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待我和萧何坐下，景俞也入座，一人拱手道：“公子，昨日夜里掳走夫人的男子已往南州方向逃窜，属下已派人去追了，那人似乎功夫甚好，不至于在被追逃的途中将夫人丢下。”

他说完看了我一眼，接着道：“此人似乎与上次围场的人不是同一拨。”

我看了一眼萧何，他这些属下叫夫人叫得会不会太顺口了？说来也怪我，这个名头也是早前我自己扣上的。

萧何低眸道：“她仇家众多，相信你们有所耳闻。”

我咂了咂嘴，听见景俞笑嘻嘻地附和道：“当然听说了，夫人凭一己之力，在京中力挽狂澜，战胜众多媒婆，让于孙两家喜结连理。”

这喜结连理怕是没那么喜。

再看萧何的表情，似乎对景俞那番话颇为赞同。

我抬手抚上额头，挡着萧何的方向，对景俞道：“其实你若是不会说话，可以少说些。”

景俞连连称：“夫人说得极是，那依夫人的高见，昨日之事那人是受谁人指使呢？”

我瞥了他一眼，我连拙见都没有，谈何高见？

上次见过的那名护卫名叫胡汇，他稍稍往前迈了一步，拱手道：“公子，依属下猜测，大昭寺那件事情纯属意外，可于孙两家定然不这么想，此次掳走夫人只为泄愤，恐怕同他们两家脱不了干系。”

我点点头，对他所说的有些赞同。

萧何不动声色地扫了胡汇一眼，淡淡道：“不是他们，一个是当朝太傅，一个是刑部侍郎，二人俱是官场淫浸数十年，如此轻易让人看明白的事情，他们不会搬起石头砸自己都脚，定然是其他人借由这个契机来转移视线，嫁祸在他们头上。”

这话我听懂了，换作是我，也不会在这个当口上去惹事。

胡汇道：“赌坊那边已派人去查探过，他们的一个姓李的账房先生在钱德才下毒失手当日便消失了，昨日汴京城郊出现了一具无名尸，姓李的家人已经去认尸了，确是他没错。”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早先想要杀我的人还没找出来，又出来这么个事，确实不是我去招惹的，而是他们找上门来的，这些年来我确信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也不知怎么就到这种腹背受敌的地步。

萧何思忖片刻道：“还是要从宫里入手，九公主，四王妃，还有周珩，都不能摆脱嫌疑，昨日他出现得太巧了。”

“四王妃处这段时间都极其安静，据说与四王爷重修旧好，两人是恩爱有加。”胡汇看了我一眼又垂下头去。

景俞嗤笑一声道：“这恩爱怕是仅能维持到昨夜咯，昨日周珩那般大张旗鼓的派人出去找夫人，生怕别人不知道一样，四王妃能不醋么？换作我……”

“等等，你方才说什么？”萧何放下茶盏，若有所思的看着景俞。

景俞呆楞道：“我说二人恩爱仅能维持到昨夜。”

萧何道：“他说，周珩大张旗鼓的派人生怕比别人不知道。”说完他默了一默，然后轻笑一声，“我们都被误导了，或者说，我们都没有想到周珩能做到这种地步。”

这话一出，我们几人都有些不解，萧何若有所思道：“昨夜之事是周珩做的，只是还是需细查，此事没那么简单，他背后应当还有人，不过围场与下毒一事，他应该没有参与。”

似乎每个字都能听懂，可组合在一起又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我看他并没有要同我解释一番为何锁定在周珩身上的意思，便转过头问景俞：“你听懂了吗？”

景俞摇摇头，也是一脸蒙圈，又道：“家主不妨为我们讲解一番？”

萧何正待开口，连殇敲了敲门，道：“公子，沈家二小姐求见，三更已经去回绝了，可她守在门口死活不肯走，如今大门外已围了两圈人了。”

萧何皱了皱眉，看我一眼，对连殇道：“派人去沈府知会沈长筠一声，让他来将她接走吧”

前些日子住在萧何这里，我的那位哥哥沈长筠来过几次，皆被萧何的人挡在了外头，后来陆言回来我搬回陆府，他们仍旧没放弃，日日上门。

我对朝中的局势不了解，也从未去关心过，若没有什么棘手的事情，想来他们也是不会低头找我的，如今竟连嫁出去的沈茹也找上门来。

不过他们又怎么能认为找我一个女流之辈能起到什么作用，我唯一的作用就是身后有个陆言，如今陆言走了，我便同普通闺阁女子无甚区别，他们也太高看我了。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我想了想道：“算了，将她请到偏厅稍待。”

刚走到门口，萧何便跟上来，“我陪你一起去。”

我瞥了他一眼：“我们两姐妹许久，你竟想要偷听？”

萧何目不斜视道：“不是偷听，是光明正大的听，况且，你管这叫叙旧？”

六月酷暑天，虽是一路都有连廊，避免暴晒，走到偏厅时也微微开始冒汗。

沈茹原本坐在厅内，老远就看见她坐立难安，见了我急忙起身朝我走来。

她自生产后身材略显丰腴，如今孩子应是有一岁半了。

“二姐，这位是萧公子，陆先生的兄长。”

