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飞雁投书，鱼传尺素

方朔听着竹屋里的那位前辈反复念叨着：“飞雁投书，鱼传尺素。”她的声音沙哑，时断时续，一时间，连方朔的心里也有些酸楚。

玄霜真人受邀，赴东海盟讲经，却被宵小之徒在半路上围杀。如今，他的佩剑竟遗落扬州堰都。这事本就蹊跷，但现在想来，应是他在临死之际，奋力将玄霜剑掷出，想要送回翠峰山吧。

飞雁投书，鱼传尺素，玄霜真人以自己的佩剑来传信，是想要跟他自己的妻子说上最后一句话：“飞雁投书，鱼传尺素。”

方朔心知，他自己不该再待在这儿打扰那位前辈了。

在把玄霜剑交给了那位少年之后，方朔便悄声地离开了这里。

他特意走远了一些，在离开了竹屋后，方朔独自来到翠峰山的山顶崖边，坐在一块干净的青石上，看着东方破晓，发起呆来。

好不容易把玄霜真人的遗物送到了翠峰山，方朔有些累了。

走了这么远，腿上的酸痛暂且不说，连他的心里也有些空落落的。

玄霜真人虽为新晋真人，但既已获封真人称号，那他道法和心性的修为一定已经到了相当高的境界。可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刻，他想的不是要怎么才能活下去，不是要如何才能去为自己复仇，也不是在怨恨上天对自己不公，他想到的只有自己的妻子，只想再跟她说上一句。

不去管别的修行教派是怎么定义的，道家的修行宗旨只有两个字，那便是超脱。超脱束缚，挣断枷锁，已达真正之自由。这自由是不受天地的管辖，不惧岁月的侵蚀，不因寿数的终止。

在十多年的短暂修行中，方朔一直以知天知地，知人知己为道法总要。他从小孤山来到了陵泉，一人一院，避世修行，一是为了不受李衍朝那个老酒鬼的气，二是想要潜心修道，以达玄境。

然而，就在此刻，在他看懂玄霜真人的意思后，他的道心却有些动摇了。其实，说到底，方朔还是一个只有二十三岁大的年轻人。哪怕方朔再修个百八十年的，他也只是一个身在修行路上的凡人罢了。

豫州和青州起了点儿摩擦，这在方朔的眼里，就好比是街上的邻居为了一点儿鸡毛蒜皮的小事开始对骂一样。他只会觉得这两州的无端闹剧看得人好笑，只会觉得这两州像小孩子一样无聊且幼稚。

在这个世界上，每一个生命都是珍贵的，都是不可肆意毁灭的。

人有七情六欲，事有善恶两极，唯有毁灭生命的罪行不可饶恕。

在方朔一个人待了一会儿后，那位名叫曜川的少年走到了他的身旁，对他叫道：“方朔，跟我来，我师娘有事要请你过去。”

听见那少年叫自己，方朔看了他一眼，简单地应了一声道：“好。”

跟着曜川又来到了竹屋前，方朔在竹屋的门口看到了一位身穿淡绿纱裙，内着白色里衣的女子修士。虽看不出她有多大的年纪，但她这会儿已经是满头的白发了。

上前来到她的身旁，方朔施礼恭声道：“在下方朔，见过前辈。”

“你是怎么得到这柄剑的？把你知道的事都告诉我。”那位白发女修看着手里的玄霜剑，轻声问方朔道。

应了一声“是”，方朔一五一十地把自己是怎么在扬州发现玄霜剑，又是怎么劝傅家把剑还给翠峰山的事都告诉了她。

那白发女修听完方朔的话，冷着声说道：“这么说，你是花了一块道书玉简从傅家买来了这柄剑？既然如此，那这柄剑现在就是你的了。你把它又送到翠峰山来干什么？我翠峰山从不欠人人情。”

方朔听得一愣，赶忙说道：“这，前辈，在下并没有这个意思。”

“我不管你在想什么，这就是我的意思，也是翠峰山的意思。走吧，赶紧离开翠峰山，永远不许再来了。”白发女修把剑扔给方朔道。

下意识地接过了玄霜剑，方朔顿时有些不知所措。他瞥了曜川一眼，在发现曜川给他猛使眼色后，拜别了白发女修，离开了这儿。

来到了半山腰，方朔在等了一会儿，曜川也来了。

方朔赶忙问他道：“前辈这是什么意思啊？我怎么没有听明白。”

曜川回道：“师娘的话，意思很清楚，就是让你拿着师父的剑赶紧离开这儿。还有就是，你以后要是没事儿，别再来了。”

听曜川这么说，方朔急道：“我是来翠峰山还剑的，这怎么还能带着玄霜前辈的佩剑下山呢？这，我这算什么呀？”

曜川正色道：“我们翠峰山虽然不像其他门派那么兴盛，但向来是说一不二的，师娘让你拿着剑走，你就别再愣着了，快点儿走吧。”

