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十四章 夏淳，好久不见。

“不用再去阿吉雅了吗？”迈出启明村之前，宇文寒仓如是问道。

沈清颜摇摇头，眸深似海，“已经不用去了。”这样说着，一缕神识从远处飘来，她玩味的在掌心把弄着。那是留在阿吉雅阿妈身上的神识，她知道他们走出洞口时，一面水镜出现在阿吉雅的家中，里面是阿妈的一双儿女被村民撕咬的一片血肉狼藉，还有她深爱的夫君，就在她离开的次年，路上偶然救了一位王府小姐，两个人如今已是儿孙满堂，尽享天伦之乐。沈清颜从来都不是毫无底线心软的人，困了村民三十年，她应该受到惩罚。至于阿吉雅，她知道她的阿妈不会亏待她，也相信，启明村热心朴实的村民不会亏待她。

宇文寒仓挑挑眉，冷峻的面孔露出一个温柔的暖笑。沈清颜心跳漏了一拍，她习惯了生性乐观的人，每天都是灿烂如花的笑靥，也见过表里不一的人，表面和善心里恶毒，但这都比不过向来云淡风轻视天下于虚无的他，不经意的笑，犹如一夜春雨，梨花尽绽。

这日之后，启明村成了千里草原中的一座灯塔，为过往旅人遮风避雨，两个时辰之外的驿站之中再无那个一脸和善的小二，日落西山，皎洁的白色月光为大地披上银装，村民们在广场上唱着歌跳着舞，欢迎远方的客人。

九合天地中的一座茅草屋旁，一粒种子从屋檐下破土而出，抽出嫩绿枝芽，一脸好奇的看着周遭的一切，迎春送秋，一载又一载。

这皆是后话。

夕阳下，一对男女徒步南去。

“你怎么来了？”

“你喊我我就来了。”

“……我什么时候喊你了”

“不久前”

“……”

宇文寒仓告诉沈清颜，他决定陪她走一走，反正左右到哪儿都是修行。朋友一场，互相帮助都是应该的。

这个借口让沈清颜无言辩驳，毕竟人家也是要修行，恰好跟自己顺路，再者朋友一场，拒绝的话也实在说不出口。

“师父，那个人的星象仍是看不透吗？”司徒昭出现在天演盘旁。

“她，终究是所有人的变数。昭儿，收拾一下，为师要与你出趟远门。”

“去哪儿？”

“寰界。”

“是，师父。”司徒昭鞠躬行过礼，便退出了大殿。

寰界，只有突破渡劫期的人才能飞升的“上界”。但如果带上令牌，突破与否，又有何干。

最近几日，沈清颜过得很心累。

其实比起自己一个赶路，确实安全很多，不过沈清颜觉得不自在，主要是因为宇文寒仓。

宇文寒仓的眉毛皱了，沈清颜心里就被一双小手捻着一点点皮肉揪了一下似的，又痒又疼。

宇文寒仓笑了，沈清颜心里就像灌了一整罐刚摇出来的桂花蜜似的，随便掬一捧都是浓稠的甜蜜。

但这些都掩藏在沈清颜清冷的表情下。

原本以为自己都想的很开，什么大道三千，红尘尽无，什么人心莫测，喜新厌旧。但每次见着宇文寒仓，这些大道理都不算数的。

“颜儿，吃糖串儿么？”两个人带着斗笠，走在喧闹的街上，宇文寒仓一路给沈清颜找着她爱吃的那些小东西。

沈清颜呆呆的看着前面，兀自走着，脑袋里还不知道想些什么。

“颜儿？……颜儿？”宇文寒仓伸出手在沈清颜的眼前晃了晃。

“嗯？”沈清颜忽然回神，就看见宇文寒仓眉头微微皱着一脸担忧的看着她，怎么还是这么容易下神，如果他不在身边磕着蹭着怎么办。

透过轻薄的白纱，宇文寒仓看见沈清颜一脸懵懂的看着他，只觉可爱。这样最好了，她的水盈盈的眼睛里只有他一个人。

“吃糖串儿吗？”宇文寒仓柔声问道。

“嗯……”沈清颜点点头，其实是想吃的，但是想起自己的年纪，都已经是三十好几的岁数了……姑娘家哪儿有不介意自己年纪的？但是自从修炼以来容貌似乎也没什么变化，虽然换了一个身体，但婴儿肥还是肉嘟嘟的挂在脸上。

沈清颜看了一眼路过的姑娘们，有些被宇文寒仓挺拔的身姿吸引，频频顿足搭讪，或是娇滴滴的抛个眉眼。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的小山丘，又看看那些姑娘们沉甸甸的大胸脯。

“唉……”什么时候能长大啊……不仅仅是那里啊，还有年龄啊。不然怎么看都还只是一个小孩子的样子。

“颜儿，怎么了？”宇文寒仓递过糖串儿，听见沈清颜的叹气，柔声问。

“没事啊……”沈清颜摇摇头，觉得最近自己像个小姑娘，与以前的性格反差的自己都快怀疑是不是被换了脑子。

“到紫俊国了，你有什么相见的人吗？”宇文寒仓貌似平淡无奇的问了一句，只有自己才知道自己心里在想什么。这话一说完，就暗自瞟了瞟沈清颜的神情，见着她若有所思的样子，右手的拳头握了握。

