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黄粱一梦

天光大亮，在这片看似刚苏醒过来的大地上，勤劳的人早就开始了一天里忙碌的活计。

昨儿个晚上，在云梦泽中央，那可是许多人在心里头铭记了一辈子的事。吃五谷杂粮的遇到了餐风饮露的，就好比是泥巴里钻出来的蝉虫看见了翱翔天际的鹰。

有数千无人召聚的一大帮队伍，在破晓时分就踏上了前往宜蓝山的路。他们是如此的整齐划一，人人脸上都洋溢着希望的微笑。

“你快点儿，没看见这大队人马都出发了嘛，咱们可掉队了啊。”

“哎呦，行了，这不是还没到时辰嘛，着什么急呀。”

“王家祥啊，王家祥，你让我说你什么好。这仙缘都扇你脸上了，可你倒好，还想先蒙头睡个懒觉。真是应了一句老话，烂泥扶不上墙。”

“张长旺，你大早上的还是积点儿口德吧，话别说得那么难听。”

那位叫张长旺的汉子，回身拉着王家祥的衣袖子，拖着他往前走。

王家祥甩开了张长旺的手道：“哎，哎，你轻点儿，别把我袖子给扯破了。我告诉你呀，我可就剩下这么一件没洞眼儿的衣裳了。你要是扯破了，我还怎么见那宜蓝山上的老神仙？你小心着点儿。”

“你还知道要去宜蓝山拜师啊，我以为你忘了呢。可你知道还赖床，怎么着，脑子睡糊涂了？”张长旺点着王家祥的脑门儿道。

这张长旺的手劲儿大，王家祥被他点得直往后仰，痛得大叫。

王家祥捂着自己的脑门儿，冲着张长旺喊道：“嘿，我说，你这个杀猪的污货，把我当成你家养的猪了。我告诉你，你可别再动手了啊。不然，我，我真跟你这小子翻脸了啊。”

张长旺冷笑了一声，对王家祥嘲讽道：“就你，你看看你自己的德行，要是找不着镜子，就扫泡尿照照。咱们村里头，也就只有我会搭理你。不是看在咱们两个大小一块儿滚泥地的份儿上，我才懒得管你呢。你想跟我翻脸，来呀，我早就烦你小子烦得头大了。”

“嘿嘿，老张，瞧你说得，我这不是在逗你玩儿嘛。咱哥俩谁跟谁呀，你说是不？不至于，不至于，啊。”王家祥笑着说道。

“行了，废话就别多说了，咱们得赶紧赶上他们。这个时候，咱们最少晚半个时辰了。”张长旺看了一眼王家祥，转身一招手道。

王家祥应了一声，跟在张长旺后头，二人一块朝前赶着。

刚走了一里多地，王家祥看着前头还没看到人影，就有些心虚地开口道：“我说，咱们都走了这么远了，怎么还没看到他们啊？老张，咱俩这不会是走错了路吧？”

张长旺在前面冷哼了一声，回应他道：“怎么，你这会儿反倒着急了？哼，早上我叫你，可是叫了半天，也没见你急啊？还是闭嘴吧你，有这闲心不如全神赶路，瞎咋呼什么。不就是宜蓝山嘛，这我还能走错？小时候，咱俩可没少乱跑，大了二十岁就忘了走了？笑话。”

王家祥往前走快了点儿，与张长旺齐身，并着朝前赶路。

他看着张长旺道：“嗨，我也就这么一说。谨慎点儿总没错，咱们看清了路，也能确保万无一失不是？”

“咱们晚了大半个时辰，连那大队人马屁股后头的鬼影儿都撵不上。你还看个什么东西呀，赶路吧。”张长旺瞥了王家祥一眼道。

这张长旺和王家祥，恰巧就是在宜蓝山附近的一片村庄里住着的农夫，对宜蓝山熟到不能再熟。这就好比是云梦泽旁的船家对云梦泽无比熟悉一样，他们两个就算闭着眼，都能走到宜蓝山的山脚。

从辰时刚到开始，张长旺和王家祥走到现在，有小半个时辰了。此时，他们只要抬头，那宜蓝山就映入了眼帘。要是再有一会儿功夫，他们两个就能登上宜蓝山了。

路上只闻鸟鸣，一靠近宜蓝山，他们俩的四周就开始热闹起来。

“你瞧，那边儿不就是咱们昨儿晚上一块在云梦泽碰见的人吗？现在，你还觉得咱们走错路了吗？”张长旺指着前处道。

看了眼张长旺指的那地方，王家祥大喜，对张长旺一脸认真地说道：“啧，老张啊，老张，你这是说得什么话，我怎么会怀疑你呢。咱俩可是打小儿一起长大的，我最信得过的人，就是你了。”

“哟，你这话我听着可新鲜了，不会怀疑我？你小子方才可不是这么说的。”张长旺挤眉弄眼地道。

“哎呦，你记错了，肯定是你记错了。好了，好了，咱们不说这个了，赶紧跟他们会合去，走，走，走。”王家祥指着前面，摇头道。

二人快步走上了宜蓝山，与众人重聚。

见到张长旺和王家祥来了后，大家都笑着向他们问候。

张长旺和王家祥也向他们打招呼道：“幸会，幸会。”

