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8.胸有不平意（三）

时至今日，谢晋才真正明白，修行界的残酷所在，人命，在那些高高在上的修士眼中，不过就是蚂蚁，一脚踩死，没人会心疼，这不单单是对生命的漠视，更为主观的是，在那些修士眼中早已对此分化了圈子，从根本上没有把对方当成同一类物种的心里，就像一个人类，从不会为了踩死一只蚂蚁而伤心。

越是想到这些，谢晋越是心惊，世人所称颂“仙”的物种，也并不如他们臆想那样，悲天悯人，他心中悲凉如水，一路走来所见所闻，都不过是表象而已，那么，就算是长寿无苎，仙法通神，没有了七情六欲，还能称之为人吗？或者，修行的目的，本就是为了脱去凡壳，化去人意。

翻身做起，谢晋怔怔的听着窗外风吹雨，夜幕中他再也没有其他想法，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从此以后，他不管外界如何，只要做他自己，便是有千山万水的阻挠，都不会动摇他的本心。

翌日，风廻殿，殿内一道喝声响起：“混账！”青阳真人极为愤怒，继而又道：“师侄，你与我一起去找庭山师兄！”

谢晋点点头：“师叔，你有什么打算？”

青阳沉默半响：“秦烟楼是穆庭山的亲传弟子，此事需要与他协商一二…”他又见谢晋眼色阴沉，冷声回道：“此事并非你所想的那般简单，不要冲动！”

谢晋没有回话，沉默的跟在青阳真人身后，心中已经不抱希望，最后只怕还是需要自己动手。

进了仙流殿，谢晋见殿内站立了不少人，其中一名青年修士跪在地上，正被穆庭山训斥：“孽畜！你让我如何与掌法师兄交代？”

谢晋跟随青阳真人走向前去，面对跪地的青年修士，神色一愣，想必这就是秦烟楼，青阳真人上前不明所以的拜道：“庭山师兄…这是？”

穆庭山见青阳前来，冷漠的神情这才化去，继而笑道：“青阳师弟此次前来，想必也是为了孽徒之事吧！”

青阳点点头：“看来师兄也已经知晓了，那师弟就不多费口舌了。”说完，找了一处坐下，目光扫了扫跪在地下的青年。

那青年见着青阳真人未敢回话，只是恨意极深的望着谢晋，谢晋感受到之后，眼中肃杀与之相接，双方虚空相对的目光崩裂出火花，随后对着谢晋露出一丝讥讽的笑意，好不得意。

谢晋紧了紧腰中的利剑，死死地盯着他。

穆庭山咳了一声：“他今日大早便向我认了错误，师弟又正好前来，以师弟之意，该如何处罚？”

“师兄….这…”青阳怔住，他这次前来，就是想询问他具体的惩罚措施，如今对方的意思实在让他不明白，很难处理啊，青阳在心中叹了口气，再次问道：“师兄的意思？”

穆庭山风轻云淡的笑了笑：“他触犯了门规，当然是按照门规处置，我玄照宗立教万载，同门相残是犯了大忌，这种罪行，便是任何人都不能商量！”

“师傅！”跪在地上的秦烟楼急忙喊了一声，“闭嘴！”一阵震喝，穆庭山冷冷的盯着他：“丢人现眼的东西！”

青阳想了想，见穆庭山今日行事有些反常，随即掏出一本记载门规的金色书册，封皮题签：玄照律典四个大字，按照罪行，找到其中一页，手中注入一丝法力，书页中蝇头小字跃入虚空，逐渐扩大。

众人看去，见字中所载却有其事，但并无内外门之分，心中一动，这才领悟穆庭山为何此次如此好说话，想必是知晓门中律典的漏洞。

难道这外门弟子便不算同门？他想了片刻，才找到精要的几行字读了下去：“无故伤害同门者，轻者法鞭杖责百次，重则废去修为逐出宗门！”

青阳读完，秦烟楼当即吓的都要哭了出来，不断拜道：“师傅，不要…弟子知错了…师叔…师叔…弟子知错了，弟子再也不敢了！”

一行弟子皆跪下求情，谢晋默然的看着这一切，等待穆庭山宣布最终结果。

穆庭山瞧了瞧谢晋：“谢师侄如何看待此事？”

谢晋一愣，不明白他是何意，但见青阳目光向他扫来，他能理解青阳投射而来的目光中的意思，让他不要太过尖锐，折了穆庭山颜面。

手指敲打着剑鞘，与穆庭山的目光对上，继而拜道：“弟子没有想法，既然历代掌教立了规矩，那便要遵守，我本是微不足道的新入弟子，不应该说此话，但事发灵院，就与弟子息息相关。“

谢晋的话已经说的明明白白，什么宗门规矩，都是搪塞之词，他所想的，不过是要舒一舒心中恶气，为外门弟子讨回尊严。

青阳心中叹了口气，还是急了，不应该直接与穆庭山说。

穆庭山却是突然笑了起来：“好！很好！你要的不过就是杀人偿命凡俗间的那一套嘛！“

“天地至理！“谢晋回了一句。

“好，好一个天地至理，年轻人！“穆庭山依然在笑，继而面色一冷：”区区外门弟子，从不算在玄照宗弟子之内，便从入门那一刻起，生也好，死也吧，全部都是自己的选择。“

“师兄，息怒！“青阳连忙站了起来劝道。

谢晋越出人群一步，紧了紧手中的利剑，平静的回了两个字：不公！

啪！穆庭山一掌拍在桌子上，实心木的桌子被震出一道缝隙，他没有理会青阳真人的劝导，冷笑道：“天真，你若求取公平，便还是回到凡俗界吧，修行之人何来公平，技艺不精，死了便死了！“

“不…应该这样…不应该这样…“谢晋喃喃自语，声音极为低沉，穆庭山这一句话，打碎了他对修行界所有的美好，所有的幻想。

众人被穆庭山震的心中皆是一惊，青阳真人连忙上前拉下谢晋，谢晋挣脱，心中怒意如同聚齐了阴云一般，充斥在胸腔，一团火焰从心内燃起，继而喝道：“师叔，你说技艺不精，今日弟子便当着众位师长的面，向秦烟楼挑战，生死勿论！“

他这一说完，青阳真人才发觉，此事已经无法有半分回旋的余地了，他的性子如此之倔，生平少见，不管了，便让他闹一闹吧，反正玄照宗百年以来如同一潭死水，他也早已看不下去了。

“你要向我挑战？“秦烟楼突然蔑视而笑，看着他。

“怎么？不敢？“谢晋目光直视他。

“哈哈哈哈….“秦烟楼仿佛听见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继而复道：”真是不知死活！既然你自己找死，那就别怪我了。“

他笑完后，对着穆庭山拜道：“师傅，既然谢师弟要向我发起生死决斗，弟子只有接下了。“

“好！“穆庭山沉默半响方才回道，目光又扫向谢晋：”你可想清楚？“

谢晋阴沉的点了点头，没有回话，但意思已经极为清楚，任何人阻挠，他都不会在退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