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凤眼长生穿云亭

三日之期很快临近。

地图上的纸鸢位置没有丝毫变化。陈化及与秦小楼先行，穆左领数十名虎狼精兵紧随其后，于百花山紧要关口埋伏。

五代时期，后唐太祖李克用神勇无敌，于清水县百花山见两只巨雕空中飞翔，发箭便射，结果一箭穿透两只雕，在场人舞步叹服李克用箭术非凡。这便是后人所称的“一箭双雕”。

为纪念后唐太祖神威，百花山下有“穿云亭”，亭檐势若开弓，有勇贯霄汉之气。亭中石碑无字，不知是效法古圣先贤留无字碑与后人评说，还是因岁月之打磨而失去了本来面目。

陈化及与秦小楼行至穿云亭，见亭中坐有一老妇，身形佝偻、满面黑斑皱纹，样貌不可谓不丑陋。老妇见二人远远行来，“咳咳”两声干咳，缓缓起身道：“二位从何处来，要到何处去？”

陈化及作揖道：“老妈妈安好，我们自京城来，闻得百花山奇秀，特来赏花赏月赏清风。”

老妇满面皱纹堆起，不急不缓道：“已然是秋天了……山中更是清冷，况且今日又非月圆，不知二位赏什么花月与清风呢？”

陈化及微微一笑：“花是凤眼玉露，月是长生晓月，至于那清风，自然是鸣蝉夜半宿清风了……”

此言一出，老妇面色陡然生变，丑陋的面目更加狰狞起来：“你是何人？如何知道那凤眼玉露与长生晓月？”

陈化及也不答话，袖袍一抖，含光木剑拈在手中，闪电般刺出一剑，剑尖直奔老妇咽喉而去。

这一剑递出毫无征兆，着实让秦小楼吃了一惊。在他的认知中，陈化及从来有礼，纵然面对极恶之人也无有施招偷袭。而如今面对这样一个身形佝偻的老年妇人，他却不知何故突然痛下杀手。

老妇躲闪不及，咽喉被含光一剑刺穿！更令秦小楼惊诧的一幕发生了——那老妇竟丝毫没有鲜血流出，只是用一双死鱼一般的眼睛紧盯陈化及，面上露出一丝诡异笑容，“腾”地化作一阵纸灰，在二人眼前消失无踪。

“二哥！这老妇人是鬼吧！”秦小楼蹲在地上，用手捻了一片纸灰，并放在鼻子旁边嗅嗅，“这明明是烧给死人的纸钱灰烬！”

陈化及将手中含光木剑直直刺入老妇消失的脚下土地，埋头挖掘起来，同时道：“起初我还不觉什么。但看那老妇身形样貌、言谈举止，突然想起恩师曾经教言：‘有玄门邪法可以物化人形，迷惑众生。其中南洋有花，曰凤眼玉露；蓝田有玉，名长生晓月。花无毒，玉无奇，但两者合二为一，施道法后，可生妖邪老妇，曰清风婆婆。清风婆婆擅使迷魂法，使人不知不觉深陷幻境难以自拔。’我观这老妇，定是清风幻象，背后施法之人合该是那对小翠用邪之人。”

秦小楼正要说话，突然见陈化及身子渐渐矮小，面目迅速老化狰狞，就连身上衣衫都变了颜色，只几个眨眼，哪里还有陈化及的影子，眼前之人分明是刚才被陈化及一剑刺死化作纸灰的清风婆婆！

秦小楼哪里见过这样场景，直骇得魂不附体，口中大叫：“二哥！你去了哪里！这鬼婆又来了！”

清风婆婆却佝偻着身子颤巍地朝前走了两步，伸出满是骨节的双手，冷笑着缓缓道：“小楼……哪里有鬼婆……你怎么不认识我了……我，就是你二哥啊……”

秦小楼只觉得浑身汗毛炸裂，一股冷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手指老妇声音颤抖道：“你！我告诉你！你不要过来！我秦小楼发起狠来，管你是老头还是老太太，都照打不误！你，你！不要过来！”眼看那双手就要碰到自己身体，想要转身逃跑，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不能动弹分毫，只得继续大喊，“二哥快来救我！那鬼婆没死！她要把我抓下地狱啦！”

眼睛闭上再睁时，突然面前画风突变，天色全部暗了下来，那老妇人消失无踪，而眼前的百花山与穿云亭也不见了踪影。有的只是一排黑色的小屋，远处那边开了扇小门，小门上有方窗，隐隐透出橘黄色的灯光。

“二哥，你在里面吗？”秦小楼四下观望一番，一片漆黑寂静，也不知暗夜中还有多少未知的事物潜伏。他手脚冰凉，胆战心惊朝小门踱步过去，“吱呀……”秦小楼推开了木门，里面的场景却让他大吃一惊。

外面看小屋不大，但走进来却豁然开朗宽阔无比，仿佛不是在一个境界屋子。屋内整齐摆放着十余张方形木桌，桌边坐满呼喊嚎叫的粗犷汉子，拍桌子掷骰子在赌银钱。秦小楼入内，似乎没有人关注到他。他走到最近一张桌前，怯生生问道：“几位大哥，有没有看见我二哥陈化及？”

桌边汉子头也不抬，挥手朝里面桌子一指。继续呼喊着赌钱。

秦小楼继续向内走去，第二张桌上堆满金色元宝，赌钱的汉子各个面目可怖，有的鼻青脸肿，有的少耳缺眼。“几位大哥，有没有看见……”话未说完，一个缺了四根手指的汉子又是朝里一挥手臂。

“难道二哥真的也在里面？罢了，我就进去寻他一寻又能怎的？”秦小楼硬着头皮，一张桌子一张桌子寻找过去，只是越向内走，越是胆寒，前面那些人虽然恐怖，但毕竟还有人样。到了后面有断胳膊断腿的，有胸口破洞肚肠流了一地扔在嘶吼着赌博的，更有无头尸身坐在桌前连连掷骰……

秦小楼双腿发软，几乎不能走路，全凭胸前一口气吊着艰难行走。十几张桌子的距离按说不远，却仿佛是他今生走过的最远的道路。

终于，到了最后一张桌子，果然看见陈化及背向自己坐在桌前，与四个衣冠相貌都属正常的汉子赌着钱财。秦小楼见到陈化及背影终于长出了一口气，三步并作两步上前道：“二哥！你让我好找！怎么不去办正事反而在这赌钱？”说罢，下意识朝桌上看去。

这不看不要紧，一看之下，浑身剧烈颤抖起来！只见陈化及面前的桌子上堆满的哪里是金银钱物，而尽是残肢断头红色血肉做赌资！

秦小楼骇得魂出九天，蹲在地上干呕不止。好容易压制住翻腾的五脏，直起身来用手一拍陈化及肩膀道：“二哥！你这是作甚？”

陈化及一边缓缓转头一边幽幽道：“你说我是在作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