“幸会，幸会，二位有礼。”

“哈哈哈，客气，客气，今后，大家就是师兄弟了，别这么见外。”

张长旺笑着和众人寒暄道：“哎呀，我们两个来晚了，真是不好意思啊。入了师门以后，各位就都是我俩的师兄了。”

“哈哈哈，这位兄弟言重了，什么师兄师弟的，都是一家人嘛。”

而这时候，在他们另外一边，宜蓝山的山顶上，好多人都已经等了快一个时辰了。

“哎，这不是宋二郎嘛，哈哈哈，我原以为自己是第一个来的人，没想到，宋公子才是第一个呀。”杨老三笑着打招呼道。

“杨老三，你怎么来得这么晚。还有，我可不是第一个来的人，来得早的人在那儿呢。”宋二郎指着旁边笑道。

此时，有许多人在宜蓝山的山顶上彼此熟悉着。就是昨晚刚在云梦上发生过一些摩擦的人，比如那穷书生和粗鲁汉子，也在笑着聊天。

快到巳时，也可以说离巳时还差了许多，数千人都陆陆续续地登上了宜蓝山。大伙儿都一脸激动地等着那位山上来的老神仙，都盼着自己被那老神仙收在门下，从此做个修仙问道的人。

可是，当他们在山顶上等了快半个时辰，再没看到一个人来。

一时间，众人之中，出了些骚动。

“别吵了，都安静下来。”

一位年纪稍长的中年人举着两手道：“全都安心等着，看看你们现在的样子，真是不像话。我知道你们都很急，我也很急，但这些都是考验，是老神仙给我们的考验。我们只有经受住这个考验，才能拜入老神仙的门下。修仙问道，最重要的就是耐性，大家静心等着吧。”

他的这番话说得是有道理的，大家都听了进去，安心等着。

可耐心并不是什么能够长久的东西，就像晒在太阳底下的水。看上去还有很多，但慢慢地蒸发后，人就会察觉出来，最后消失不见。

过了午时，大家就都耐不住了。

他们之中，有些人为了能够赶上神仙收徒，早饭没吃，甚是水都没喝，就往宜蓝山跑了。到现在，该是吃过午饭的时候了，却一粒米没吃，一滴水没喝，他们受不了了。

“我说，这还要等多久啊。那位老神仙怎么还不来呀。”

“再等等吧，再等等吧。”

为了表示诚心，这数千人全都站着等神仙。如今，许多人都经不住，累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天上太阳晒着，众人浑身是汗，疲惫不堪。

不安伴随着怀疑，在大伙儿心里，他们都害怕起来，害怕希望变成失望。于是，很多人都愤怒了。哪怕是不断有人劝说他们要安心，要去选择相信，但他们的愤怒却是越来越强烈。

终于，有些站起来怒声道：“假的，都是假的，根本就没有什么山上来的老神仙。我们都被骗了，我们都是傻子。”

“大胆，你，你竟敢在这儿胡说八道。”

“你说我胡说？笑话，我是在胡说吗？你们都摸着自己的心说说，我是在胡说吗？你们有没有谁敢站出来，说一声自己被骗了？”

“有，还有我，老子也觉得我们都被人骗了。”

“算我一个，我觉得是这样。哪有这样的好事，白白收大伙儿当徒弟，一收徒还一下子就收这么多。”

“没错，说好了巳时收徒，过时不候，可现在呢？太阳都开始往下落了，我们也没有看到一个人来。这难道不是一句谎话吗？”

“可是，为什么要骗我们呢？我们又有什么可骗的呢？”

“为了耍我们，觉得我们好玩呗。”

“昨晚上穿黄袍的那小子，一定是什么富家的公子哥儿，闲得无聊，就专门想出这么一个主意，耍我们玩。”

“对，一定是这样。”

“大伙儿都听我说，咱们现在有这么多人，不如去搜山看看。兴许能发现什么蛛丝马迹。”

“对，没错，搜山。”

在其中一人的提议下，数千人一齐开始搜山。

可惜，一直忙到申时，众人也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东西。

当然了，真要说起来，宜蓝山早就变样儿了。

寨子没了，火把没了，石殿没了。赵帆、吴福喜、杨总管、背刀修士和公孙憾都不见了。早在昨儿个晚上，在方朔来了之后，这里就什么都没剩下了，全搬空了。

“他娘的，算白费了老子一天的功夫。”

“骗子，都是骗子。”

“看什么看，你这穷酸书生，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真以为能一步登天不成，做梦。”

“你，哼。”

不再指望有神仙来收徒，好多人都下山了，只剩下一些不甘心的，还在山顶上等了一会儿。可等到太阳快落山时，他们也走了。

到了最后，就剩下张长旺和王家祥了。

他们两个坐在山岩上，看着天边的晚霞，无神地靠在一块儿。

待了一会儿，王家祥开口问道：“老张，你说，咱们会不会是做了一场梦。”

“哪有数千人一齐做梦，还做的是同一个梦。”张长旺摇着头轻声道。

王家祥叹了口气道：“怎么不是，大伙儿不都在做着修仙求道的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