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五章 若只如初见（四）

桂花全身一个激灵，像是被道雷电从天灵盖直劈到尾椎骨，身上所有的毛发都站立起来。

三省吾身是修士明心见性的基本功夫，而她越想越是觉得不安，一会儿冷汗就涔涔而下。

空无一人的湖面，人吃鱼，鱼亦吃人的景象，和龙首鱼身怪物轻轻将她护在身后的画面交替着，一幕幕地在桂花眼前闪过。

一边是对她有恩的精怪，一边是人族渔夫的性命，孰轻孰重？

渔夫捕鱼为了养家糊口，精怪吃人乃是天性使然，而叶知秋作为仙道修士斩妖除魔保护人族亦称得上名正言顺。

只有桂花，因为受了精怪照顾而立场模糊，不知如何自处。

朱成碧一边偷眼仔细瞧着鱼肚腹里有没有她德字舟上的残存东西，一边在心里拼命叹气。就为了赚点功德值，还真是操不完的心，现在的小孩子实在是太难带了。

她正打算张口点醒桂花的时候，桂花已经自己省过神来，立刻躬身向两位真人认错道：“是桂花想错了，适才无礼，还请真人责罚。”

叶知秋饶有趣味地问道：“你哪里想错了，说来听听？”

他年纪其实并没比二女大上很多，这句话却说地老气横秋，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学来的。

桂花微微低头，“我有个妹妹，她总说大道至简，不要自己将简单的事情弄复杂了。”

“我与龙鱼的恩怨是我们之间的因果，而真人出手诛杀它，无论是为了这里的百姓还是为了水下的灵石，都没有什么不妥。事实上，如果易地而处，我要是知道哪位真人因为与龙鱼的些许善缘而放纵它在这里为害一方水面，心里恐怕还要看不起他了。”

朱成碧微微皱眉，穷追不舍地问道：“倘若没有叶真人出手，你又将如何自处？这鱼杀还是不杀？”

“杀或不杀都为难，也就是说，杀亦有理，不杀亦有理。”桂花平静地说道：“今日我才明白，为何唯有明心见性，方可自在而行。若是不能明己心见真性，即使道法通玄，杀与不杀也只是左右为难。”

叶知秋颔首，“你有此感触颇为不易，看来这次没有白来”

朱成碧也有几分满意，点头道：“其实你不必过多纠结此事，严格说起来你与这怪物没有真正的因果相欠。”

桂花并没有露出惊讶来，微微颔首道：“真人说地是，我也仔细想过，龙鱼把我放在灵石下面恢复伤势，其实起因还是它强行将德字舟拖入水下，而且还咬碎了灵舟。”

“这就好像一个人走在路上被强盗劫上山去，这强盗没有杀他，反而好吃好喝地对他，但若因此就对强盗感激涕零，甚至责怪去捉强盗的官兵，那就未免过于荒唐可笑了。”

桂花其实还有一句话没有宣诸于口，“假如这龙鱼不是龙鱼，而是真正与我有恩有情的人，比如朱真人，又当如何？举世皆言该杀，难道便真的该杀么？明心见性，乃是明了本心，照见真性，可若这本心真性不为世间所容，又当如何？”

她摇了摇头，不知道自己为何忽然会有这样的想法。又看了眼地上的骷髅和残肢，叹口气，“叶真人的苦心桂花已经都明白了，还请收了神通吧。”

一天之内第二次被拆穿了幻术，叶知秋觉得眼前的小师妹明显没有初见时那么可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