之下第一人的尉迟恭郁闷得要死，最重要的，这个消息要是被程咬金知道，那自己恐怕被挤兑的活都活不了了。大战之前，尉迟恭准备杀几个幽州军将，好好的打击一下对方的士气。不过尉迟恭计划的挺好，却不想对面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

斗将讲究一对一或者一对多，主要是为了显露武艺，打击对方士气。但是最多的有以一敌十的斗将，却没听说过有以一敌五百的。正当尉迟恭离开本阵摆开架势挑战时，燕云十八骑中的一个立马冲了出来，奔向尉迟恭…… 身后跟着五百骑兵。

一天之内第二次被人撵回来，尉迟恭的肚子都要气炸了，当裴元庆憋着笑带人冲上来救援时，尉迟恭粗犷的嗓音都变了，马槊舞动的像是车轮，跟裴元庆一起在幽州军中掀起了一片腥风血雨，八十斤的马槊杀起人来，竟然不必裴元庆三百斤银锤来的慢。

不只是尉迟恭和裴元庆，李靖的令旗一挥，裴仁基、单雄信和智障带领八千骑狠狠得撞进幽州军中。这是一次中原罕见的骑兵对决，奔腾的马背上，一息之间便决定了胜负，所以这场战斗来得快，去的也快，智障等人各自充当箭头，像是五条钢针，将幽州军轻易切割开来，之后便是收割生命，这就是将领的作用，在面对草原上马为军下马为民的胡人时，十八骑的将领发挥了箭头的作用；所以成全了他们恶魔的威名；而面对智障等人，十八骑却和普通士兵没有区别，五百人的军阵如纸糊一样脆弱。

罗艺注重实利，眼光自然也不差，他很早就看好李唐会夺取天下，所以很早就接受了李渊的册封，并且适时的投入到了李建成的麾下。因为他知道相比于李世民，李建成的军功不足，手上可用的兵将很少所以他一定会被重用；况且李建成是太子，日后登基称帝，他作为从龙之臣，自然前途无量。而此次攻打雁门，罗艺便是在李建成的授意之下。眼看着李世民战功赫赫，李建成感到了威胁，但是一来自己手下无将可用，二来自己少经战阵，不如李世民那样用兵如神，所以他不敢像李世民那样独自面对王世充和窦建德这样的大势力，郭子和这样的软柿子他也不屑去捏，所以雁门就成了他谋取军功的最好选择，正好罗艺投入自己麾下，便有了此次幽州军进攻雁门的行动。

罗艺为了在李建成面前树立形象，便把自己最精锐的部队当做先锋排了出来，期望他们再创辉煌。不过罗艺没想到，雁门不是草原，智障等也不是那些平时放马牧羊的牧民，能够随意蹂躏草原部族的燕云十八骑在雁门关下，第一次吃到了败仗，或许也是最后一次。

罗艺期望燕云十八骑一举攻破雁门，所以他的行军速度并不快。正当雁门关前大战是，罗艺刚刚来到平城，这里是雁门的东大门。平城也就是大同，北魏孝文帝在这里定都，建宗庙、立社稷，营造宫室，不过后来北魏孝昌二年的六镇起义，这里便沦为了废墟。

大军行到平城时，天色已晚，罗艺便驻军于此，准备埋锅造饭，休整一夜后明日前往洛阳，若十八骑攻势顺利，他便可以大摇大摆的直接进驻城中。由于荒废的时间不久，平城中不但有许多残垣断壁，甚至还有不少完好的房屋，罗艺便挑了一处最宽敞的院子住了进去。吃完了晚饭的罗艺泡了泡脚，便上床休息，憧憬着李建成登基之后给自己加官进爵的场景，他甚至还在想，李建成会不会给自己一个郡王的爵位，虽然现在的他贵为燕王，不过他明白这是暂时的，等到大唐统一天下之后，自己这个燕王绝对会变为燕国公之类的爵位，算不得数。

吃饱了肚子的幽州军，各自找了个被风的位置躺下，不管明天战或不战，今晚算是有一个安稳的住处了，行军路上，能有片瓦遮身，就是最好的待遇了。行军时的帐篷可不是给自己这些小兵准备的。

常年的征战生活，让罗艺可以从任何风吹草动中惊醒过来的习惯，这个习惯多次救了他的性命。正在美梦中的罗艺忽然感觉到自己的耳边隐约有马蹄的声响，蒙的睁开眼睛的他一把抓起身边的宝剑，侧耳倾听。确实是马蹄声，由远及近,罗艺甚至感觉到地面在轻微的震颤，瞬间罗艺便从屋里冲出来，提枪上马，带着侍卫朝营地中央而去。

罗艺的反映足够机警，但幽州军却没有他那样搞的警惕性。被从睡梦中叫醒的军士，头脑还有些迷糊，走了一天的路，刚刚躺下不到半个时辰的时间，疲劳被完全释放，却没有休息过来，如此状态的他们连阵型都站不稳，更谈不上御敌了，任凭罗艺和他的亲军如何嘶吼，军士们仍然提不起精神来，直到军法官的刀头见血，这才唤醒他们的精神，而此时智障到了。

