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韶华之阁

    “两位公子同妾身素不相识，为何肯应妾身邀酒之约？”船上的女主人问赵槐梦与沈惊鸿。

“姑娘同我二人不也是素不相识，那又为何肯邀我二人共船饮酒呢？”赵槐梦答道。

“无他，仅因想如此而已。”女主人答道。

“那我们也是因为这个想字。”赵槐梦说道。

沈惊鸿摇了摇头。

“不对，不对。”他拿起案上一杯酒一饮而尽。

“在下欣然赴约，只因是姑娘所邀，若换作他人，在下这时便不会有这美酒入喉。”

女主人嫣然而笑。

“不知姑娘可否发现刚才船外有人窥视呢？”沈惊鸿问道。

他先前拔刀而出，却是没发现任何异样。

“有也无妨。妾身只是同两位公子饮酒作谈，并不是做什么见不得人之事，有人想看就随他去吧。”

沈惊鸿不再言语，只是饮酒。

“未曾请教姑娘芳名。”赵槐梦问道。

“贱名段辞红。”

段辞红的语气不甚温柔，她本就是个温柔的女子，赵槐梦觉得她就想是江南春日时暖阳下的水一般，也是那么温柔。

“两位公子可知韶华阁？”段辞红问道。

赵槐梦心中暗自奇怪，这段辞红段姑娘竟然不询问他同沈惊鸿之名讳。

“未曾听言。”赵槐梦答她。

“那两位公子来满船星河所为何事？”

赵槐梦便将欲寻那位细知武林前尘旧事的前辈高人之事告知段辞红，顺带说上了他们今天早上所碰到的那位能缩短身子的老妇。

段辞红听后只是莞尔，倒是身边的婢女都掩着嘴一直笑个不停。

“但现在两位公子是在一艘新而华的大船上，而不是在一艘破旧的废船上，明天那要来找你们的人，又该如何找到你们呢？”段辞红问道。

赵槐梦边笑边摇头。

“倘若这世上若有以交换光阴为代价，来完成人自身所不能完成的心之所愿的事，不知公子可否愿意？”

“那要看看是什么事吧。”赵槐梦随口而答。

“换作是我的话，我只会凭一己之力去试一试心中所愿，至于这种旁门左道的邪术，不可信。”沈惊鸿插口道。

“这并不是什么旁门左道的邪术。”段辞红缓缓的说道，尽管她是在反驳沈惊鸿，但是她温柔的语气让人完全感受不到她是在反驳。

“这便是我先前跟两位公子所讲的韶华阁。若有人愿意己身光阴为代价，那么他便能坐手垂成心中所愿。”

“噢？那么这个韶华阁能帮人实现些什么心愿？比如，让死人复生？还是让活人暴毙？”

“非人力能为之事，韶华阁自然也做不到。但是，只要是人能做到的事，那么就没有韶华阁做不到的。”

“段姑娘岂非是口中韶华阁之人？”沈惊鸿问她。

“自然是。”

“那段姑娘今晚之邀便不是如先前所说的随心而约了？”沈惊鸿再问。

“也是。因为韶华阁，想同两位公子做一项交易。”

“什么交易？”

“两位公子若肯付出十年光阴的价钱，那么我们韶华阁，自当竭行两位公子心中所愿。”

“光阴又有怎么个法子付？”

“很简单，为韶华阁奉命十年而已。”段辞红语气一如既往的温柔，好像为韶华阁奉命十年之事实在是百益无害的好事。

赵槐梦觉得段辞红并不像先前那么温柔了。

“人一生中有多少个十年？”沈惊鸿问道。

“不多，也许只有两个，也许往后更多。”她在威胁赵槐梦同沈惊鸿，两人确实年尚未满二十，因此她才出“也许只有两个十年”这一言。

“噢？倘若我们不愿意呢？”沈惊鸿面色凝重。

段辞红温柔一笑。

“想必两位公子应该是知道，这世上有很多事是不能随心所欲的，就比如现在，你们喝过的酒里有散功的失意丹，如果这位公子想用刀来反抗的话，怕是太迟了些。”

