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辽 东

“疯子，他疯了。”智障看着挥舞着手臂的石之轩，心里不由得可怜起这个人来。诚然，如果按照石之轩的描述，那一定会有一个盛世的局面，但他太过理想化了，他以为让每个人处在一个合适的位置上，就会出现盛世，但他却忘了一点：欲望，这个人们与生俱来的特点。因为欲望，人们才会想要更好的生活，所以才会发展到后世的样子；然而也是因为欲望，世界不可能会有真正人尽其才，物尽其用的时候，因为他们会不择手段的追求财富、权利、地位，甚至名声。欲望是永无止境的，人们也不会满足于现有的一切，也正因为如此，世界在不断奔向光明的同时，也会不可避免的产生黑暗。石之轩已经产生了执念，执着于他的理想，执着于魔门的兴盛，执着于他所描绘的理想世界。

虽然智障知道石之轩的理想不可能实现，但他不得不对眼前这个人肃然起敬，这是一个何等天才的人物，又是一个何等执着的人，能够为了实现自己的理想而坚持不懈的人，从古至今，无论什么时候，都是值得人们敬佩的。因为直到现在，智障还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激情一直都在石之轩的心中燃烧，但他毕竟是大名鼎鼎的邪王，是魔门数一数二的人物，所以激动只是一瞬间的表情，很快他便又恢复了平时淡然自若的潇洒模样。“其实不管你怎样选择，你魔门灭情道传人的身份已经坐实，当天下所有人都这样认为你的时候，你自己的想法已经不重要了，三人成虎的故事，想必你是知道的。”

“哈哈…… 其实这就是我与你之间的不同。”智障道：“不管世人如何看待，我都是我，不会因此而改变我的原则，我不是屈原，不会因为众人皆醉我独醒而投江寻死。”智障今天接受的讯息已经够多了，他不想再和石之轩纠缠。而石之轩毕竟帮助自己抵挡了佛门的攻击，所以智障也不想跟他兵戎相见，最好两人各回各家各找各妈，从此永不相见，再无任何瓜葛。

“哈哈，我会等你，想来要不了多久，你就会亲自来找我，所以我很期待我们的下次见面。乔将军！”石之轩嘴角含笑，颇知情趣的离开了大堂。

跟石之轩交流，实在是一件耗费精力的运动，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智障呼了口气，信息量有点大，他需要好好捋一捋。智障靠坐在椅子上，闭上眼静静思考，此时一阵淡淡的清香环飘来，一点冰凉轻轻按在智障的眉心，慢慢将他紧皱的眉头抚平，而后一双手开始捏揉起智障的肩背，让他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起来。

“婠婠……”智障就这样闭着眼睛享受着魔女的抚慰。自己口中说的漂亮，但实际上谁又能真的不在乎世人的眼光？正所谓千夫所指，无疾而终，智障不是后世的某些人，达不到对人们的职责和辱骂视而不见的高深境界，从一个佛门信徒到一个灭情道传人的转变，对智障来说实在太快了。

虽然石之轩算是自己陷入两难境地的罪魁祸首，但智障却也下不了决心找他报仇，毕竟没有他的安排，面对佛门的攻击，自己很难承受得住，就算他无畏无惧，但他现在毕竟不是一个人过日子，许多人都需要他去保护，因为自己而让身边的人受到伤害，这是智障最不愿意见到的事情，所以就算不愿，他也不得不感激石之轩的周密安排。

“恩？”智障的眉头再一次皱起来，伸手将背后的人儿拉倒在怀里，低头看着婠婠如画的面目，却说不出话来。智障想问婠婠，她来到自己身边，是不是石之轩安排的，毕竟从石之轩的回忆中可以知道，石之轩和祝玉妍之间并非是水火不容的关系。

不过看着婠婠如水般迷离的眼神，智障却难以开口。虽然总是小娘们、小魔女这样的称呼她，但在心里，婠婠是他认可的，想要拥有的那个人；虽然不曾有过什么承诺，说过什么甜言蜜语，但既然认定看了她，那就是永远，不会因为时间和环境的变化而有所改变。智障的身躯很大，但心却很小，一个人便可以塞的满满当当，再也容不下其他人的一丝一毫。不管刚才是什么样的念头，当她挡在自己怀里时，智障便再也没有任何怀疑，他想抽自己一个嘴巴，因为那样的想法。

婠婠注定要失望了，她所期待的事情并没有发生，毕竟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的，让智障这样的人做些什么事情，实在不太现实。当然她也没有着恼，就算没有特别的事发生，就这样静静的躺在智障的怀里，那也是一种极其特别的感觉，对她来说智障的胸膛就像天地一样广阔，她可以甜甜的做一个梦，不需要担心任何危险。

智障正在翻看着手中的书信，这是李世民写来的，里面义正言辞的对智障夺取幽州的行为进行了谴责，因为就在罗艺出兵之前，他接受了李唐的册封，所以幽州时大唐的土地，智障这样做就是跟大唐宣战，所以李世民要智障道歉、投降、归还幽州，并到长安领罪。当然李世民也说，如果智障能够真心诚意的“悔过”的话，他可以考虑在李渊面前保住智障的性命，不但如此还会给他机会，让他建功立业。

