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烟雨楼台

    行剑江湖，怎么能少得了酒？

要酒，当然就要有喝酒的地方。进门映在眸子里就是似要塌垮的柜台，装酒的坛子破破烂烂，盛酒的碗盆也是缺口模样。这样的酒馆你去不去？

不去，白嫖老子都不去。噢，口误，白喝都不去。

美酒当用好器具。

玉碗盛来琥珀光，没有玉碗，又如何衬得出琥珀之光？

江南最繁华的市镇烟雨楼台里就有一家深知玉碗琥珀之道理的酒馆。

这家酒馆唤作酒旗风，取名于酒馆屋檐上插着一杆旗子，旗子上面写着个大大的朱漆酒字，每当风起时，迎风招展，倒有几分揽财之韵。

酒旗风里的酒号称坛坛都是精酝细酿，尽皆窖藏十年以上，你问他哪来这么多十年以上的酒？当然是假的，哄人的玩意，谁信谁就是智障。但若酒旗风里的酒要是号称能强身健体，增心活神，延年益寿，酒客们也会深信不疑。

为什么？倘若你找到一家喝酒的地方，触目之处，青竹透翠，娇花散香，桌椅是带着考究的雕纹木制，盛酒的器具更是一种因常年触酒而透露出酒气的酒香木，凡入此门者，酒尚未沾口，闻得此气着，先醉三分，剩下的七分，一分醉给店里素雅之状，一分醉给店里不醉不收费的规矩，其余五分，全都醉给酒旗风迷人的老板娘。

要说老板娘有多迷人？

迷人到来这里喝酒的有一个私底下的规矩，凡进酒旗风门者，若不醉着出去，便是对老板娘不敬，此人该当受众人惩治，并且还得要跪在老板娘面前磕上一百三十八个响头，再叫上四十二声姑奶奶饶命。

老板娘当然不是谁的姑奶奶，姑奶奶只是酒客们对她的尊称，代表对老板娘的敬畏。

不过老板娘好像并不需要那么多的敬畏，她今年已经二十四了，她的身体跟她的内心一样，一半是成熟的韵致，另一半还是未曾丢失完的少女青春。

老板娘有一款弱柳扶风腰，一双纤纤作细步，十根如削葱尾纸。老板娘的腰很会扭动，在有些熟客带着醉意扑向她的时候，她总能轻而易举的就躲开；老板娘的腿也很会踢人，在老板娘被惹恼的时候，她就会让人知道，她这双腿不仅是用来走路的，它既好看也会咬人；老板娘的手，除了在店里伙计忙不过来的时候帮忙托送下酒菜外，最常拿着的则是一把琵琶。

老板娘的玉指在琵琶弦上撩拨出的曲子不仅让这些馆子里的酒客们但愿长醉不复醒，也会吸引到门外原本无意饮酒的过路人为她倾耳静听。

这日酒旗风里照常是食客满桌，老板娘也同往常一样，坐在被屏风跟外界食客隔开的地方，抱着他的琵琶，轻拢慢捻抹复挑，一曲终了，却闻一少年声音：“这曲儿弹得可真是好听极了，就算听上他个一百五十年也听不厌，就是曲子听起来有点让人伤心，要是让我伤心个一百五十年，我可又不大愿意了。”

老板娘听到这话不禁莞尔，只是被屏风隔绝的众人，又怎么能知晓老板娘此刻面目之表情？

“好小子，大言不惭，你说你想听一百五十年就当真有的听吗？就算我们老板娘愿意给你这个施舍，只怕你这个短命的小子也无福消受，说不定还不要两年，你就两腿一蹬，去下头找你的列祖列宗认亲去了。”周围有食客嘲弄道，其余人也就跟着哈哈大笑。

“啊，原来弹琴的竟是个姑娘，在下的确是消受不起，消受不起。”老板娘于屏风之中，隐约见那少年弯腰作揖。

“姑娘？你这浑小子，瞧起来不过没有二十的毛头小子，人家老板娘可是大了你好几个春秋，好好的姐姐不叫，竟敢妄称什么姑娘，信不信老子掌你几个大耳刮子？”食客里有脾气暴躁的，只觉少年故作轻薄，伸手就要来打。

却又看那少年再度弯腰作揖，口中说道：“该死该死，这番不敬了姐姐，实是小弟的不是了，只望姐姐倒莫真的给小弟奏上一百五十年的曲子，小弟生平最怕的便是姑娘女子了，倘若是男子在一旁奏上好听的曲子，小弟便欢喜的要命了。”众人见这少年一脸认真，毫无做作之状，尽皆相视而笑，只想以为来了个故意撩拨老板娘的小子，谁知是个脑子像是不太好使的傻小子。

这时有人开腔道：“那小子，你的意思是说，你讨厌女子了？生平最见不得的，就是女子了？”