“是吗？”沈惊鸿笑道转而拔刀。

没人想得到他能拔出这把刀，难不成失意丹对他不起作用？

沈惊鸿不禁拔出了这把刀，并且用极快的速度劈向了段辞红。

段辞红飞身退后。

她压根没想到沈惊鸿会有此着。

尽管如此，但段辞红后撤的速度还是很快，不过，沈惊鸿的刀还是划伤了她的手臂。

红印淌血。

沈惊鸿的刀已然在她的手臂上了划开了一个口子。

“段姑娘。”赵槐梦却是突然在旁边满怀关切的喊了一声。

“好一个有情有义的公子，人家这会是要害我们，你却还在哪里喊什么段姑娘。”沈惊鸿讥诮到。

赵槐梦便不再说话。

“先掩护姑娘走。”舱内的婢女说道。

一阵烟雾，却是他们用出了迷萝烟。

赵槐梦跟沈惊鸿视野全无。

“快退出去。”沈惊鸿急说道。

赵槐梦轻云蔽月步展开，已然出现在船舷边。

“砰”的一声，船舱炸裂，却是沈惊鸿一刀之威。

烟雾尽散，段辞红一行人已然不见了踪影。

想必全都是趁着夜色投进了江里。

此时这艘船，倒真的成了废弃的破船了。

他两并未受失意丹之累。

在受过产婴草的折磨后，赵槐梦跟沈惊鸿不得不万分小心。

这满船星河，好像步步都是危机。

也许是这镇里的主人不欢迎他们。

但这满船星河的主人又是谁呢？

是那个老妇为止效命的能知武林前尘旧事的前辈高人？还是段辞红口中所说的韶华阁？

赵槐梦跟沈惊鸿不知道。

他俩现在知道的是，今晚过后，便会有人来找他们。

因为他俩现在算是在一艘废弃的破船上了。

赵槐梦一夜未眠，因为他的那句“段姑娘”，沈惊鸿认为在他们两个之间，就该是赵槐梦晚上不睡觉，如果他不想他们两个明天一早起来的话是被人用绳子五花大绑困在一个大水缸里的话。

沈惊鸿醒来还没片刻的时间，他跟赵槐梦便发现接他们的人来了。

那个人站在岸边，身着灰袍，手中正摇着一把折扇。

沈惊鸿将船划至岸边。

赵怀梦同沈惊鸿二人这时方才看清那人的样貌，眉疏眼小，脸圆鼻高，看起来年岁在三十五左右。

他见赵槐梦跟沈惊鸿二人靠岸，并不言语，只是转身便走。

他好像丝毫不担心赵槐梦跟沈惊鸿二人不会跟来。

还好他的确不用担心。

走到一百七十步左右的时候，那个人突然回头，朝着赵槐梦跟沈惊鸿这边的方向笑了一下。

赵槐梦惊诧无比。

“你有没有看到？”他拉了拉身边沈惊鸿的衣襟。

“我又不是瞎子，当然看到了，而且还看到了你没看到的。”沈惊鸿笑道。

赵槐梦惊讶的是，前面带路的那个人，突然就换了一张面孔，眉毛不再是疏朗，眼睛也不是小小的，脸也不圆，鼻子也不再高了。

这人一直走在赵槐梦同沈惊鸿面前不过几步的距离，他是怎么做到的？

那人带着他们俩左绕右转的来到一个巷口的时候，他又再次回过头。

他又换了一个相貌。

这次竟是一个如同妖艳女子般的相貌。

赵槐梦已经完全说不出话了。

但那个人好像根本就不关心赵槐梦的面部表情，也许他是已经习惯别人为之惊讶的表现了。

“我瞧你们两手空空，先不说远的，这一万两见面费，你们如何付得起？”他的声音听起来也像女声一般。

赵槐梦突然发现他寻人心切，好像压根忘记了钱财这回事。

沈惊鸿转身就走。

“你干嘛？”赵槐梦问他。

“既是无敲门之财，耗在这里有于事何补？我想我们只有回去拿我下给老板娘的聘金先给你抵上一抵，日后你在十倍还我就好了。”沈惊鸿一本正经，丝毫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公子手中这把刀可值八万两。”那个人突然说道。