“嘻嘻，这个李世民不但要让你杀掉罗艺，打击一下李建成，还想要拉拢你，到他的麾下效力，这就是师仙子口中的真命天子吗？还真是狡猾的可以。”婠婠不知何时已经醒了，就这样在智障的怀里抬起头，巴望着他手中的书信，笑嘻嘻的嘲弄了一下师妃暄。

“哈哈，你说的不错，不只是师妃暄，就算我也认为李世民能做一个好皇帝。”听到智障认同自己的老对头，婠婠的小嘴立马嘟了起来。不过智障继续道：“当然，我只是就事论事，不是夸赞你的对头。”不过不管李世民是好还是坏，现在都跟智障没什么关系，比起他来，智障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辽东旧为我中华所有，自魏涉周，置之度外，前隋出师者四，丧律而还，杀中国良善不计其数 ……”就在雁门军肃清幽州后的一个月，智障将李靖、程咬金、王雄诞等人召到北平，告诉他们自己准备东征的决定。

“又要去？”首先反对的是程咬金，这货拨楞着大脑袋说道：“我老程就是不想去辽东送死，这才到了雁门，杨广几十万大军都葬送了，咱们才几个人？师父你是不是被门挤了脑袋了？”

“此非明智之举。”王雄诞一向言简意赅。就连向来崇拜智障的裴元庆都有些犹豫：“咱们是不是人少了点，嘿！如果给我三万骑兵，那倒没问题……”

“此举十分冒险，胜固然好，一旦落败，就是全军覆没之局。不过我军倒也不是没有一丝希望：北平是杨广二次东征时的集兵之地，所以这里兵器精良、府库充足，足够我们近十年之用。其二我军无需宣战，可以趁其不备，发起突袭，尽量封锁消息，不让高句丽聚集兵力。其三杨广虽然三次征伐失败，高句丽亦伤亡惨重，加上张兄和元庆的武功，就算战事不利，也可从容退回。”李靖没有直接反对智障，反倒分析起雁门的优势来，似乎他更偏向于出兵征讨。

“有一点我要说，我们跟杨广不一样，首要目的不是占据城池，也不是杀伤人名，我们是要去迎接几十万中原子弟回家，所以我们并不是孤立无援，那些滞留高句丽的儿郎，也是我们的助力。”智障听李靖说完，又开口补充道。

“额，你是师傅，都你说了算，你说打那咱们就干他的。”老程嘟嘟囔囔的改变了主意。

“既然李帅说有机会，那还怕什么，跟自己人打仗有什么意思？是男子汉就要把威风耍到番邦异族去！”裴元庆说完看向智障，笑嘻嘻的说道：“乔大哥，是这个意思吧？”

智障对裴元庆点了点头，然后道：“不是我张智穷兵黩武，实在是高句丽占我土地，杀我子民。百万男儿折戟辽东，我们去接生者回家，死者魂归故土！”

雁门一贯延续陈孝义所用的开放政策，后来并入的马邑、定襄也一直沿用，幽州自然也不例外。不需要担心地盘无人治理，所谓乱世出英雄，战争就像是一根棍子，让深埋民间的英才浮出水面。所以自智障占领幽州之后，每日都有许多人前来毛遂自荐，求取官职，这些人有李靖把关，智障也放心的很，虽然不乏居心叵测的家伙，但有雁门军和智障的存在，倒也不怕他们浑水摸鱼。

北平的府库中有充足的物资可供使用，原本的雁门军和在北平新招募的将士，每个人都分发了新的寒衣和武器，战马则喂饱了草料，休养了半月之后的雁门军可谓是兵强马壮。有裴仁基坐镇雁门，李靖在北平主持大局，智障没了后顾之忧，便在立春之日，与程、王、裴、单四人各率五千人马，离开北平府，过渔阳，直奔柳城郡而去。

柳城东面便是燕郡，是辽东最大的郡城。燕郡原在隋朝治下，杨广东征失败后被高丽人所占据，驻有守城军一万余人。智障等人在柳城休整一夜后，次日清晨出发，渡过冰封的白狼水，出现在燕郡城下。

燕郡的守将名叫安盛，此人经历了三次与隋朝之间的战争，侥幸不死，还因功升为了郡守。安盛嫉妒仇视汉人，燕郡中的汉民在他的统治下，可以说像在地狱中一样。在占领燕郡的第一天，安盛便下令将城中汉人全部带上镣铐变为奴隶，他和他手下在钢刀的胁迫下奴役城中的汉民。无休止的劳作，残酷的刑罚，随时可能出现的烧杀掳掠折磨着苦难的人们，不仅如此安盛还将死去的汉民阁下头颅，堆在城外，以此来震慑城内的百姓。

