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做笔买卖

暮霭沉沉、归鸦阵阵，若在杭州，此时应该已经宵禁了，街面上除了士兵、官差和打更人外，不允许任何人上街。不过这里是长安，宵禁的时间推迟了半个时辰左右，以便让晚归的商户旅人有时间回家赴店，所以商铺的掌柜伙计开始关门闭店，收拾桌椅；街上的人行色匆匆，就是醉鬼们也踉跄着往家走，免得时间一到自己被当做小偷盗贼给抓了。

巡街的武侯已经带着兵丁们出宫，开始在街上巡查起来。就在金吾卫离开宫门时，垂柳下面一个黑影猛地跃上宫墙，落入了皇宫，不管是宫墙外巡街还是宫墙内关门的金吾卫，都没有发现这个奇怪的黑影。黑影就像一只壁虎，紧贴着宫墙，在夜色的掩护下在大周皇帝的家里窜来窜去。

皇宫毕竟是皇宫，正所谓是金碧辉煌、雕梁画栋，不过精装修的都是皇帝、嫔妃们的居所，太监宫女们的房间也就那样，还比不上一般的富贵人家。智障运气不太好，摸了好几间房，却连一件看起来值钱的东西都没发现。不过瞎猫终归是能碰上死耗子的，智障从一件小屋里钻出来，门口便是一堵宫墙，一个翻身跃上去，一个宽敞的宫院便出现在智障眼前。

假山、水池、奇花异草、珍稀树木和精美的步道回廊把整个院子装点的像天宫一般。宫殿的中门半掩，两个太监模样的人守在两侧，侍卫们在院中来回巡视，连一只苍蝇也很难逃过他们的法眼。殿内灯火通明，黄色帷幔下一人侧卧龙床正在安眠。

“嘿，踏破铁屑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啊。”皇帝卧室里的东西，每一件都可以称得上是宝贝，不用多，只需要拿两件，这回程的盘缠就够了。宛若一阵清风，智障趁着侍卫们换班的功夫飘入殿中。不得不说这个皇帝的寝宫虽然大，但屋中的摆设却很简单，整个殿内就只有一桌一塌一张床，桌塌应该是皇帝工作的地方，上面摆着笔墨纸砚和一摞奏章，一只玉石镇纸，一把纸扇。对于一个皇帝来说，这样的摆设，显得有点寒酸了，不过智障却点点头，暗道这个皇帝不错，起码知道节俭。

“这皇帝是个穷鬼……”智障满屋子看了一圈，不由腹诽的嘀咕道。便在此时，龙床上的皇帝翻了一个身，露出一双带着老茧痕迹的左手来，拇指上带着一个碧绿的玉石扳指。不用问，这个扳指绝对价值连城，智障一喜，将刚刚拿在手里的纸扇随便往腰上一插，蹑着脚往皇帝的龙床边走去：扳指到手，这一趟皇宫之行就算圆满了。

“呜……”一阵风起，半掩的宫门微微一抖后闭合起来，智障连忙躲到帷幔之后，而此时龙床上的皇帝扑棱一下坐了起来，一脸惊惧的望着宫门方向，右手紧紧地握着一把华丽的长剑。

“呜……”萧瑟的风声在宫殿中回荡，然而大殿却是门窗紧闭，不知这风是从何处而来。床上的皇帝虽然握着剑，身体却在瑟瑟发抖，惊恐的望着殿门方向。

“还我命来……还我命来……”若有若无的声音在殿中飘荡，智障循声望去，却见一个女子模样的人披头散发的出现在龙床前，身上的白衣染着斑斑血迹，最为奇异的是这个女子慢慢向前移动，但她的双脚却离地一尺有余，智障心中一突：鬼？

“你……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缠着我？”龙床上的皇帝紧攥着宝剑颤声问道。

“我？我就是你啊，你忘了吗？”女鬼说着，披散的头发忽然直立起来，露出一张七窍流血的男人面孔，满脸狰狞的嬉笑道。还别说，这张脸如果擦洗干净的话，跟那皇帝还真有几分相似。