破败的城郭挡不住奔驰的战马，残缺的城墙也经不住刀剑的摧残，而罗艺仓促组织起来的防御，更加挡不住智障和他麾下如狼似虎的三千人。这些在草原上走了一圈的战士，已经完成了从士兵到精锐的转变，他们熟悉自己的战马，钢刀和长矛，知道自己在战场上需要如何应对，最重要的一点，他们知道，只要跟着前面的那个人，别让自己死掉，其他的，收割人头就好，况且他们的目标并不是歼灭敌人。

罗艺很是灰头土脸，连对方的脸都没看清楚的他便被一股巨大的力道撞下了马背，而自己仓促组织起来的阵型，也被瞬间撕裂，几千人马就这样像一阵风一样从自己的阵中穿过，虽然没有折损多少人马，但这一惊非同小可，黑暗中的幽州军死在自己人手上的，远比被对方杀死的要多。罗艺怒极，却不敢在黑夜中用步兵去追赶敌人的骑兵，多年征战这点忍耐力他还是有的。

冬天的夜很长，所以噩梦便也接踵而来。正当罗艺整顿兵马，清点伤亡时，饱餐一顿的裴元庆带领三千人再次出现在平城这座废墟上，以一对硕大的银锤开道，暴风骤雨般长箭倾泻到这群刚刚摆好阵型的幽州军头上，如果刚才是一支利箭穿过的话，这一次就是一只呼啸而过的大锤，瞬间带走幽州军大片的血肉，不过值得庆幸的是，这只大锤并没有去而复返。再次被轰下马的罗艺，狠狠得抹掉嘴角的鲜血，急令整军，准备连夜赶路，到雁门城外和燕云十八骑的人汇合。不过正所谓长夜漫漫无心睡眠，所以罗艺的噩梦还在继续。

这一次来的是尉迟恭，这货先是在早上被人追杀回城，想要单挑挽回尊严时，却遭到了围攻，再次狼狈逃回本阵，这让想让智障特别是程咬金刮目相看的尉迟恭情何以堪？击溃燕云十八骑时，有智障和裴元庆在场，哪有尉迟恭大显身手的份？一心想要搞出点动静的尉迟恭便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这一次的夜袭上。

卯足了全力的尉迟恭都要把坐下的战马给夹死了，三千人吃过饭，休息了半个时辰的时间，精力旺盛，在尉迟恭一槊杵倒罗艺之后，如狼似虎的三千人像三千头野牛，撒开蹄子，对着精神萎靡的幽州军就是一顿乱踩。当尉迟恭离开平城赶往上谷时，罗艺和他的幽州军已经被蹂躏的不成样子。尉迟恭跟智障和裴元庆不同，智障虽然不懂什么兵法，但穿透力强，所以他的军队就像是利箭，像钢针；裴元庆则是武将世家，虽然刚刚接手雁门的军队，但简单的锋矢阵用的还算利落；而尉迟恭则纯粹是野路子出身，打仗勇猛由于，却毫无章法，他的部队也跟他一样，虽然冲击的面积很大，但杀伤力却不如裴元庆的部队，但幽州军则是士气降到了冰点，一见尉迟恭来，纷纷四处溃逃，毫不抵抗，这样一算，尉迟恭的战果却是最大的。

在亲卫的帮助下，吐了好几口血的罗艺再次骑上战马，抓起长枪，他也不去寻找逃亡的士兵了，只是收拢残余的军士，准备挥军返回北平，什么王图霸业、什么高官厚禄、什么太子、什么李建成，统统都不如自己的性命重要，而且身上的伤还是次要的，心灵上的摧残，更让罗艺感觉自己心灰意冷。

不过罗艺终究是一代枭雄，当单雄信带着部下来到时，罗艺没有再被稀里糊涂的打下马，这一次他要看看到底是谁打败了自己，是谁把武器招呼到自己身上，威震天下的靖边侯，堪称一绝的罗家枪，如果就这样不明不白的死了，那就太悲催了。

实际上，罗艺的武功要比单雄信高，而且结结实实的搞了一截。不过此一时彼一时，单雄信吃饱了饭、睡好了觉，活动开了手脚，最主要的心情颇为不错，此时正是他最巅峰的状态；反观罗艺 …… 好吧，只能说是状态差到了极点，而且身受重伤，此消彼长之下，罗艺的战斗力也大打折扣，即便如此，他还是奋起精神，跟单雄信大战了十几个回合而不落下风。不过单雄信似乎很赶时间，也不跟罗艺纠缠，激刺几槊破退罗艺之后，便领兵去了，这让下定决心战死沙场的罗艺感觉心头十分失落，而最让罗艺失落的是单雄信离开之前的一番话：武功不错，别跟着罗艺了，凭你的武功去雁门的话，我可以让你做我的副将： 他竟然把自己当成了普通小卒！

当裴仁基赶到时，罗艺已经奄奄一息，幽州军四散逃亡，留下来的仅仅是罗艺身边的五百亲卫，而且各个疲惫欲死，伤势不轻。此时罗艺别说战死沙场，就是让他咬舌自尽，他也没有那个力气，或者说没有那个心情了。

“爱谁谁，爱啥啥，我心已死，有事烧纸。”这句戏言足以说明罗艺当时的状态。

跟罗艺的状态一样，此时的幽州在智障等人面前不但毫无抵抗之力，更没有抵抗的心思。这不是因为幽州无人，也不是智障等人能力多高，只是因为罗艺此人生性凶暴狡黠，刚愎固执，不讲仁义，幽州虽无战事，但罗艺盘剥过重，除了他的亲弟弟，更无人肯为他卖命守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