“嗯，确实有些人想见的，不过我晚上偷偷去看看就好了。”沈清颜乖巧的回答着，显然不知道自己这句话惹怒了身边的大醋坛子。

但是醋坛子本坛很自觉的平复下自己的心清，无动声色的点点头。

他心里还是很介意一个人的，比如说……夏淳。

袖中右手暗自撕了一个传音符，上次给了你一个机会在颜儿面前献好，这次，你自求多福吧。

九合天的某处，一个身着月白色道袍的男子接下空中飘来的符箓，撕碎。片刻，一阵风吹过，原地只留几片碎掉的符纸和满地风尘。

小院之中，烛光渐减，小桃在自己的寝室中安置了一张小床，唱着歌谣哄着自己的小孙子入睡，看着小孙子像是梦见了什么好东西吧唧了几下嘴，小桃和她的丈夫相视一笑。年近中年，鬓角灰白几许，未见多少苍老感。正如张管家说的，他对她极好。

张管家走了之后，张春成了新的“张管家”，除了管着厨房，偶尔也负责庭院的修剪和摆设，已经是个老人了。妻子虽然早逝，但是儿子十分出息，成了御林军中的一个小领队。沈清颜想起以前张春虎头虎脑的样子，索性到了中年，身子倒仍是十分硬朗，在院子里打了一套拳才安睡。

这几个都是老朋友了。

听说林康在自己走后不久就离开王府了。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沈清颜坐在自己曾经住过的房间屋脊上怔怔的看着月光，淡淡的灵气浮在肌肤上，自动吸纳着月下精华。

有些人修炼一辈子，也顶多延年益寿，有些人根本就没有什么根骨，苦苦追求大半辈子一事无成，而自己，自从踏上修炼的道路，疼痛也有，折磨也有，几次濒临泯灭的时候也有，但好在顺利，修炼二十几年就到了金丹中期，不知是多少人毕生的梦想，就算拿到修者里，也是数一数二的存在了。

但偶尔也会觉得心里空荡荡的，只有想起乐瑶村的母亲时，才会有几分慰藉的暖意。

追求嘛，她也有，但是或许跟别人的不太一样，她要的不是一味的长生大道，她求的是有滋有味，即便平淡也要让自己轰轰烈烈，不是轰烈给别人看，所谓逍遥，求的便是己乐。

“泠儿？”一阵声响之后，是十分熟悉的声音，夏淳。夏淳是元婴大圆满的修为，要察觉到王府中其他人的存在，很容易。沈清颜踏入王府前他感知的到，是泠儿的气息。

“夏公子。”沈清颜站起身来认真的行了一个礼，当年他带自己回夏府，她是真的感激，否则，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走出往生林，也或许她会成为妖兽的腹中餐。

夏淳呆愣的看着沈清颜，是泠儿的气息，可是这张脸，清颜！她，难道恢复记忆了？猛然的冲击之下，三万年前的事情一拥而上在脑海里闪现，夏淳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沈清颜觉得奇怪，又忽然想起自己如今的样貌，上前一步，刚要解释于他听。哪成想还没张嘴，身前便出现了一个人。

“颜儿，回去吧。”宇文寒仓一身黑衣，站在月色之下，渡上了一层银白的黑衣之上，有云纹浮动，竟有几分柔软。

“清颜，你恢复记忆了？”夏淳不可置信。

“没有的，修炼的时候险些爆体而亡，汤奕涵的师父就把这副身体还给了我。”沈清颜极力歪着头，看向夏淳。宇文寒仓站在沈清颜身，半步都没有动，将沈清颜的视线挡了个严严实实。

“还给你？”夏淳呢喃着，可是当时清颜姐姐当时是身心俱抿的，只剩下一魂，怎么会有身体呢？

宇文寒仓抿着嘴没有答话，夏淳看了看宇文寒仓低头不语的样子，心下了然，却无心说破，这个人情，他并不想卖给他。

“颜儿，前几日与树妖缠斗的时候似乎受了些内伤，今夜突然胸口闷痛。”宇文寒仓一本正经的道。

沈清颜眉毛不自禁的抽搐了下，当时他剑挥的行云流水，树妖被压制的毫无反手之力，这样还能受伤，什么伤能五日之后才发作？

“哦，那你回去调息一下。”沈清颜淡淡的道，她能感受到到那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并不友好，她并不清楚两个人之前发生了什么。但沈清颜现在，无心过问。接连见了几位数十年未见的故友，她现在的心情谈不上沉重，但感慨之余，并没有多喜悦。

“宇文寒仓，你怎么敢站在这里。”夏淳收回情绪，淡淡的瞥了一眼宇文寒仓。

宇文寒仓身形一颤，片刻会看向夏淳，反问道“我为什么不能？”

“你没有资格。”夏淳低声厉斥，一柄细长软件握在手心。这里是夏府，府中阵法万千，他虽只有元婴期，但他仍愿执剑，替她泄一泄这三万年来的屈辱！

沈清颜看着忽然气息暴涨的夏淳，下意识的要上前阻止，哪知身前宇文寒仓早已提着苍澜，挡在沈清颜身前背立。

她看不见他的神情，但她看得到，夏淳满脸的杀意和怒气。

宇文寒仓将剑缓缓抬起，指向夏淳，拔剑，是他认为对面前这个人最大的尊重。手腕刚要一转，却被重重扯下。

“住手！”

“住手！”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汤奕铭？”夏淳看着挡在自己身前，一手抓住自己持剑的右手的人。

只见他回头一笑，额前的发吹过鼻梁，薄唇轻启“夏淳，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