“你……”皇帝又惊又怕，却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

“嘿嘿……你看咱俩长得一摸一样，为什么你做了皇帝，而卧却只能做个孤魂野鬼啊？要不咱俩换一下吧，我来做皇帝，你来做鬼？”那人一边嬉笑说着，一边作势要扑到那皇帝身上。

“啊……”那皇帝吓的用左手蒙住了眼睛，右手的剑胡乱的挥舞，劈砍那鬼。

“嘻嘻…… 我是鬼魂，你伤不了我的，乖乖的跟我交换吧。”

“护驾、护驾……救命啊。”皇帝奔下了龙床，躲到一根漆红的柱子后面，大声呼救。

“这殿里被我施了法术，外面的人什么都听不见就我们俩，别白费力气了，放心，我会好好呵护你的那些嫔妃的……”那鬼一边笑一边慢悠悠的飘向皇帝，眼看着一双鬼爪就要搭在皇帝的身上。

“靠…… 你早说嘛。”那鬼正要掐住皇帝的脖颈，大殿内突然想起一个如释重负的声音。一帝一鬼俱是大惊，回头看时却见智障抹了一把脑门，施施然的从帷幔后走出来。上下打量了那鬼一番，智障摇了摇头：“太丑，你这德性怎么能做皇帝？鬼头鬼脑、苟苟且且的……”

“你是谁？”那鬼厉声质问道。

“我？我就是你啊，你忘了吗？”智障捏着嗓子，学那鬼方才的话。皇帝和鬼一起愣住了：这到底怎么个意思？

“敢消遣我，找死！”那鬼知道被智障系弄了，顿时大怒，也不去抓皇帝的脖子了，转而朝智障扑来。

“实话嘛，你来抢皇帝的江山，而我想要他手上的那个扳指，同样是强盗，不都是一样的嘛。”智障也嬉皮笑脸的回答，只不过脚下一搓步，让开了那鬼的爪子。

一击不中，那鬼陡然张开嘴大声吼叫起来，声音宛如瓷片剐蹭玻璃一样刺耳难听，木珠下的皇帝忍不住死死的堵上了自己的耳朵，智障也是一样。一边闪躲鬼爪，一边捂着耳朵抵御那鬼的音波攻击。

“公子……壮士救我性命，我愿把扳指赠给你。”待那鬼的叫声迟缓下来之后，木柱下的皇帝向智障开口求救道。

“哈哈，扳指就不用了，送我三五百两银子就成。”智障猛的站住脚看着那皇帝老儿道：“你这个皇帝干的不错，就是胆子小了点。”智障说着，发现那鬼已经到了自己背后，不过智障不退反进，猛地一回头，指尖猛地射出一道金光，那鬼怪叫一声，像是被这金光烫到了似的：“好啊，你！”

“小小鬼魅，也敢窃国窥位，看看你的德行，你也配做皇帝吗？”智障不屑的叱道。

“你！看我不吃了你的魂魄，让你永世不得超生！”那鬼大怒，鬼爪一摸脸，原本直立的长发瞬间变红，鬼爪上的指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亦是血红色的，大殿内阴风怒号，吹得那鬼的血衣猎猎作响。

“不好，这回这事闹的有点大了。”智障看着那鬼的模样，心中开始打鼓。他知道自己的九阳真气对鬼魅有克制作用，但他不确定这种克制能到什么程度。眼前这鬼物明显比城隍山上的那个假城隍凶狠的多，如果真气克制不了，恐怕自己今天要够呛啊。

“只是想到皇宫里弄点钱花，要是闹的跟这个皇帝老儿并了骨，这笑话可就大了。”这种抹了一把头上的汉，心知这一劫躲是躲不掉了，就看自己的功力能达到什么程度吧。智障咬住后槽牙，凝神静气，九阳真气在体内沸腾翻滚，一股脑的往双掌汇聚。智障平日里没事说说笑、念念经，看上去还算比较温和的一个人，不过真到了拼命的时候，智障的凶狠怕是连魔龙都要心悸。

