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紫府神宫 第三十五章 约法三章（二）

袁从真所讲的这些，张玄歧生平闻所未闻，一时大开眼界，只觉得毒蜂的所作所为，极尽奸险残忍之能事，可见造化的冷血无情。但是细想之下，毒蜂虽毒，天敌也多，对于细小的虫子，它们能够随意摆布，生杀予夺，对于体型更大的生灵，却只能逆来顺受，听天由命。——由此想来，它们的这种天性和作为，不过是为生存所迫，似乎也无可厚非。

只是，张玄歧见袁从真的话语之中，对毒蜂的所作所为似乎颇为欣赏，心里不由得别扭起来。

袁从真似乎清楚他心中的感受，悠悠地说道：“世间万物，生来便都很艰难。别说这毒蜂、青虫难逃造化的摆布，即便是我们生而为人，比这毒蜂、青虫可是好得多了，那又怎样……”

张玄歧见她忽然大发感慨，而且这感慨显得颇为深沉苍凉，与她的年纪全然不符，心中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却又一时说不出所以然来，只好闭口不言，随着袁从真寻路上山。

赤城山远看山形甚是陡峭，有些地方几乎便是直上直下，不像是有路径可以上山的样子。但是走到近前，才发现岩间石壁之上，隐藏了一溜浅浅的石阶，曲曲折折，盘旋而上，直通山顶。

只是，这些石阶宽不过半个脚掌，每一级之间，高则接近两尺，大概历来极少有人攀登，不少地方长满了滑溜的青苔，教人难以立足。加上四周又没有栏杆铁索可供攀援，光秃秃地立在悬崖峭壁之上，寻常人见了，只会感叹开凿石阶之人的神工鬼斧，或者以为这石阶乃是神仙遗迹，断然不敢冒险攀登上山。

张玄歧与袁从真并非常人，二人身形轻灵，缓缓拾阶上山，只在青苔上留下浅浅的足迹，并不费力。这样忽忽走了将近两个时辰，已经接近山顶，此处山风渐渐大了起来，吹得二人衣带当风，遍体清凉。

张玄歧回望下去，此前经过的那一片密林，如同绿色的毡垫一般，在眼前展开，一直铺到天际的尽头，抬眼向上看，眼前石阶的尽头，已经隐约可见山顶的火红色巨岩。

张玄歧远看赤城山的时候，觉得山顶像是人工修筑而成的一个巨大的石堡，相对山体而言并不太大，这时来到近前，才发觉这并非人工建造的石堡，而是赤城山天然形成的山巅，形状独特，一眼看不清全貌。那石阶到了此处，便渐渐地分出许多条岔路，似乎是通向山顶不同的方向。

袁从真轻车熟路，带着张玄歧走上其中一条岔路，来到山顶附近的一处孔洞之前。张玄歧随着她进洞，在石洞中穿行。这一处石洞，像是山体中天然形成的溶洞，外面看起来毫不起眼，曲曲折折地走上一段，里面却是别有洞天。每个石洞之中，瞧着似乎都是独门独户，有如独立的庭院一般，各种起居陈设，一应俱全，但是上下左右前后，又都有孔道通了出去，似乎是与上下左右其他的石洞相连。瞧上去，似乎赤城山火红色的山巅整个被掏空了，里面都是大大小小的石洞，如同蜂巢一般，四通八达，连为一体。

张玄歧跟着袁从真在石洞中忽上忽下、忽左忽右地穿行了一阵。这些石洞及通道有明有暗，明亮的地方跟山外没有分别，幽暗的地方却是几乎伸手不见五指。袁从真一路走来，脚下毫不迟疑，倒像是她认路不是靠眼睛去看，而另有高明的方式似的。

张玄歧跟在她的身后，走了一会，便觉得晕头转向，迷失了方向。他心中忍不住嘀咕起来：这赤城山山巅之中的石洞，简直跟蜂巢一模一样，难不成便是跟那奸险残忍的毒蜂学的，故意建造成这个样子？大名鼎鼎的赤城山巢云宫，难道竟是一个筑在山体之中的巨大蜂巢？赤城山的一众弟子，居于蜂巢之中，难不成竟是一群毒蜂？

二人在石洞里穿行了好一阵，眼前忽然开朗，来到了一个大厅之中。那大厅原本漆黑一片，张玄歧准备点燃犀角照明。谁知道，二人一进去，身上竟然发出了光芒，把身体四周给照亮了。只见这个大厅高逾五丈，显得极为空旷，看情形应该是深入了赤城山山巅的深处，虽然黑暗无光，但是空气却是流动如常，让人毫无憋闷之感。

张玄歧心中讶异不已，忍不住抬头细看，依稀可见，大厅的顶端，是天然粗糙的穹顶，悬挂着许多巨大的钟乳石，四周并没有明显可见的通风孔道。张玄歧看到这里，心里不由得啧啧称奇。

