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 太高估自己

他垂着头，轻轻抬起我的脸，刚擦干的泪又滚落下来。

他沉了口气，声音轻得像是叹息，“阿畹，你一掉眼泪，我真的一点办法也没有。”

岂止是他，连我对自己这双不受控制的眼睛和一颗不受控的心也没有一点办法。

一边觉得哭这一招颇为好用，又对在他面前动不动就掉眼泪的自己相当不屑。

我伸手推开他，别过脸抬起手去揩眼泪，又被他一把握住，一手穿过发丝勾住我的脖子将我压入怀中。

手指在脖子后轻抚，揉捏，“告诉我，我要怎么样你才能不哭？”

我轻轻推了推他，闷闷道：“你放开我就不哭。”

脖子上的手顿住，他又将我往怀里紧了紧才缓缓放开。

“魔尊若已经把事情说完了，九畹这便告辞了。”原本应是气势十足的一句话被我说得带了一丝哭腔。

面上一赧，只想快些逃离这个该死的地方，逃离这个让我情绪失控的男人。

身后响起几声沉重的脚步，手腕上一紧，毋庸置疑的力量带着我一个转身，那只手顺势被他别在了身后。

高大的身影俯身下来，长指插入发中重重地一勾，唇上覆上一片柔软。

没有给我任何反应的时间便急切地撬开我的唇齿，我急忙用力一推，便传来他一声闷哼。

仅顿了片刻他便长驱直入，霸道的，侵略的，炙热而又缠绵，在唇上辗转厮磨。

许久，他才缓缓放开我，鼻尖蹭了蹭我的脸颊，眼波流转，喉结上起下落。

呼吸慢慢平稳了下来，他的嗓音嘶哑而低沉：“对不起，我太想你了，原本以为只要看一看你就好，我太高估自己了。”

我坐在那一池枯尽了的芙蕖旁，洛华最后那些话一直在我脑中回响。

“阿畹，你总往清洲岛跑，我却很少去少净天，你可知为何？”

“我不能放任自己靠近你，我怕离你越近，我就越不能放手，可我偶尔还是自私的想留你在身边，我总是宽慰自己，太廓山大典你身为上神本就该去，你受伤了我照顾你也并不算是放任自己的感情，可我每次逼你走让你离开时何尝不是痛不欲生。”

“可是便是痛着，只要你在我心里，也是好的。”

“我闭关时你到青崖山找我，我甚至暗自窃喜，总算给自己找到一个与你继续的下去的理由，天下苍生是责任，我吻了你，你也是我的责任，可你从来不是我的责任，你也不是我的心魔，你是我的所有……”

“失去过一回，才知这天地间没了你有无趣，多难熬，我好不容易才将你找回来，只要你心里对我还有一丝感情，我便会放弃一切，哪怕与六界为敌也要将你牢牢捆在身边。”

我从来不知那个冷静自持的男人会说出这么多戳人心窝子的话，也不知当他做回自己，再拉着我情意绵绵地同我说出那番话时我的心会抽疼得一塌糊涂。

可我还是甩开他走了，我怕再多呆一会儿便会忍不住回抱他，让他带我走，可我还有好多事情没做完。

他曾在苍生和我之间选择了苍生，而今我只是替他做一个相同的选择罢了。

我转过头，扬声喊道：“来人，拿壶酒来。”

无人应我，四周空无一人，看来不爱在院子里留人也不大方便，我跨出殿门，想找个宫娥问问如今存酒的地方在哪里，走出不远便听见隐隐有声音传来，越来越清晰。

我抬袖一扫，遮挡的院墙霎时变得透明。

一宫娥坐在一处石凳上，道：“听说九畹上神当年便是在此处神寂，如今竟是又活过来了，我得在这凳子上坐坐，沾沾她老人家的气泽。”

另一宫娥笑道：“你要是沾了她的气泽，这辈子都别想嫁出去了，上神她情路多坎坷啊，白长了那副天人的皮囊。”

坐着的宫娥道：“可是我听说魔尊当初是因上神身死而发狂入魔，这般情深，我也想遇到这样一位情郎。”

“不是吧，我听说那晁音有一半魔族的血统，那个魔头肯定是与她苟合时沾染上了魔气，啧啧……”

我抬步迈入院中，手中握着离开时洛华塞到我手中的折扇。

两个宫娥见了我急忙屈身行礼，“见过上神。”

石桌旁本有两个石凳，我走到另一个坐下，摊开扇子摇了摇，道：“你挑错了凳子，我如今坐的这一个才是我当年坐的，你方才坐的那一个，是洛华神尊坐的，且坐个凳子也不能沾染上什么气泽，气泽这东西纯属天地造化，除非我亲传修为于你。”

那个宫娥脸上僵了一僵，道：“奴婢不敢。”立刻垂下了头。

我瞟了另一个宫娥一眼，问道：“你是如何上得这天界来的？”

宫娥愣了愣，回道：“奴婢是天庭御花园中的一株海棠。”

我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哦，天生便有仙根，倒是个可塑之才，只是规矩差了些，我与阎王交好，她那处有一个拔舌地狱，专门为你这种爱嚼舌根的人准备的，若你去修炼一番，应当大有裨益。”