抱着木柱的皇帝此时已经吓得尿了裤子。平日里这位皇帝还算是英明果决之人，杀起贪官污吏来也是干净利落。不过毕竟是守成之君，这一辈子也没经历过什么太过恐怖的事情，这一次却着实把他吓坏了：那个鬼物的模样已经够吓人的了；而这个自己认为是救星的壮士，却给皇帝一种更加可怕的感觉，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奇怪的味道让皇帝不自觉的就尿了出来，仿佛自己的寝宫都被鲜血灌满了。

其实不单是皇帝老儿，连那个看上去十分凶狠的鬼物也畏惧了智障所爆发的气势，他为鬼物也曾害死过许多人，但跟眼前这个人相比，那鬼物却有些高山仰止的感觉：这么浓烈的血腥之气，需要多少血才能铸就的啊，一百？一千？还是一万？不过作为鬼的尊严却不允许他退却，在那鬼物的心里，人是一定怕鬼的，因为他活着的时候也是这样。

大殿内气氛极其压抑，鬼物朝智障飘飞过来，不给他蓄势的时间；而智障亦不想死在鬼爪之下，一出手便是自己最强的攻击：降龙十八掌。降龙掌本是至刚至阳的外家功夫，想来对无有实体的鬼物没什么作用，不过降龙掌对自身所发真气有一种增幅的效果，使外放的真气更加凝实、威力更大，特别是降龙掌与九阳功都与易经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所以智障用降龙掌来释放九阳真气也更加顺手。

平平推出的双掌仿佛两颗太阳，炽烈宏大；那鬼物血红的鬼爪看起来阴邪可怖带着森森鬼气，鬼爪铁钳一般抓着智障的手腕，染血的白衣也似灵蛇般攀上智障的双臂，死死缠住。鬼气血气与九阳真气就像是烈焰燃冰，在不断地相互消耗。鬼物的双眼黑中透红，看不清到底是什么模样；而智障亦是血灌瞳仁，决心不除恶鬼誓不罢休。两人暂时算是势均力敌，谁也奈何不得对方。然而那鬼物黑红的眼睛忽然一闪，脸上露出邪异的笑。智障心里一突，却见那鬼物猛地张开嘴，匹练似的猩红的舌头弹射出来，紧紧地勒住智障的脖子。

“额……”智障脖颈被缠，顿时便觉的呼吸有些困难，鬼物的舌头像抓住猎物的蛇一样越收越紧，智障感觉自己的喉结和椎骨咔咔作响。虽然他可以不用口鼻呼吸，但照此下去早晚自己的脖子被鬼物勒断，想要腾出双手去解，手腕却还被那鬼物死死的攥住，动弹不得。

智障被困住了，时间一点点的过去，那皇帝生存的希望也一点点的在破灭，很快那皇帝便颓然坐在地上，失声痛哭起来。

皇帝绝望了，不过智障可不会轻易就死，他奋起神力想要挣脱鬼物的束缚，可是不管他用多大力，那鬼物的力道便跟他一般大，就像是智障自己在跟自己较劲一样。舌头用来缠住智障的脖子，不想鬼物仍然还能够说话：“哈哈，你越挣扎说明你的精神越坚定，只要吃了你的魂魄，估计我就能够晋身鬼王的境界了，原本只想戏耍一下皇帝老儿，没想到你自己送上门来了，真是天助我也。”

“吃我？我先吃你！”智障双眼瞪圆，猛然张嘴，一口咬在那鬼物的舌头上。一股浓香仿佛肉羹的味道从齿间流入腹中，让人有种欲罢不能的感觉，智障饿了一天的肚皮也欢快起来，咕噜咕噜的催促着智障，送进来更多美味。

“猪舌、牛舌、鸭舌我都吃过，没想到今天还能吃到吃鬼舌，真尼玛恶心……”智障虽然这样想着，他的嘴却不停下，双眼仿佛野兽一样，恶狠狠的吞噬着鬼物的舌头，待缠绕在脖子上的血舌被“吃尽”后，智障猛地一扯，将那鬼物剩下的一半舌头也拉了出来，仿佛凉皮似的，吞食下去，任由那鬼物发出凄厉的惨叫，哀嚎。