“兄台所言无差矣。”少年恭恭敬敬说道。

“那好，小子我再问你，要是你见着的是个迷人的天仙，你也要避着走开是么？”说话之大汉脸上尽是疤痕，而且五官也不像正常人的五官，正常人鼻子本应该在这个位置，他偏在另一个位置，其他亦如此，实在是让人瞥了一眼后就不想眼睛里再有他的模样。

这大汉见少年没有立即回答，便又喊道：“我道你是真的如你所说，原来也是一样的女色之辈，还在这里装什么正经？”

少年笑道：“小弟面前要是仙女般的女子，小弟会不会避开那还不知道，因为我暂时还没碰到。但倘若小弟面前若是兄台这样的男子，小弟定要是避得远远的了，不堪入目，不堪入目。”少年口中一边喃喃，一边身子做出避开之状，惹得食客们哈哈大笑。

那大汉受如此羞辱，心里早已沉不住气，二话不说，就起身要来抓那少年好好教训一番。

却闻得一声“酒旗风里不许伤人，我店里的规矩，莫不是有人忘了不成？”

老板娘从屏风后施施然走出，她一眼瞥见少年也确不过是十之八九的年纪，便把目光转向别处。

“姐姐倒真是落得个天仙之状，小弟是半分也没有避开的意思。”少年作揖笑道。“不过这位要教训小弟的人，小弟倒确实要避开了。”

少年不忘挖苦那要教训自己的人，而那大汉也再也忍不住，动身来抓，众人只瞧他这一抓之势，少年定是妥妥的躲不过了。

可他偏偏就躲过了。

只见少年原本是俯身，身子却又突然翻转，也不知他双腿怎生移动，便又在另一处站着了。

眼尖的自然瞧得出这少年身法之飘逸灵动，自是身怀不凡武功。

“好。”周围人群有人叫喝。

“好个屁。逃跑的功夫再好，又有他娘的什么鸟用？”那大汉见一抓落空，怒不可遏。

“逃跑的功夫当然就是拿来逃跑的，虽然没他娘的鸟用，但有你爹的鸟用。”少年嘻嘻说道。

大汉正欲再出手，老板娘可看不下去，黛眉一蹙，随即说道:“酒旗风里的规矩，可是有人要坏了么？”

大汉只好作罢，在一旁恼羞成怒，却又无可奈何。

“好姐姐，仙女般的姐姐，劳你主持公道，小弟可不敢坏了你店里的规矩，这大汉对小弟一番穷追猛打，还望姐姐帮我料理了他，料理了他，莫坏了店里各位的雅致。”少年转向老板娘说道。

“你话倒是说得好听，要不是你这张嘴，别人又怎么会对你动手？”

“姐姐此言差矣，此言差矣，越不中用的人，被人戳到了短处，就越喜欢动手。我可是再有用不过了，所以我才只动嘴，不动手。”

“好端端的，你干什么平白无故戳人短处？”

“戳人短处是有，平白无故可就错了。”

老板娘只觉这少年嘴上功夫确是不差，便也懒得再接话跟他斗嘴。手里却是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杯酒，送到那个大汉那里赔笑示歉。要做长久的生意，就得让客人满意，这个道理，她是懂得的。

闹剧收场，少年也安静的找个桌子在旁坐下，别人都在喝酒，他也在喝酒，别人在吃菜，他也在吃菜，他这会做的每件事跟周围人都没有什么不同，可他偏偏就显得跟酒旗风里的人显得格格不入。

老板娘感觉到这个少年身上有一股气息，就像是常年困于冰雪中的人，身上却散发出一股融化冰雪的暖气。

“好弟弟，来跟姐姐讲一下，你可不是我们这一处的人吧？”老板娘突然坐到了少年的桌旁。

“姐姐这句话确是说对了。”少年说完呷了口酒。

转而又说道：“这么一位美若天仙般的姐姐坐我旁边，小弟实在感觉有些压抑，只能唐突一下，还望姐姐跟小弟好生隔点距离怎样？”

要照旁人看来，这少年要么是情窦未开不识姿色的木头，要么就是脑子尚未开光的天残，不过这样的想的人，大概也就是他们自己所设想第二类人。

少年只是不想被老板娘问话而已。

如果一位像老板娘这样宛如天仙般的女子找你问话，请问你狠不狠心拒绝？

但你又不想被这样的人问话怎么办？

你只能狠下心了。

老板娘也是第一次碰上这么个钉子，顿时对这少年生了几分意味。

你叫我离你远点，我偏要更靠近你一点。老板娘在心里头想着。

老板娘那身上残存一半的少女心性上来，一时半会也没人能想得清楚她要干什么。

“你老实交代，瞧你刚才那一手，定不是个普通人，外地的来我们烟雨楼台，是不是对我们的水村山郭图谋不轨？”老板娘叉着腰，对着少年叫道。

要说老板娘这个年纪，本不该对着比自己小上好几个岁数的人如此，可老板娘就是老板娘，她要不这样做，便也不是老板娘了。

这话一说出口，周围人的眼神都“唰”的定在了这里。

少年茫然四顾。

“什么水村山郭？什么图谋不轨？”他对着眼前的老板娘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