沈茹看着萧何呆了一瞬，又立马行礼：“沈茹见过萧公子，久仰。”

我牵着她入座，“许久不见了，二姐怎么想起来此处找我？”

从前在沈府，虽谈不上姐妹情深，但她对我还算客气，为人也善良。

沈茹拽了我的袖子，急切道：“三妹你有所不知，上月前锦州知府被押解上京候审，口供上说到四年前赈灾一事……”

我听了半天，总算明白了个大概，此事还得从四年前赈灾一事说起，那年沈重还不是户部侍郎。

锦州灾情一出，自然是需要一位可靠的人下去地方赈灾。

这是个肥缺，譬如三十万旦粮食从户部出去，从州到县，真正流入灾民碗中的，怕是只有半数。

而用到灾民身上的灾银恐怕更是少之又少。

彼时六部各抒己见，自告奋勇者不在少数，假意受人推崇者也不是没有。

最后赈灾钦差这个肥缺在陆先生的一番经营下，落在了沈重的头上，陆先生派了一位门客跟着沈重去了灾区。

仅两月，七十万灾民都安置妥当，比之上一次临北灾情发生后十万计的伤亡，此次不到万人的死亡不值一提。

平心而论，其实当年那事情办得相当漂亮，沈重也因此升迁为户部侍郎。

年前都察院监察御史巡视锦州，地方商家联名状告锦州知府贪赃枉法，查明属实后于今年五月押解上京。

锦州知府对此事供认不讳，问题出在他在受审时提及当年赈灾一事，道沈重为了将救灾一事办得顺利，以钦差之名压榨地方富绅，命他们捐银子。

非常时期用一些上不了台面的手段，本不算太出格，问题是富绅捐献的银钱又用来购买粮食赈灾，然而购买的价格远远高出了正常收购价。

账面上虽是写的明明白白，但是谁又能保证这背后银子没有落入沈重的腰包里。

都察院已传唤沈重两次，当今圣上更是停了沈重的朝，押入都察院候审。

沈重拉不下脸来找我，沈长筠来也被拒之门外，别无他法才让沈茹上门来。

事情我是听明白了，然而我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我能在中间起到什么作用。

我拍了拍沈茹的手：“你先别急，沈……大人这人最是顾惜自己的羽毛，况且当年有陆先生在，他应是不缺那么些银子的，此事肯定有隐情。”

我不着痕迹的看了萧何一眼，察觉到我的目光，挑起眉来看我。

上次沈重手臂断了是他的手笔，难不成如今这事也是？

沈茹已是抽抽嗒嗒，吸了吸鼻子又道：“三妹，外头的传言都是小事，如今爹爹的事情才是头等大事，你能不能去信告知陆先生，请他帮帮忙？”

外头对我的传言我向来是不予理会的，只是陆言家在何方我都不知，更别提去信了，信又该往哪里送？

“二姐，莫说如今我不知道陆先生身在何方，便是知道，我也不会去信，如今他本是为家事烦忧，我又怎能用这些去打扰他。”

沈茹拉着我的衣袖的指尖都已泛白：“可他是你的亲爹，你就这样眼睁睁的看着他身陷牢狱吗？就算你八岁前受了些苦，可这些年爹爹带你不薄啊，你怎么能这么狠心呢？”

“非是我不帮，而是我确实没有能够左右朝堂的能力。”我从她手中抽出袖子，一下一下的想要抚平。

或许沈家这辈子当真是我的劫数，但反沾上，心情都不会太好。

“你若是嫁给七殿下，他定然会从中斡旋，你……”

不等她说完，我打断她的话：“你以为周玄是想娶我吗？他不过是想通过娶我将陆先生拉到他这边而已，如今陆先生走了，我对他而言没有任何作用。”

沈茹尤不死心：“那四王爷呢，四王爷是打定主意想要娶你的，如今外头……”

萧何将茶盏“嗒”的一声不轻不重的往案几上一撂，引得沈茹转头忐忑的望去，我也随之望去，萧何面色淡然倒也正常。

我偏头看向沈茹，疑惑道：“外头怎么了？”

她看了萧何片刻，又垂下头，结结巴巴道：“外头，外头我已找不到可以相帮的人了。”

我点点头：“你也先不要急，待都察院查清此事再做计较，左右你我如今都帮不上忙。”

沈茹忽而豁然起身，愤怒道：“你倒是不急，那你就眼睁睁的看着爹身陷牢狱吗？你怎么能这么狠心，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我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辩驳。

“沈二小姐说对了。”萧何挑起唇角，看得沈茹一呆。

“她的心确确实实是石头做的。”说着过来牵了我的手，“听了半日，累了吧！”

萧何牵着我走到偏厅门口，我刚想问问沈茹要不要留下来吃饭，却听她在我身后吼道：“外间相传如今你身子已不洁，四王爷念着当初的婚约仍愿意娶你，嫁给他父亲或许还能救……”

我一下顿住，萧何先一步放开我，眼底散着寒气，令六月的天霎时变得冰冷。

他微微转过头道：“若我没记错，你夫家姓曾，时任五品中侍大夫，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