沈惊鸿看了看赵槐梦，然后就将刀递给了那个人。

那人从怀里掏出八万银票，一张不多，一张不少。

“从右边走，第五间房子便是。”那人指着巷子里面说道。

他说完人便走了，带着沈惊鸿的刀走了。

“我的刀本是无价之宝的。”沈惊鸿对赵槐梦说道。

“我知道。”

“我的刀几乎等同于我的命。”沈惊鸿又说道。

“我也知道。”赵槐梦答他。“但是你刚才以把八万两的价格将你的命抵给了别人。”

“是的，可这一切都是为了你。”

“是的，所以我才都知道。”

“真的？”

“真的。”

他俩走到那间屋子前，敲了敲门，等了许久都不见有人应。

赵槐梦跟沈惊鸿只好自己打开门进去了。

屋子里只有一间房子。

赵槐梦跟沈惊鸿现在就看着那间房子的门，这代表着他们要在这里等上一个晚上。

如果不等会怎么样？

没人知道会怎么样。

当然赵槐梦跟沈惊鸿也不想知道。

所以他们老老实实的在外面等。

他俩突然发现了一件最要命的事情。

他们的肚子里的馋虫开始爬动了。

偏偏这个时候不知道从哪里飘来一阵烤鸡的香味，另还伴随着浓郁的酒香。

“真是要命，比刀不在我手里还要命。”沈惊鸿说道。

“肚子饿了，就去找吃的啊。”赵槐梦说道。

“那个人不知道怎么带着我们绕进来的，你确定你找到吃的后还能回的来这里？”

“既然你明知道不能，那么你还说什么？”

“我喜欢说不行？”

赵槐梦不再去搭理沈惊鸿，他打了个很长的哈欠，他现在只想好好的睡上一觉。

沈惊鸿看着倚着门沉沉睡去的赵槐梦，他觉得赵槐梦这个人好像对这个世界丝毫没有提防之心。

他好像对谁都抱着善良之心。

赵槐梦一觉醒来的时候，已是入夜。

夜晚总给在外之人一种不安全的感觉。

更何况是一位既没吃饱肚子，手中还没有刀的刀客。

“身负八万巨款，却是买不得半点吃喝，人若至此，生有何意？”沈惊鸿说道。

“你不睡觉？”赵槐梦说道。

“什么意思？”

“少说话，多睡觉，这样能节省很多力气，便不会太饿。”

赵槐梦坐在地上，抬头看着满天星光。

他脑海中浮现出两个人。

一个是冰冷的弦音，另一个是温柔的段辞红。

他觉得两个人都给了他一种亲切感，但又是不同的亲切感。

弦音的亲切是因为她类似于剑藏雪，段辞红的亲切就因为她这个人温柔的让人亲切。

可段辞红却是被沈惊鸿劈了一刀。

因为段辞红在酒里下毒，还好他们早有防备。

莫非美丽的女人若是主动，那边是因为有什么阴谋？

赵槐梦觉得这很复杂。

夜半，更漏声声。赵槐梦很难不去想到他的师兄剑藏雪，因为剑藏雪大概是他此生最大的寄托了，他这条命都是剑藏雪捡回来的，如果可以，他这条命也可以为剑藏雪失去。他实在不敢去想剑藏雪会有什么意外。

但赵槐梦现在最想的是找到唐蕙仙前辈，他帮不了师兄剑藏雪，但一定要帮到先师路游的泉下遗愿。

赵槐梦又再次睡去。

他是被沈惊鸿摇醒的。

赵槐梦发现沈惊鸿手中拿着一把刀，他原来的那把刀。

而且更让人惊喜的是，地上居然有几个碗，碗里装着的是食物。

“哪里来的？”赵槐梦边吃边问。

“我也不知道。”沈惊鸿显然已经吃饱了，他一脸意犹未尽。“我醒来的时候，就看到这些了。”

