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三尼医世回天力

殊不知，陈化及用尿治疗的手段虽然不雅，却暗合着十分高明的医理。

少公子伤处穿透肌肉，深达骨骼血脉，几天下来溃烂感染、淤毒无法外散，内窜攻心。而这锅底灰混合的童子尿正是归肾经的良药，淤血热毒一排而出，榻上人虽然昏迷未醒，但身体已然觉得轻松，喉咙里不由叹出一声：“呵……”面色也由金纸转淡，竟隐隐有了生气。

这一切都被夫人看在眼里，她大喜过望，双手合十向南不住念道：“菩萨保佑！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秦小楼不禁觉得好笑，忍不住道：“夫人哎，前几日怎么没见菩萨保佑？我看你不如念化及保佑来得实在。”

夫人心中高兴，对秦小楼的言语也不生气，转头面向陈化及道：“小神医真真医术高超！只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就让我儿有了起色。谁说民间没有大医？那些坐在深宫里拿着俸禄银子的太医几日里用尽了天下名贵的药材，反而每况愈下！我看呐，跟老佛爷谏言谏言，这位子早晚要换一换！”说罢，眼睛瞪向张太医。

张太医跪在地上，只觉得夫人眼神如同电击针刺一般，豆大的汗水滴在地上：“全凭夫人赏罚，全凭夫人赏罚！”

这厢里，陈化及见淤血热毒顺尿液排出，将那三斤豆腐片成一指厚的薄片，密密麻麻贴敷在少公子左肋伤口之上，嘱咐侍女道：“鲜豆腐引邪外出，妙用无穷，日间每隔一个时辰换敷一次，如此可多一线生机。”

转头对夫人道：“如今少公子这条命暂时可保，但仍不可掉以轻心。受伤几日以来，气血不足、低烧不退、四肢厥逆、疮疡塌陷晦暗，又魂魄归位不久，神志尚且萎靡，要辅以鼓舞阳气、以毒攻毒的药物外敷。只是此药毒性甚巨，怕夫人心有顾虑啊。”

夫人此时对这少年的信任无以复加，自己又不通医理，心中有顾虑又能如何？于是点头恳切道：“小神医，无论何种药物，只要能救我儿性命，你且全权做主罢！”

陈化及闻言，提笔开出药方两张：使用全蝎、蜈蚣、毒蛇、朱砂、雄黄、蟾酥六味药材研磨成粉，换下豆腐后，夜间外敷；使用乌贼骨粉、三七粉、草木灰，加上托里透脓的桔梗、皂刺、穿山甲，辅以甘温补脾的黄芪、党参、当归、甘草等，各按分量，三碗水煎成一碗水，每日三次服下。

药方开出，交与煎药丫鬟。又对夫人言道：“如此，不出三日，令公子性命必然得以保全。”

夫人万分感激，吩咐管家安排酒菜，并收拾最好的客房让陈化及与秦小楼住下。陈化及抱拳称谢，用过酒菜后，二人住下不表。

……

不知有多少个夜晚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

秦小楼早就沉沉睡去，嘴里梦呓喃喃，是不是“咯咯”笑出两声，想必是梦里与亲人相聚了吧。

陈化及躺在柔软的榻上却辗转反侧，更加难以入眠。师父自从去热河采药至今，分别已经有些时日，此中经历的种种离奇人事，都突然一幕幕在这个初出茅庐的少年眼前闪过。

他当然知道，这绝非是自己想要的生活。但天地间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以摧枯拉朽的力量推动着周匝事态向前进行。陈化及不知道何时能够找到师父，不知道未来会怎样，甚至，连“单纯地做一个济世救人的医者”这样简单的愿望似乎也难在一朝一夕间实现。

如此这般思虑着，陈化及终于沉沉睡去。

……

接下来两日，少公子瓜尔佳·昌吉的病情愈发好转，夫人看在眼里喜在心中，整日里好酒好菜款待陈化及与秦小楼。

秦小楼毕竟也曾是官家公子，街头流浪数年后，住进比之前自家府宅不知奢华多少的深宅大院，心中欢喜不已。他拉着陈化及四处走动观瞧：“看，门口那对汉白玉的石狮子，几乎便要赶上我家的威武了！”行至后院，又用手一指：“瞧，那边的太湖石，一准是从苏州运来。”又溜进后厨，抓起两块点心塞进嘴里：“吃，吃，你也吃！京城里这豌豆黄啊，比我们保定府不知要好吃多少……”

陈化及笑道：“你们那里也有这样的精致糕点吗？我怎么听说保定府的驴肉火烧才是最有名气？”

秦小楼脸上一红，嘴里嚼着点心，也不与陈化及对视，自顾自地往出走，边走边嘟囔：“啊……驴肉火烧是有的，嗯……好吃的点心也是有的……”

正调侃间，突然前院有丫鬟一声呼喊：“快来人啊！快！少爷！少爷！”

陈化及面色一沉，心想：“难道公子病情有变？”赶忙迈步前往。刚步入内堂，就听侧门卧房传出夫人哭声。秦小楼额上汗水直流，悄声说：“怕不是死了吧？依我说，我们逃。”

陈化及道：“如此一走了之，岂是大丈夫所为。《三尼医世说》医道玄妙，怎能误人？我要进去看个究竟！”言罢，推门便进。秦小楼无法，暗忖：“好吧！你为救我胞姐而来，我又怎能不顾义气！”当下把心一横，硬着头皮跟了进去。

入得卧房，二人不禁一愣。只见少公子半靠榻垫之上，正在丫鬟的侍奉下喝着药汤。夫人回头见两人入内，抹着眼泪泣道：“小神医！我儿醒了！”

秦小楼长出一口气：“夫人呐！少公子醒了应该笑，您这一哭，可把我吓得腿发软……”

夫人这才闪着泪水笑出了声：“我这是高兴，喜极而泣……昌吉我儿，快谢过这位神医陈化及。”

昌吉身体虚弱，听母亲如此说，一手撑住身体，一手扶住肋上伤口，吃力道：“感谢神医救命之恩，他日必当重谢。”

陈化及道：“好说。神医之名愧不敢当，我叫陈化及，公子直呼其名便可。”

秦小楼瞧得焦急，连忙插嘴道：“我叫秦小楼，重谢的话我们就不推辞啦，也不必等他日，公子既然已经醒了，不如今日我们就领了黄金回家……”

陈化及当然知道秦小楼为救姐姐心急如焚，巴不得立刻便领了酬劳赶往八大胡同。但府中人等哪里知道其中隐情，只道是少年贪财心切。管家阴阳怪气道：“少公子刚刚苏醒你们就急着拿钱走人，是怕公子万一病情加重，你们脱不了干系吧？”

陈化及与秦小楼闻言尚未言声，夫人勃然大怒道：“混账东西！你是在咒我儿病重吗！来呀，给我拖下去，重打四十军棍！”

管家自知失言，登时跪下磕头求饶，却被门口兵丁双臂反扣架出门外，噼噼啪啪打将起来，管家惨叫连连，呼号之声不绝于耳。好军棍！直打得他腚后皮开肉绽，鲜血直流！

夫人听见惨叫，微微皱眉，吩咐丫鬟把门关了，坐下身子道：“小神医不忙走，我已经差人去通知了老爷，救活我儿的大恩怎能一点银钱就打发了事。老爷虽然近日里为老佛爷的事情操劳，但一顿晚饭的功夫还是有的。明日晚宴行赏过后，二位随意去留，我必不阻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