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天道的对错

“无论如何，坚持下去……”老者抬不起手臂，直接扑在了相邻的两人之间，紧紧的抱住他们的手。

“不能放弃……”书生的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仅剩的执念告诉他，要紧紧的抱着牌位。他的两边，两个孩子扑在他的身上，向后的手却紧紧的握住身旁大人的手。

“出来——”胡黎心下一横，直接用妖力将孩子从腹中推了出来。

孩子出生的那一刻，第五道罚雷带着比之前四道更加凶猛的威力打了下来。

“啊~~”村民们痛苦的声音齐齐传过来，所有人都倒在了地上，不能动弹半分，书生手中的牌位应声而碎。

“孩子出来了。”屋内传来姜欣惊喜的喊声和孩子的哭声。

村民们还在吐血，脸上却挂着笑容。

云初三人连忙冲进去，文娴将孩子放在阵法中，五人齐齐催动法力，开始剥离孩子身上的妖骨、妖血。

罚雷仿佛知道了几人的意图，第六道罚雷开始酝酿，准备一击毙命，将孩子劈死。

孩子似乎是预感到了什么，整个村庄都安静极了，只留有孩子哭声。

罚雷已经酝酿结束，眼看着就要劈了下来，村民们的结界已经消失，再无什么可以阻挡。

“还差最后一点，妖骨就快出来了……”温芷咬着牙，加大了法力的输送。

可是，罚雷却不准备等他，直直的向着五人和一个孩子劈来。

云初等人双手都在给阵法传送法力，根本没有办法抵挡天罚。

孩子还小，也抵挡不住这一下罚雷，眼看着就要功亏一篑，余琴与姜欣挡在了五人前面，闭上了眼睛。

突然，胡黎的眼睛变了颜色，她看了一眼还在为孩子剔除妖骨的云初等人，折断了自己最后一根尾巴，飞身而上，只是一瞬间，已经出现在屋顶的上空，直直的迎上了罚雷。

“成功了！”文娴眼中一亮，只见孩子胸前白光闪烁，一团妖血和一根妖骨慢慢从她的身体分离，浮在了半空中。

温芷撤掉法力，连忙转身，接住了从半空中掉落的胡黎。

“我没事。”胡黎吐了一口血，转头看向躺在地上，七窍流血的书生，踉跄的走了过去，费力的扶起书生，苦笑着道：“都过去了，一切都过去了。”

两旁的村民们也都无声的看着胡黎，眼中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他们也算是成功了。

文娴抱着刚出生的孩子走到众人面前。

“孩子，让我们看看孩子吧。”村民们互相搀扶着，勉强坐了起来。

那是他们舍命救过来的孩子。

文娴点点头，半蹲着身子，将孩子凑近村民们。

跟着出来的姜欣笑着道：“恭喜各位，是一位小千金。”

话音刚落，刚刚还哭得厉害的孩子看到狼狈的村民们，开心的笑了起来。

云初走了出来，环视了一圈村里的百姓，摇了摇头。

“小师妹，你也看到了……”温芷皱着眉头，眼中满是不忍。

村民的身上，满是业障，这通常是犯了事的罪犯才有的东西，却出现在一个村子的百姓身上。

“三师兄，你在想什么？”云初察觉到温芷的情绪，平静道。“可是觉得天道不近人情，冷酷残忍？”

温芷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

“三师兄学的是因果道，应该比我更懂这些。”云初直直的盯着温芷的眼睛，语气中却满是薄凉、清冷。“大道无情，那是因为天道从始至终需要的是理性。若是感情用事，这六界迟早会乱。

人妖不能相恋，这是一开始就规定好的，不仅如此，人界特殊，与其他五界不同，他们没有毁天灭地的能力，是靠着自己的智慧和双手有了一席之地。他们和其余五界都有明确的界限，不能相结合，否则人间将会大乱。

胡黎与书生一开始犯错在先，天道只是在按着自己的规则在严格的执行，即便后面有了那么多的善因善果，从一开始，书生与胡黎相恋那刻起，他们就是错的。

是我们，钻了规则的漏洞，即便如此，天道还是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在孩子变成人类的那一瞬间，停止了天罚。

你以为凭借小狐狸那点卑微的力量可以抵挡住第六道天雷？那是天道念在她满身功德的份上，留了情面罢了。”

