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八章 再三嘱咐

来明月书院见许静之前，方朔曾有过多次设想。但，大多都是许静会如何去以清风明月院为由，对东海盟此番危局作出回应。

这一回，东海盟在扬州九环岛与徐州和别处的势力大打了一场，这两大书院不可能全当没事儿发生过一样。更何况，还有北院的人掺杂在里头。于情于理，两大书院总得有个说法，给东海盟一个交代。

可没想到，方朔喝了杯茶，听了些话，却越来越迷糊了。

这位许静许院长，说了一大堆，没跟方朔聊几句与东海盟有关的话，几乎全是在说自己没用，还有儒家将亡之类的话。

当然了，许静不但是方朔的长辈，更是修行多年的前辈，这时候，许静把方朔叫来明月书院，那二人会谈什么都要随许静了。

其实，说白了，道家与儒家之间本就说不到一处去，毕竟，一个讲出世，一个要入世。而现在呢，许静一说起两书院来，言语中对世俗凡夫的功利之心，大为批贬，这听得方朔是冷汗直冒，他生怕因为这样的事，而挑起道儒之争来。

可话说回来，又有谁会不想再多活一两年呢？

难道说，就因为对生的欲望和对死的恐惧，要断了天下间的修行之路吗？再说了，儒家之学本就包括修行之法，总不能真分割了吧？这与人心又有何干呢？

一想到此处，方朔赶紧停了下来，心道：许先生的意思肯定不会是自己想的这样，这都是自己在胡思乱想。

方朔道：“许先生放心，儒家之学是世人立足之根本，绝不会只因为世人对于修行的向往便从此消亡。老话说得好，言传身教，父母为先。天下九州，千门万户，父母行事之则，必为子女效仿。平日言行之间，于无意中，父母儿女传承不绝。字语不改，儒家香火不断。”

听完方朔的话，许静不由苦笑道：“你倒是看得开。”

“小子斗胆妄言，还请许先生不要怪罪。”方朔告罪道。

摆了摆手，许静又给方朔倒了一杯茶。他继续说道：“唉，好了，这人一老啊，就爱跟人掏心窝子，说了这么多，想必你也听烦了，就不再跟你唠叨了，也该说正事儿了。方朔，老夫叫你来这儿，除了跟你闲聊外，还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告诉你。”

“许先生请讲，小子洗耳恭听。”方朔恭敬道。

“如今东海盟之危已解，想必，你马上就会离开扬州，去一趟荆州了，对吧？”许静问道。

“不错，小子与几位道友商议过，正有此意。”方朔点头回道。

“果然如此，不过，老夫要提醒你的是，这次去荆州，你只能一个人去。”许静点了点头，告诫道。

“只能一个人去？”这下子，方朔竟有些听不明白了。

“没错。不止如此，到了荆州之后，你最多只能待上一个月，而后便要立即离开，片刻都不得耽误。”许静郑重嘱咐道。

“许先生，这是何意呀？”这话说得奇怪，方朔连忙问道。

“你只管照老夫说得去做，别的你不用问。”许静摇头道。

既然许静不肯把话说透，方朔只得应声道：“是，小子谨记。”

“还有，荆州的修行门派众多，你想好了要怎么去说吗？”许静又问道。

“小子虽对荆州各派都不太熟悉，但是，若真到了荆州，自然是要先去探探正一道一脉的口风再说了。”方朔思量片刻后说道。

“这正是老夫想要跟你说的，对于豫州发生的事，无论是全真道还是正一道，都起不了太大的作用。毕竟，就眼下来说，还只不过是各派之间的纷争。乱是乱了点儿，还没到要动真格儿的时候。你可以先与荆州的其它门派联络。”许静仔细说道。

“小子知道了。”方朔点了点头。

犹豫再三，最终，许静还是忍不住地对方朔正色道：“有些话，即便老夫不说，你迟早也会知道。可是，与其等到将来因此多生事端，还是现在就告诉你的好。想必，你也已经猜到了，此次，东海盟在九环岛设局，本想一举解决上次水陆道会的事。只可惜，东海盟如此算计却被对方来了个将计就计，差点儿就来了个一锅端。眼下，冀州的乱局尚未了结，徐州又掺和了进来，背后都是那些人在操控，尚不明朗，可这些事都与豫州脱不了干系。豫州的那潭水，混得厉害，绝不是一个人在一时之间就能弄得清的。你一定要量力而行，绝不可只为解一时之气便鲁莽冲动。”

“请先生放心，小子不是莽撞之人。”方朔点头应声道。

“这世上，有些人天生圆滑，该拐弯儿的时候，绝不直走，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总是活得顺风顺水。可还有些人宁折不弯，只认死理，不管挡在身前的是什么，也要往前撞得粉身碎骨。万事难如意，但使过心门。再难过的坎，也比不上自己的本心。事到临了，我们总是很难过得了自己这一关。希望你能记住。”许静道。

在许静这番言语之中，饱含深意，方朔当即施礼应道：“先生珠玉之言，小子受教了。”

往厅外看了一眼，许静道：“好了，时候也不早了，你该回去了。”

说了许久，等二人起身时，厅外天色已亮。

尽管方朔再三推辞，可许静坚持要亲自送送方朔。

二人穿过一段长廊，经过一间开着门的书屋时，许静停了下来。

方朔依着许静的目光看去，只见屋里的全是明月书院的学生。

这些挑灯读了一夜的学生，实在是困得不行了，正点头打着瞌睡。

“你看，这些学生，都是难得能静下心，认真读书的人呐，真好啊。只可惜，现在嘛，像他们这样的人是越来越少了。这世上的白痴虽多，但有不少啊，其实只是被猪油蒙了心。在他们之外，那些心思单纯的人其实也有不少。可是，再过个一两百年，究竟那种人会变多，那种人会变少，就要看你的了。”许静指着他们说道。

听许静说了这样一番话，方朔只觉自己两肩上，无形之中，好似突然多出了千钧重担般，身上一寒，嘴里发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