作威作福的安盛和高丽兵，没想到战争会如此的突如其来。当他们看到雪地上的雁门军时，智障已经飞上城头。切断吊桥上的铁索，轰破城门，就在安盛和他手下兵将目瞪口呆的表情中，雁门军已经呼啸着冲进了城内，当他们看到汉民身上的枷锁和血迹斑斑的躯体时，一场屠杀便开始了。

没有人能挡得住智障，没有人能挡得住愤怒的雁门军，更没人能抵挡的住仇深似海的汉民。安盛和他的一万兵一般在战斗中被雁门军消灭，而另一半，则被那些骨瘦如柴、弱不禁风的汉民们杀死，安盛更是被分割成块，落得个碎尸万段的结局。

燕郡的府库中存粮不多，雁门军没有动府库中的一粒米粮，所有东西都发还了百姓。由于城中汉民死伤过半，这些存粮倒是能让剩下的人渡过冬天，不过这还不够。智障一声令下，两万多雁门军冲出燕郡，山中的飞禽走兽顿时遭殃，原本在大学中瑟瑟发抖的他们，已经逃不过军士们的刀剑，智障更是直接去山洞中寻找，让膘肥体胖的黑熊，为饥饿的汉民贡献它们的身体。两万多人一天的狩猎，足以供汉民们解决燃眉之急了，毕竟多日不曾进食的他们，一开始只能以粥汤来调养身体。

燕郡之后，雁门军马不停蹄，连克数城直抵辽水，每次攻城，都由智障先轰开城门，而后大军冲入城中，再由诸将领兵肃清高丽军的抵抗。不得不说杨广的三次征伐，给高句丽也带来了巨大的伤亡，十余座城，守兵都不足三千，或许他们以为杨广之后不会再有人发动战争，所以各城不但军力不足，且警惕性也极低，有几次甚至城头上无兵把守，久经战阵的雁门军如何会放过这样的机会。

辽水，天下六川之一，东北最重要的河流，隋与高句丽之间的界河。大业八年，杨广率领举国之兵于此会师。其时百万隋军驻扎河西，营地连绵百余里，人欢马炸，号炮连天，勇猛强悍的隋军甲胄鲜明，兵器精良，营中粮草堆积如山，车船战马不计其数。左右十二路大军，次第进发，各军首尾相接，鼓角相闻，旌旗相连遮天蔽日，近古出师之盛，未之有也。

然而就是这样一直庞大的强悍的军队，却惨败在这块土地上。高丽人战败即降，返城又战，如是十余次，杨广为了自己所谓的面子，显示大国的胸襟，一次次的给了高丽人以休整喘息的时间。辽东城下五个月，几十万中原男儿魂断异国，就在这辽东城下，辽水之滨，无数热血男儿命丧沙场，麦铁杖、孟金叉、钱世雄……

和杨广不同，智障来到这正是深冬时节，辽水水面的冰层坚固，又有大雪覆盖，一马平川，大军恣意驰骋，瞬间渡河，却是不怕高丽人半渡而击的把戏。未几，两万雁门军兵临城下，而首先迎接他们的不是高丽人的弓箭和刀枪，而是那座被风吹去了薄土的京观，森森白骨诉说着往日此处血海尸山的景象，几十万忠魂被束缚在这里，不断发出嘶喊与召唤。望着狰狞恐怖的京观，望着空洞黑暗的枯骨，智障仿佛来到了那个春天，那个辽水提前解冻的春天：

“渡河！渡河！”麦铁杖站在浮桥的尽头，挥舞着大刀拨打飞来的箭矢，他怒视敌军大喝一声跳入水中，水花四溅，披着腰间冰冷的河水来到岸前，一刀斩下高丽将领的头颅，尸体扑倒水中，献血染红了河面，孟金叉、钱世雄紧随其后，冲上对岸，疯狂的挥舞着兵器。然而敌军万箭齐发，隋军后继乏力，岸边的三人背靠着背，被高丽人围困在河水中。

麦铁杖的大刀像车轮似地旋转飞舞，砍杀袭来的敌兵，他每喊一声“杀”，就是一蓬血雨标上天空，高丽兵士的头和手腕被应声砍下。敌人渐渐退缩，包围环扩大了，麦铁杖咆哮如雷，越杀越勇。但是，大刀砍了二十多个敌人的盔甲，终于折断，身旁的孟金叉和钱士雄倒在敌方乱刃之中，徒手的麦铁杖被前后三支戟刺中，而他却毫不畏怯，拔下刺在身上的一根戟，反手把刺伤他的三个敌人也扎死，然而敌人的五支戟刺向他，他终于没有躲过，鲜血沿着战裙流落江水，麦铁杖拼劲最后的力气将戟刺入眼前敌军的胸口，远处利箭飞来，麦铁杖奋力将长戟掷向敌军，发出最后的怒吼：渡河！

“身既死矣，归葬山阳；山何巍巍，天何苍苍；山有木兮国有殇，魂兮归来，以瞻家邦。身既殁矣，归葬山阿；人生苦短，岁月蹉跎；生有命兮死无何，魂兮归来，以瞻山河……”智障忽然想起不知道什么时候听过的一首诗，在凛凛的寒风中，高声念诵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