云初说完，温芷瞳孔一阵，才发现自己错的彻底。

他转过头，跪在地上，恭恭敬敬的对着上天磕了三个头，以表歉意。

当他再站起身，只觉得身上轻松了许多。

是他，一直局限在凡人的思维中，即便成仙这么多年，也没有意识到。

他一开始便将自己带入到书生、村民和胡黎的角度，觉得他们可怜，认为天道冷酷，可是，却没有站在天道的角度好好去想一想，身为维持着六界规则的存在，若是因为对方惨，便手下留情，至规则于不顾，那么，六界之乱必会不远。

从前，他在凡间，听说过董永、七仙女的故事，认为王母娘娘和玉帝无情，连亲生骨肉都可以不顾，只守着那冰冷的天规，却从没有想过，作为执法者，一旦开了这个先例，那么，恐有大量的仙人厌倦天宫的清冷，贪恋凡尘，届时，仙界不是仙界，凡间不是凡间，两界之间再无界限，凡人因为仙人的力量会有所忌惮，长此既往，必出事端。

故事始终只是故事，是凡人从自己的角度写出来的幻想，却从来没有一个故事，是从天道、规则制定者的角度去考虑。

“原来，师父叫我过来，是为了让我明白这些。”温芷摇摇头道：“我的因果道太过局限，以后的道路也会越来越窄，所以这么多年没有丝毫的进展。换个格局再看这个六界，突然觉得心胸、眼界宽阔了许多。”

“爷爷，你怎么了，快醒一醒。”突然，一位老者开始接连不断的吐血，已经陷入了昏迷。“大夫，你们快看看爷爷，他快不行了。”

云初淡淡的瞥了一眼那位老者，摇了摇头。

“违抗天道是要付出代价的。”

就像她，修炼无情道之后，情感越来越淡薄，再也体会不到爱情、亲情甚至是……友情。

云初看了一眼身旁的清珏和不远处的文娴等人。

她的无情道越是精进一点，心中的情感便淡薄一些，她怕有一天，面对自己的师父、师兄、师姐，甚至是文静、龙迟、清珏，心中都不会再起任何波澜。

她有多久，没有再想起文静和龙迟了。

催着她前进的，是那份根植于心的责任感，和越来越淡薄的愧疚感。

胡黎将书生靠在墙上，踉跄的起身，走到老者面前。

云初看了一眼远处的天空，一片不知道哪里飘来的树叶落到她的肩上。云初一脸的若有所思，对着天边点了一下头，她明白天道要她做什么了。

这件事，天道不好插手，只能拜托她来。

“你想救他们吗？”云初走到胡黎面前，冷静的看着她。

胡黎跪在云初面前，惨白的脸上满是恳求。

“虽然你是无意间得了机缘，修炼成了妖，但是，你却因为自己的善举功德傍身，按理说，若是你打败蛇妖后，回到山里潜心修行，千年后便可修炼成仙，届时，去妖界还是去仙界都随你的意，可是，你却恋上了凡尘，违背了规则，更是让这些救你的村民身上业障缠身，这位老者本可以再活几年，却因为业障，马上就要死了。”云初淡淡的叙述道，将一切的缘由呈现在胡黎面前。“你可愿意散去身上的所有功德，抵消他们的业障？只不过，你以后的修行将会回到最初。”

“我愿意。”胡黎毫不犹豫道。“只要能让他们消去业障，散去多少功德都可以。”

“可要想好了，若是保留功德，只要你现在抛弃他们，回到山中再次潜心修行，凭借这些功德，万年之内也可再次成仙。”云初如实道。“现在的你，尾巴尽断，妖力尽失，再失去这些功德，恐怕维持不了多久的人形。”

“想好了。”胡黎看着周边的村民，哭着笑了笑。“就算变成了原形，只要能救他们，也是值得的。”

云初满意的点了点头。

“我这里还有一个办法。”

她低头看向跪在面前的胡黎淡淡道：“你愿意舍弃妖的长生，与你的孩子一样剔除妖骨，做一个凡人，百年之后，进入轮回吗？”

胡黎没想到云初会说这些，对她来说，能与夫君相守百年已是万幸，至于长生不长生，她并不在乎。

“我愿意做一个凡人，经历生老病死，百年后落入轮回。”

“如你所愿。”

云初衣袖一挥，胡黎只觉得自己身上有什么东西在飞速的流逝，同时，村民只觉得压在自己肩上的什么东西一下子不见了，就连原本半死不活的伤，也好了大半，老者也再次睁开了眼。

全部康复是不可能的，违背了天道，自然要受些苦头，小惩大诫。

散去功德，胡黎的人形几乎维持不住，双手变成狐狸的爪子，耳朵也变了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