宫娥顿时瞪大了眼，扑通一声跪地，眼泪跟不要钱似的往外飙，“上神，奴婢错了上神，还望上神给奴婢一次机会，今后绝不在背后妄议他人。”

连着两日听人在背后嚼舌根，昨日还好，今日也不知怎么的，觉得她的话尤为刺耳，许久不在九重天晃悠，大约都忘了从前的九畹是什么样的作风。

她今日也算是撞在了枪口上，如若再不杀鸡儆猴一番，这天上估计人人都敢在背后说我闲话了。

扇子在袖口拨了拨，我垂眸道：“你算是运气好，适逢我如今性格平和了许多，拔舌地狱免了，你既是云疏宫的宫娥，便回去夜垣那里领罚吧。”

她脸上惊恐的表情更甚，膝行几步到我跟前，颤颤巍巍伸手却不敢来抱我的腿，颤声道：“求上神饶命，奴婢若是回去领罚，还不如去那拔舌地狱的好。”

这倒是奇了，难不成夜垣是什么洪水猛兽，还是说这一万年不见他竟是变得残暴不堪？

我好奇道：“这是为何？”

她张了张嘴，欲言又止，皱着眉几番思索后正待开口。

“尊上。”弘夙快步行来，拱手道：“弘夙束下无方，此等小事让我来处理吧。”

我挑起眉，“如今不扫地，倒是会管束扫地的人了，行吧，我便将她交给你了。”

宫娥顿时松了口气。

弘夙冷喝道：“还不快下去。”

这些年不在我跟前，看来还是有些长进，我甚欣慰的点了点头道：“看来夜垣将你培养得不错，对了，她为何那么怕夜垣？”

弘夙嘿嘿一笑，道：“尊上您有所不知，夜垣上神治下可比宁归殿要严厉多了，她自然是害怕的。”

果真是人善被人欺，都当我是好拿捏的软柿子，看来还是当严厉些，多摆一摆我上神的架子。

我记着要去司命星君的玉清府看命薄一事，说来当年也曾麻烦过他一回，我原本与南极长生大帝间有龃龉，主要是幼时不懂事揍过他儿子一回，一个不小心揍成了断袖。

那年司命星君曾将命薄痛快借我一观，由此才知道了洛华投生陆洲眠这事。

我原本以为他是当面好说话，结果暗地里替我写了个病乞丐的命格，可从那日他的反应来看，他压根不知道这事，难不成竟是巧合？

我合上命薄递还给司命星君，司命接过问道：“难不成上神在凡间竟是头身于这个沈汐的身上？”

沈汐的命格可谓是一路坎坷，原本命格上一路乞讨到十三，结果被一老鸨看中她脏污下藏着的姿色，然后被抓进了青楼。

到二十多岁被一个富绅看中，赎回家当了小妾，没过半年便被正房折磨死了。

若不是炎极去人间找我，恐怕那一生我就这么过了。

我点了点头，“正是。”

司命星君面色凝重，道：“小仙有些话要讲，还请上神听过即忘，替小仙保守秘密。”

“星君但说无妨。”

从司命口中得知，那命薄原本是失窃过一回的，彼时他向天帝禀报，结果回来之后命薄又好端端的出现在了他的桌案上。

凡世亿万生灵，他哪能一个一个看得过来，大致瞧上那么一瞧没发现问题也就作罢。

如今看来，失窃的那一回恐怕被改的便是我的命格。

然而到底是谁专程偷走命薄改了我的命格，至今仍没有头绪。

司命起身对我恭恭敬敬地揖了揖：“上神因小仙一时疏忽遭了难，小仙在此给上神赔罪了。”

我忙拱了拱手，道：“星君言重了，此乃小事”

司命又一躬身拜了拜，“不不不，神尊曾将上神的命格托付给我，没曾想这中间出了岔子，实在是小神的过失。”

我愣了愣，没回过神来，“星君指的是？”

司命愕然道：“上神竟不知？”

他沉吟片刻，继而又道：“神尊并未叮嘱过不能告知上神，也罢，想必上神心里有数，洛华神尊将少净天封了近万年，大约是三百多年前吧，神尊找到小仙，送上神的魂魄投生人间。”

司命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道：“神尊曾对小神有恩，此事我偷摸办了，多年来上神的命格也都如常，那次被偷之后我也专程看了看，也并无异常之处，却不知那命盘竟不慎被人李代桃僵。”

说道此处，司命摇头叹了口气。

不对，难道我不是刚在人间经历了一世吗？为何已是三百多年？

司命看我的表情，疑惑道：“难道上神竟不知？”

他拧眉想了想，“原来是这样，上神有所不知，三百年前洛华神尊从少净天出来后曾出了一件大事，那年神尊一路杀到忘川，天帝不愿做过多牺牲，竟放出十殿恶鬼阻拦，忘川河畔伏尸百万吶，最终还是被神尊取走了忘川水。”

“小仙曾以为那忘川水是神尊自己想要了却前尘，如今看来，竟是为上神取的，怪不得上神不记得投生人世的种种，倘若这一世上神不是陡然觉醒，恐怕还是照样会忘。”

“上神？上神？”

一只手在我眼前晃了晃，我才回过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