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卷苍虚动许天 第九十章 天泉灌上的痕迹

浇灌而下的瀑水霎时间浸润入叶元点体内，他终于理解了为什么商风化等人出现在此时皆是面色煞白，这些瀑水在进入体内后，立刻在试图撕裂并快速修复滋养着他的经脉。

这确实对于内院弟子而言，是一场造化，坚持得越久，经脉就会愈发强韧，只是其中的痛楚也难以想象，上第二层台阶之人大都只能坚持数息的时间。

叶元点目露遗憾，这种对于经脉的淬炼，对于普通的生元境修士或许有用，但是他的经脉自从经历过地火灵脉与元初之精的洗礼后，强韧程度早已难以想象，这石阶第二层对他的帮助可谓微乎其微。

叶元点睁眼的瞬间，正好对上宋策的目光，宋策心里尽管早有准备，在看到叶元点从容的神色时，还是感到略微惊讶。

叶元点的目光仅在宋策身上停留了片刻，就再次投向了那最高的石阶，沉吟中直接站起身。

“不必勉强，这么多年我也只见过一人踏上过这第一层石阶。”宋策极为难得的提醒道。

叶元点的资质宋策自是看在眼里，他如今也相信青衣男子曾告诉自己的，此子假以时日必定能够站在这片天的最前列，只是那最高层的石阶难度之大，与之前可谓天差地别。

叶元点神色微怔，按宋策的描述，那能踏上这第一层石阶者岂不是万中无一，不由问道：“你口中之人还在苍虚？”

“她就在你身边。”宋策目光闪烁道。

宋策的话语声如惊雷在叶元点耳畔炸响，他立刻就猜到此人定然是任绛雪，只是他原以为宋策口中之人多半是四英杰之一，可万万没想到竟然会是她。

脑海中浮现出那抹皓白的倩影，叶元点的嘴角也多了一抹笑意，任绛雪既然都能做到的事，他又岂能有无法做到的道理，没有任何犹豫，叶元点就一跃立于第一层石阶上。

刚站在石阶上，上方的瀑水就倾泻而下，不待叶元点盘膝他已经被冲刷得无法直起身子，重重地单膝跪倒在地。

这是！叶元点感受着身体外强大的挤压之力，这挤压之力他无比熟悉，第一层落下的瀑水分明就是生冥滩！

仅第一息的时间，叶元点的后背就蒸腾出大量的浅绿水雾，将他包裹环绕，并且一点点在他的身体表面凝结为翠绿的晶体，如一个蛹般将他包裹。

下一息叶元点的血肉就在这庞大的生机下，自外向内，骤然被同化为翠绿的晶体，他依旧保持着半跪的姿势，然而脑中一阵轰鸣间，已被抽离了意识。

宋策目露肃穆，双手掐诀间，滚滚死气从他体内涌去，要将叶元点体表的这股生机拉扯出体外，此时叶元点被生机同化尚浅，以他的修为仍来得及救下。

可这些死气到叶元点近前时，皆是被一股柔和的清风吹散，宋策骇然抬头，碧蓝的穹顶上，赫然出现了青衣男子的身影。

“再不救来不及了。”宋策焦急道。

原本在下方调息的数名内院弟子，纷纷被宋策的死气惊醒，可就在他们惊骇的瞬间，却是看见于天泉灌上空又多出一位他们从未见过之人。

不待他们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但见青衣男子一挥手，瞬间将除了宋策与叶元点以外的所有人驱逐离开了天泉灌。

“再等等。”青衣男子平静地看着面前被翠绿晶体包裹的叶元点道。

此刻第三层石阶上，已经彻底看不到叶元点的模样，唯有一个半跪在地的碧绿雕像，正散发着浓厚的生机。

宋策不敢忤逆青衣男子，可还是不住道：“为何他发生的情况与她截然不同！”

青衣男子摇了摇头，并没有回应宋策的话语，只是眉头紧锁地看着眼前的叶元点。

天穹上飞鸟畅快的鸣澈，林间被积雪压断的枝丫啪的一下砸在地上，未被冻结的泉水仍旧哗哗地涌出清泉。

望月峰中的每一个生命发出的韵律，叶元点都可以清晰地捕捉，他可以感知到一切，甚至只要他想，就可以让自己的心神出现在任何一处。

这种感觉极为玄妙，他仿佛抽离于万物之外，又可以掌控这一切，叶元点隐约察觉到，自己一念之下，都能够让整个望月峰为之颤动，这让他感到心头火热，沉沦其中难以自拔。

为什么我可以撼动望月峰？叶元点在感受到快意的同时，心中不免多出了一个疑问。

这一疑问，如一个冰陨，坠入炙热的火源，却足以在刹那间将他心头的火热冻结。

这分明是天泉灌视野中的苍虚！叶元点心神霎时间倒卷，出现在一片暗金色的空间中，他的面前正有一翠绿的光团，如同一颗太阳般刺眼夺目，其光辉甚至要将这片空间的金芒掩盖。

“天泉灌还不放弃他？”青衣男子疑惑道，他此时可以感受到，叶元点的体内正有一枚翠绿的种子不断地凝聚。

叶元点看着那翠绿地光团一点点凝聚为一枚种子，赫然与他踏仙洞窟内毁去的一模一样，并且正在不断地消耗着凝结在他体外的生机，待这枚种子凝结完成，他自然会度过危机。

可叶元点却死死地盯着那枚翠绿的种子，双拳紧握更是在隐隐颤抖，他已然愤怒到了极致，这天泉灌竟然企图强行在他体内，再次埋下这翠绿的种子。

获得这枚种子的代价叶元点早已知晓，所以他断然不可能同意，可天泉灌如今却算计于他，强行将他身体同化为生机结晶，并让他沉沦于那掌控望月峰的快感中，而叶元点想要化去体表的生机，却只能等待这枚种子在他体内凝聚完成。