只听袁从真说道：“此处是我赤城山的清心殿。祖师严令，大殿之内，不能点燃明火，只以弟子的内火照明，以便于祛除内火，清净身心。大殿之内，如果点燃明火，便会引发内火，导致心火焚身。这一点，你要记住了！”张玄歧点头答应。

清心殿的一侧，立着一块巨大的石碑。张玄歧走上前细看，只见这块石碑立在大殿之中，高度直逼清心殿顶端的石壁，显得有些突兀，像是从别处搬过来的。石碑纹饰古拙，上面刻了几行篆书大字，大概是年代已久，字迹已经有些斑驳了，写的是：

道术之要，修心为上。

法术之要，攻心为上。

攻心之术，祸福匪浅。

为是之故，约法三章：

伤心者，死。

昧心及乱心者，抵罪。

张玄歧看到“道术之要，修心为上。法术之要，攻心为上”这一句，不由得频频点头，深知这石碑上刊刻的，多半是赤城山的前辈高人，甚至或许就是当日位居地仙五祖之一，赤城山开山祖师葛仙师的遗教，当真是见识超卓，高明之极。待到看到末尾约法三章的内容，却是颇为疑惑：攻心之术到底是怎样的法术，怎么能够伤心、昧心、乱心？伤心者，死。这是很重的惩罚了，可见伤心的法术，极其厉害。赤城山的攻心之术，到底能怎样伤人的心？被这攻心之术伤心的人，又会变成什么样子？

清心殿的正中央，立着一根半人高的石柱，石柱之上，是一个石制的花瓣状的圆盘。袁从真直奔石柱跟前，随身取出一小块形似蜂巢的东西，放进了圆盘之中。只见那块蜂巢放进去之后，轻轻地悬浮在了半空，仿佛小小的冰块被搁在火炉上似的，迅速融化消失，同时散发出一股浓烈的甜香。

这香气似乎有形有质，像蘑菇云一般向上腾起，然后瞬间消散开去。张玄歧不明所以，一时呆在了那里。这时，四周人影闪动，十余人忽然现身，从四面八方聚集到了大厅之中。

张玄歧一眼看过去，见来的一共是十一人，算上袁从真，老少各半，都是六人。这十余人，每个人身上都放出一团光芒，十余团光芒汇聚在一起，照得清心殿灯火通明。

奇的是，这些赤城山弟子中，老的都是男性，身着黑衣黑袍，少的则是男女各半，除了袁从真之外，一色的白衣白袍。众人身上的服饰黑白分明，不知道是某种身份地位的象征，还是另有什么寓意。

张玄歧心中猜测，袁从真在清心殿中的石盘上点燃蜂巢似的东西，大约是赤城山召集门人的一种方式。赤城山巢云宫石洞的庞大规模和复杂结构，他方才已经领略过了，这时见到燃香召集如此迅速，心里对这种方法由衷地赞叹。

赤城山众人到齐之后，袁从真与诸人一一行礼示意。她先向几位老者行礼，神情甚是庄重，只是与其中的三位行礼的时候，脸上掩饰不住厌恶之色，只不过这厌恶的神情一闪即逝。等到她与几位同龄人行礼的时候，彼此勾肩搭背，耳鬓厮磨，显得极为亲昵，似乎没将男女大防放在心上。

那几位同龄人的后面，是一个白净清瘦的少年。袁从真见他远远地站着，不靠近前来，脸上故意做出嗔怒的表情，说道：“轻云，你躲着我干嘛，还不过来！”等到那少年方轻云走到她的跟前，她作势伸出手去拧他的耳朵。方轻云不闪不避，任由她捏住自己的耳垂，轻轻地拧了一下。张玄歧瞧这少年看向袁从真的眼神，脉脉含情之中，似乎又有一些怨怼之意，心里没来由地酸了起来，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他见赤城山这十二人之中，年长的似乎已近耄耋之年，年少的却不过是十余岁的翩翩少年，但是彼此之间都是以平辈的身份见礼，老者不以为忤，少者不以为怪，与别处大不相同，心里更是纳罕。

袁从真与众人见礼完毕，转头白了张玄歧一眼，似乎责备他少见多怪，随即开口说道：“我燃香将各位召集到清心殿中，是想告知大家，有赖赤城山历代仙师庇佑，我已在齐云山的百花会上夺得花魁，齐云山形宗的弟子一败涂地……”

听到袁从真忽然宣布的这个消息，赤城山众人里面，年少的几位，脸上都是掩饰不住的喜悦兴奋之色，就是那个神情木讷的方轻云，嘴角也露出了一丝笑意。只是，年长的几位，却是表情复杂，除了诧异之外，其中竟是颇有忧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