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莫欺少年穷如斯

这下可让陈化及傻了眼。此时他才明白，原来这所谓的秦公子哪里是什么布政司允判的公子，只是诳他来此点了一大桌酒席，又中途离开，骗吃骗喝而已！

陈化及涨得满面通红，嘴上也笨拙了：“这……这……我哪有钱来付账，是他说请我吃饭……”

店小二一听，原本还堆笑的脸上立刻变色：“怎么着！小子！来我们天福楼吃白饭，你长了几颗脑袋？”

“不是！不是……是秦公子叫我来的，我不是存心要来白吃白喝……”陈化及面红耳赤口中结巴，不知说什么好。

“好小子！今儿个你要不掏出钱来，我就让你竖着进来横着出去！”说着，啪啪拍了两下巴掌，口中喊：“后面的人来啊，这里有吃饭不给钱的！”登时，后面跑出了五六个拿着菜刀的厨子，连连吆喝：“是谁不给钱！啊！谁不给钱！”

陈化及理亏，更加难堪，正在手足无措之际，只听“呯”一声响，一枚银元宝砸落在他面前的桌上。

一个清脆的声音传来：“这锭银子够付这桌酒菜钱了吗？”

店小二用手抄起银子，掂了掂，扭头对银子飞来的方向满脸堆笑道：“嘿嘿！够了，够了！姑奶奶您给的银子自然是足够的！”

陈化及朝“姑奶奶”方向看去，只见一身着淡黄色薄衫的少女正独自在窗边的桌上，长发如瀑，修眉端鼻，双颊边微现梨涡，十足一个秀美绝伦的美人。她右手持杯，一双凤目非嗔非笑，竟也有七分凌厉。

少女见陈化及看他，眉头微皱，似乎颇为反感。伸手扔了两块碎银在自己桌上，拾起靠在桌边的一柄长剑，脚步轻灵出了天福楼。

“这位姑娘！且慢走！”陈化及见少女离开，连忙起身去追，“姑娘！姑娘！我不能让你付账！”

直至街角，少女见陈化及在身后一边叫嚷一边追赶，引得许多路人侧目，便停下脚步转身叱道：“你这穷酸的臭小道，忒也不知羞，大路上穷追猛嚷什么！”

陈化及低头嗅了嗅身上这套道袍，虽然破旧，但并未酸臭。于是三步并作两步站定少女面前道：“姑娘且慢走！我不能让你替我付那酒菜钱！”

少女见小道竟然阻她去路，更是嗔怒：“看来你不光穷酸，更是赖皮！竟然拦我去路！早知道就让那店家给你一顿好打！”又上下打量了陈化及一番，伸手道：“好，那你现在就还钱来！”

这让陈化及更加窘迫，面上一红，低头嚅嚅道：“我……我现在没有银钱……”

“既然不还钱，你拦我去路做什么！”少女怒气更甚，“穷小道快快闪开，否则一剑在你胸前戳个透明窟窿！”说着，手中佩剑带鞘朝陈化及胸前一指。

陈化及倔劲上来，浑不躲闪，胸膛向前一挺：“我欠你钱，你拿我出气也是应该。大丈夫岂可无功受禄，欠你钱物……”

“赖皮穷道！我真后悔帮你！既不还钱，又不滚蛋，你意欲何为？”少女嗔道。

“我……我……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去做……”羞愧间，陈化及手肘碰触到了别在腰间的含光木剑，伸手拔了出来，剑柄一横，递向少女，“不如，不如我把这把剑押在你这，等我寻到师父凑齐银两再找你赎回。”

少女眼睛一瞥他手中暗红无光、毫不起眼的短剑，嘲讽道：“收起这根破木头吧，给了我，你还怎么用它抓鬼画符混饭吃？”

陈化及脸上更红：“我、我不是靠抓鬼画符吃饭的……”

不等陈化及说完，少女口中一“哼”，跺脚转身便走。陈化及心中急迫又尴尬，不敢再叫，只好隔着几丈距离远远跟随。至于为什么跟着，恐怕他此时也很难说得明白，只是隐隐觉得欠债还钱，就此离去绝非大丈夫所为罢。

少女当然知道“赖皮穷道”跟随，心中气恼又无可奈何，总不能真的当街给这小道一剑，让他来个透心凉吧。路上行人甚多，继续争吵又实在不雅。只好气呼呼地快步离开。

可她毕竟是个十七八岁的女孩，没走多远就被街边一个卖胭脂水粉的店铺吸引。店铺内奇香扑鼻，各色胭脂琳琅满目。掌柜的是个三十多岁的胖女人，下巴上一颗紫红的大痣分外惹眼，见少女进店，忙不迭打招呼：“哎呦！这是谁家的小姐，怎么生得如此标致！来来来，小店新到的稀货，您快看看！”

少女随手拿起一个黑色小盒端详，掌柜又道：“哎呦！您可是真有眼力！这可是从波斯国进来的螺子黛，平日里能用得上这个物件的，除了皇宫内院的妃子格格再没有别人啦！您瞧这颜色，嘿，画在您这秀长的眉毛上，一准儿的更加漂亮动人！”

少女仿佛没听见一般，随手将盒子放下，眼睛被店铺正中央陈列的一个小小锦盒所吸引：“这，是什么胭脂？”

掌柜胖胖的脸上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容，下巴上的黑痣仿佛也微微一颤，道：“呦！这个啊，这个可比刚才您拿的螺子黛贵重多了。”说着，上下打量了少女一番，继续道：“这是从云南采来的新鲜玫瑰，再混合南洋的上好珍珠，在鸡鸣时分放入臼中慢慢舂成厚浆，再将花汁浸入当年的蚕丝中，密封入窖七七四十九日取出，从蚕丝中拧出汁子来，配上牡丹花蜜去蒸。再密封入窖七七四十九日才精制而成……”

少女睫毛微微一动，纤细的手指拿起胭脂粉盒，盒上烫金的两个小字“飞霞”，十足地诱人。

“我要了。”少女难掩心中喜欢。

“哎呦！我就说不知您是哪家的小姐竟如此有眼力！”掌柜拍着一双肉掌，眼睛骨碌一转，“可是……这盒胭脂可不便宜……”

“再贵的东西也有价吧？”少女把盒子放在鼻边轻轻一嗅，香气沁人心脾。

“三十两银子！”掌柜眼睛一瞪，伸出三根短粗的手指笑道。

少女不屑地“哼”了一声，三锭银子扔在柜台上，揭开盒盖，伸手自头上摘下一枚翡翠簪子，把那粉红的胭脂挑出一点，轻轻点在唇上，又在腮边一抹。

“哎呦喂！谢谢大小姐！”掌柜脸上的肥肉都要笑开了花儿，“您瞧瞧，您瞧瞧！我敢说这四九城儿里再没有哪一家的小姐能像您这样配得上这个胭脂！哎呦！瞧瞧，这个俊俏，用了这个胭脂啊，蝴蝶都要飞到您的身上采蜜！”

所谓千穿万穿马屁不穿，谁不愿意人夸自己美丽呢。少女听了掌柜的夸赞，显然心情不错，脸上终于露出笑模样，将胭脂揣入怀中。

刚出店门，从打西边倏地窜过一条黑影在少女身上一撞，接着一跃出去几丈距离，朝南边飞快逃去。少女一惊，右手在腰间一探，口急叱道：“毛贼！还我东西！”说着双足一顿，朝黑影逃去的方向疾奔而去。

这一切虽然只在电光石火之间，但陈化及都看得真切。眼见少女展开轻身功夫追逐，自己也提起一口气，朝南边拔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