“咚咚咚。”

“咚咚咚。”

“咚。”

沈惊鸿敲了七下门。

“如果你们有手的话，可以自己开门。”房子里传来声音。

沈惊鸿将门打开。

赵槐梦同他便看到房间的昏暗处站着一个人，但只是一个人的背影，那个人背对着他们。

“先将一万两丢在地上，然后关上门，退出去。”那人说道。

沈惊鸿将一万两丢在地上，然后关上了门。他尽管很不乐意，但还是这么做了，因为他想看看这个人到底在搞什么鬼。

他们听到房间里那人喃喃作语，但却听不清再说些什么。

然后便是一阵人声。

房里最初的那人开始称兄道弟。

赵槐梦跟沈惊鸿正暗自奇怪房子里为什么会突然多出这么多人。

随即便闻一阵猫鸣犬吠，鸡啼马嘶。

两人更加诧异。

房里人语絮絮，声音各异，听起来就像是那个人在同很多人交谈。

“好好，多谢各位兄弟指导，还请写于纸上。”赵槐梦跟沈惊鸿又听到这一句，随即便是笔墨悉悉声。

“各位慢走。”那人又说了这么一句。

转而房内声响渐息，归于安静。

“好了，你们可以进来了。”那人在房里说道。

沈惊鸿将刀提起，推门而入。

他两站在门口，房子里仍然仅有一个人，依旧是是背影对着他们。

刚才之声响，莫不是此人所召来的鬼怪？正因为此人能招鬼引怪，才知得武林前尘旧事？

“一万两。”那人说道。“这一万两交后，你们便能知道我长的一番什么模样。”

“我们不想知道行不行？”沈惊鸿说道。

“不行。因为这一万两必须得交。”那人冷冷道。

沈惊鸿又掏出一万两银票丢在了地上。

他发现先前那在地上的一万两已经不见了，不知是被这人召来的鬼怪带走了，还是这个人自己拿去了。

“丢在地上了。”沈惊鸿说道。

“这次不是丢在地上，拿过来，放在我身你面前的桌案上。”那人缓缓说道。

沈惊鸿照做。

“放上去了。”沈惊鸿说道。

“好。”那人回头。

赵槐梦跟沈惊鸿这才看到这人身穿一件宽大的黑色袍子，他头上戴着袍子上连着的帽子，整张脸便也隐藏在里面，完全看不清他的相貌。

难怪他必须要人交上这一万两见面之费，因为别人压根就看不见他长什么样。

“这生意做得好。”沈惊鸿说道。

“自然。”那人带着笑声。

“这位公子生性粗鲁，旁边那位公子倒是温恭，烦请旁边那位公子上前与我一谈。”

沈惊鸿真的很想拔刀一试。

但没摸清这个人的底细，他也不好擅自妄动。

“要问什么？一万两。”沈惊鸿将一万两放在桌案上。

“请问前辈可知四十年前武林一位叫作路游的高人？晚辈想问的就是关于他的一件私事。”赵槐梦恭恭敬敬。

“当年武林人第一人，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不知你想问的是他那一件私事？”

“路前辈之故交，一位名为唐蕙仙的女前辈现今踪迹。”赵槐梦屏气凝神。

因为答案，就在这个人的一言之间。

“一万两。”

沈惊鸿又放在桌案上一万两。

那人似是在埋头苦索，久未作声。

赵槐梦跟沈惊鸿二人忽然听得身后门嘎吱一响，却是被风带上了。

“三万两，你这个问题便有了答案。”

沈惊鸿掏出最后三万两。

他用刀换来的八万两已经全部花出去了。

但是现在他的刀还在手上，就跟最开始一样。

那人掏出了一张纸，瞧了一眼说道：“那位唤作唐蕙仙的女子，已是魂归黄土。”

“不可能。”赵槐梦突然喊道。

“但这是事实。”那人语气坚决。

赵槐梦不再言语。

“怎么样，公子？这世上是不是有很多即使你吃饱了肚子，刀也在手中，但你却办不到的事？”段辞红的声音突然响起。

门应声而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