智障疯了，那鬼物失去了舌头仿佛法力大减，连智障的手腕也握不住了，却反而被智障扣住了他的脖子，抓住了头发，就仿佛捏面团，将鬼物拉扯撕揉，攒成了一个圆圆的球，包子似得被智障全部吃进了肚子里面。

“呕……”智障吃鬼时的模样凶神恶煞，简直像是夜叉一般，而此时鬼物消失，智障却觉得自己的肚子一阵翻腾，心里痒痒的难受，张开嘴大吐特吐。不过吐了半天，地上也没什么东西，只是一点胃液而已。胃里实在呕不出东西了，智障打着哆嗦一屁股坐在皇帝的龙床上，低头纳闷。而那皇帝却一句话也不敢说，畏畏缩缩的蹲在木柱下面，连看都不敢看智障一眼：我的天，这是什么人啊，连鬼都吃了……

“为什么，刚才还狼吞虎咽的，肚子里却一点东西都没有，莫非鬼物真的没有实体？那我又是怎么咬住它的呢？”智障支着腮帮子一脑袋问号。龙床头里有一张桌子，上面摆着点心水果，智障随手拿起一个饼子放在嘴里下意识的嚼着，不想自己的胃便开始咕噜噜的叫了起来，强烈的饥饿感涌上心头，智障也没心思想那么多了，把桌上的盘子端过来又是一通狼吞虎咽，眨眼间干粮果子消失一空，感觉肚子有了底额智障猛地一拍大腿：“莫非不是我吃的那鬼，而是我的灵魂把他给吞了？不然为什么我的精神这么好？”

不管是因为什么，那鬼毕竟是死了，暂时自己除了精神状态有点混乱之外，倒也没什么奇怪的感觉。坐在龙床上朝那皇帝招了招手：“陛下，没事了，那鬼物已经死，不用再害怕了。”

“你比鬼还可怕呢……”那皇帝心中腹诽，却不敢拒绝智障，生怕一不小心就被这位给揉吧揉吧吃了。哆嗦着、软着两条腿，那皇帝一点一点的挪到龙床旁边，欠着身子坐了下来，抱拳朝智障行了行礼颤声道：“多谢、多谢壮士……”

“哎，一开始是想救你，不过后来纯粹是为了自保，你倒也不用客气。”智障摆了摆手站起身来：“鬼物死了，你早点休息吧，我也要回去睡觉了。”

“你可快点走吧……你不走我能睡嘛？”皇帝松了口气，不过他当然不敢说出心中所想，见状也跟着智障战了起来，客气道：“不知壮士可否留下姓名，明日朕当亲自奉上谢礼。”皇帝心里一松，说话的口气也不一样了。

“不必了……”智障摆了摆手：“以后好好做个勤政爱民的皇帝就行，哦对了，这镇纸还你，总算患难一场，再拿你东西也不好。”智障随手一抛，将玉石镇纸扔回书案上，一推门，消失在夜色中。留下那那个皇帝老儿目瞪口呆的看着书案上的镇纸……

出了皇宫，智障站在长街之上，却不知道自己要去什么地方睡觉去，而且此时他的精神比较混乱：感觉心很累，但精神却很亢奋，打了鸡血似的，想睡也睡不着。

出了皇宫便是朱雀大街，在这附近居住的大都是皇亲国戚，住着侯门深似海。然而就是隔着这样的深宅大院，阵阵呼噜声、私密话亦或是其他的一些细微的声音不分大小全都流入了智障的耳中，甚至连耗子在洞中吱吱的叫声，也一样被智障听的清清楚楚。所有的声音混杂在一起，传入耳中，但智障却能将其分出条理，听得明白。

长安城千家万户，房屋不知有多少间、多少栋，但智障头上却没有片瓦遮身。站在长安街头轻轻的叹了口气，智障运起轻功几个起落之后跃出长安的城墙，沿着龙首原一直来到了渭水之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