叶元点体表的翠绿晶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退去，如潮汐间的沙蟹彼此蜂拥地抱团消失，可那体内的那枚翠绿的种子却愈发明亮，照亮了叶元点体内的每一寸血肉与经脉。

这才是属于最高层台阶的馈赠，此时被天泉灌以反补的形式，给予叶元点作为补偿，直接免去了他本应在这一层台阶上付出的代价。

“大局已定。”青衣男子轻声叹道。

此时在这片暗金色的空间中，那枚翠绿的种子正高悬于半空中，只要叶元点上前轻轻触摸，就可以与其彻底完成最后的融合。

只见叶元点却站在原地，一字一顿道：“天，泉，灌。”

他的话语很慢，可其中却饱含怒意，如滚滚天雷响彻这片空间，只见那种子一颤，化作了一个翠绿的葫芦，正是苍虚内天泉灌的模样。

“与吾合一，执掌苍虚。”天泉灌内传来一股模糊的意志。

“我若不愿呢。”叶元点的声音已比九天寒冰还要冷冽。

“与吾合一，执掌苍虚。”天泉灌依旧一遍遍重复着传出同样的意志，这股意志正是当年苍虚创立者赋予其的，乃是天泉灌存在于世的使命。

越是如此，叶元点心中的怒意越是多上几分，他不在乎这意志属于谁，但只要他不愿，这世上就没有人可以将这股意志强加于他。

叶元点的右手一握，细长石刀骤然出现在他手中，他身形已动，向着前方掠去，要亲手毁去眼前的天泉灌与那枚翠绿种子。

看着叶元点身上发生的蜕变，本应要了他性命的结晶尽数散去，宋策惊疑不定道：“他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是当年苍虚创立者留给天泉灌的意志，寻找最合适的人作为苍虚的接任者。”青衣男子唏嘘道，“而天泉灌选择了他。”

青衣男子复杂地看向叶元点：“接下来只要等他苏醒，他就将成为继我之后，下一位苍虚的执掌者。”

宋策深吸口气，平复心中的震撼，这些辛秘他也是第一次听青衣男子说起，他忍不住再次看向叶元点，此时的叶元点仍是双目紧闭，没有半点苏醒的迹象。

这片暗金色的空间中，已传来成百上千次的闷响，细长石刀尽管密布裂纹，却意想不到的坚硬，而天泉灌同样没有在叶元点的劈砍下，留下半点痕迹，只是在每一次劈砍下，轻轻地震颤着。

“与吾合一……”天泉灌的意志，不知疲倦地回响于这片世界。

“给我闭嘴！”叶元点怒喝道。

叶元点再一次挥下手中的细长石刀，哪怕无法伤到天泉灌分毫，可他的劈砍也没有一丝动摇。

随着时间的流逝，叶元点都不知道自己究竟砍下了第几刀，他只觉得自己似踏入了奇妙的境界中，每一次劈砍的速度都越来越快。

就在叶元点沉浸于其中时，细长石刀上正渐渐地被朦胧的青芒笼罩，随着这光芒的出现，器塚内数以千计的星团顷刻间暗淡无光，其中的道器化为粉末破碎。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恍惚间似有人与叶元点同时握住了手中的细长石刀，朝着天泉灌挥下，这一刀朴实无华，却似蕴含着世间至高的规则，哪怕万千大道也将在其面前破碎。

望月峰内，巨大的天泉灌竟莫名地不断地颤动，似在发出痛苦的呻吟，它的震动让整个苍虚都为之震颤，耀眼的翠绿光芒闪耀整个苍虚，一条条将天泉灌与望月峰连接的通道接二连三崩碎塌陷。

在无论内院还是外院弟子眼中，苍虚似自地火灵脉之后，再一次迎来了莫大的劫难，而他们于此时，只能感受到自己的渺小于无力。

天泉灌巨大的葫芦宝体上，赫然涌现出一道洁白无比的划痕，这划痕如从天幕落下的黄泉，欲将天泉灌都劈斩贯穿。

深潭中的青绿藤蔓疯狂地抽取生冥滩内的生机，涌入天泉灌的体内，修补着这道划痕，抵御消磨着痕迹中残余的力量。

在异变刚一开始，青衣男子就将宋策挪移至内院，宋策正带领着众多修士查探着天泉灌震动所带来的损害，救助着受伤的弟子，可他时不时依旧会侧目看向天泉灌上，那道令他胆寒的伤痕。

震动持续了数十息方才渐止，可天泉灌上的那道痕迹仍旧触目惊心，没有任何消退的迹象，让人无法想象究竟是一柄多么巨大的武器，才可以伤到与山岳一般庞大的天泉灌。

竹林小屋内，青衣男子与天泉灌心生感应下，同样感受到了深入骨髓的剧痛，一口暗绿的鲜血从他口中喷出，气息随之陡然虚弱下来。

可相比于自己的伤势与天泉灌的异变，青衣男子更为震惊的，则是在他面前缓缓站起身的叶元点。

叶元点似忽略了周围的一切，怔怔地望着木架上的雕像，口中喃喃道：“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