“可是，我……”方朔有些着急，还要再说。

眼看自己劝不住方朔，曜川干脆拉着方朔的胳膊，把他拽下了山。

离开了翠峰山，一路上，方朔始终不明白白发女修的意思。

曜川跟他并排走着，指着前面的小镇说道：“咱们还是坐下说吧。”

进了茶楼，要了两杯热茶，曜川看着方朔道：“你就别再想了，师娘她向来就这脾气，连我师父的话也不好使。”

方朔摇着头道：“这本是玄霜前辈的佩剑，理应归还给你们翠峰山。可现在到了我手里，这算怎么一回事？我岂不是白来了？”

曜川喝了一口茶，说道：“正如师娘所说，我们翠峰山从不欠人人情。方朔，你能来翠峰山还剑，我还是挺佩服你的。师父想跟师娘说的话，你也替师父传到了。师娘把师父的剑赠给了你，就是还清了你的这份人情。再说了，师父的剑是你用一块道书玉简和傅家换的，那就算是你的了。这又有什么该不该的。”

“我知道前辈的这个意思，但那也不用把玄霜前辈的佩剑给我呀，这可是玄霜前辈遗物，这么做，不太合适。”方朔叹道。

曜川用力一拍桌子道：“行了，你就别再瞎想了。方朔，接下来你要到哪儿去？我师父被人杀害，作为弟子，这个仇我一定要报。”

“我准备去九环岛。东海盟发布了玄霜前辈会去九环岛讲经的假消息。也许，那帮人会跑到九环岛再次作乱。”方朔回道。

“那好，我就跟你去九环岛。”曜川拍板定道。

还剑之事，到此便告一段落。在扬州东望镇内，韩疏蕴正与傅家商量着接下来要怎么做。方朔无意间促成了傅家和东海盟缔结同盟一事。傅辛辕一大早就急忙找到韩疏蕴，要他与自己去翠峰山帮忙。

韩疏蕴忙劝他道：“傅兄，你先别急。方执事都说了，这件事，他一定会做到的。我们应该相信方执事，此时不应再去添乱。”

傅辛辕急道：“你说的我都懂，可方兄毕竟势单力薄，无人相助。这要是遇上埋伏，怕是要吃亏啊。”

韩疏蕴透露道：“傅兄多虑了，即便是冀州巫蚢三煞之一的霍长空，也在方执事的手上讨不了好。除非是一些大人物，拼着自己的老脸都不要，亲自去抢灵剑，方执事出不了岔子。”

傅辛辕问道：“冀州的巫蚢三煞？怎么连他们也对方兄出手了？”

“东海庄就是被他们带着一群乌合之众，在内应的配合下，毁了不少地方，伤了不少弟子。”韩疏蕴叹息道。

“那霍长空呢？他后来怎么样了？”傅辛辕追问他道。

“霍长空那老贼作恶多端，打伤了好多兄弟，最后，被我们大公子和方执事与天阙楼的李四联手，共同杀了。”韩疏蕴回道。

“如此便好，霍长空那老贼当真是死有余辜。”傅辛辕骂道。

韩疏蕴好说歹说，这才打消了傅辛辕去翠峰山的念头。在屋里喝了几口水后，韩疏蕴察觉到自己的身份玉珏有异，便离开了傅家租住的独院，来到了一处僻静空旷之地。

借助东海盟的弟子身份玉珏，在施展出东海盟独有的传音显形之法后，韩疏蕴与盟里取得了联系。

“扬州东海盟弟子，韩疏蕴，见过云舒楼执事。”韩疏蕴恭声道。

“如今，玄天斗宿身在何处？”那云舒楼执事问他道。

“玄天斗宿连夜北上翠峰山还剑，暂时未归。”韩疏蕴恭声回道。

“待玄天斗宿回到东望镇后，你速与他取得联系，请他赶往九环岛，并告知他，屈平可能会去九环岛。”云舒楼执事吩咐韩疏蕴道。

“是，属下谨记。”韩疏蕴点头回道。

收了传音显形法后，韩疏蕴便来到了东望镇北，静心等候方朔。

大白天的，没有浮空船，方朔不好施展道法，只得与曜川雇了一辆马车，一路往南，走回东望镇。

曜川很少下山，在决定跟着方朔去九环岛后，他想直接骑着灵鹤飞到九环岛。这要不是有方朔拦着他，他指不定会闹出什么乱子来。

如今坐在马车里，曜川还一个劲儿地埋怨方朔道：“方朔，你干嘛拦着我，不让我骑灵鹤呀。那头灵鹤与我是一起长大的，我们有如亲兄弟一般，现在分开了，你还让我怎么照顾它。”

方朔耐着性子劝说他道：“山上山下，做起事来，大有不同。你要真是骑着灵鹤去九环岛，会闹出不少事的。”

曜川嫌弃道：“可要是坐着这马车去九环岛，那也太慢了些。”

方朔安慰道：“你放心吧，只要到了东望镇，自然就会有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