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故人

往东南走的第五天，路断了。

不是路没了，是被一座山拦住了。山不高，却极陡，黑石嶙峋，寸草不生。山脚下有个村子，十几户石屋，茅草覆顶。村口立着一棵老槐树，树下坐着几位老人，见他们来，纷纷起身，不发一言，只静静盯着。

白璃走在最前，狐尾敛于衣内，只露一点尖梢。她上前问一位老人：“老人家，这是什么地方？”

老人未语，抬手指了指山上。

“山上有东西？”

老人依旧沉默，转身便走。其余老人也相继离去，只留他们立在村口。

“这村子不对劲。”欧冶子低声道。

陈九取出镇魂印，印上“镇”字亮起，光稳指山上，不偏不倚。他又拿出沼泽里寻得的“一”字玉，玉上微光一闪，似有回应。

“在山上。”他说。

众人登山。路窄如线，是经年踩出的小径，两侧黑石冰凉，寒意透骨。行半个时辰，前方现出一个山洞，洞口仅容一人通过，洞内漆黑如墨。

陈九托出双玉，微光弥散，足以照路。他率先入洞。

洞道幽深，一路向下。石壁湿滑，渗水滴答，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味，与冰封神殿里的气息如出一辙。行至深处，空间豁然开朗，是一间十余步见方的石室。石室中央摆着一张石台，台上躺着一个人。

不是尸骸，是活人。三十余岁的男子，身着破甲，双目紧闭，双手交叠于胸。面色惨白如纸，却无死气，胸口极缓地起伏，似在沉眠。

陈九走近石台，垂眸看他。虽不识其面，怀中玉牌却微微发烫。他取出“一”字玉，按在男子胸口。玉上“一”字亮起，微光渗入衣肤，男子眼皮微动。

“他还活着。”林婉儿声音微紧，“被融界咒封住了。”

她搭住男子腕脉，闭目凝神，颈后金纹隐现。“魂魄尚在，却被咒力深锁，困于躯壳之内，不得出。”

“能解吗？”陈九问。

“能。但需以混沌气缓缓渗入，急则伤魂。”

陈九掌心按上男子胸口，混沌气如细流，徐徐注入。行至半途，触到一层厚重黑气，如茧裹魂。黑气感应到混沌气，骤然收缩，将魂魄缠得更紧。

男子眉头一蹙，似感痛楚。

陈九放缓气息，混沌气不再突进，只贴着黑气，一点点磨蚀。如滴水穿石，缓而不绝。黑气渐消，虽慢，却确在消散。

不知过了多久，黑气破开一个小口，一缕微光透入。男子魂魄微亮，如将灭的灯芯被轻轻挑动。

他缓缓睁眼。眸色极黑，深不见底。他望着陈九，良久，唇瓣轻动：“你是……陈九？”

声音轻如微风，陈九却听得真切。“我是。”

男子眼眶泛红，不是悲泣，而是苦等三十年终得相见的灼红。他抬手，指尖颤抖，紧紧抓住陈九的手腕。手凉得刺骨，却力道惊人。

“我等了你三十年。”

“我知道。”

“你父亲……他走了？”

“走了。”

男子闭眼，泪水自眼角滑落，没入鬓发。他没出声，只是攥着陈九的手腕，指节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许久，他才松开手，眼神渐渐安定。

“我叫沈青。”他轻声道，“你父亲的亲卫队长。”

陈九取出怀中布图递给他。沈青扫了一眼，轻轻点头。

“这是我画的。你父亲吩咐我留下，说你必会前来，让我将东西转交于你。”

“什么东西？”

沈青从颈间解下一根细绳，末端悬着一块玉。灰白色，巴掌大小，与先前那块一般无二，上面刻着一个“二”字。

“第二口棺材。”沈青将玉递到他手中，“我守了三十年，就为把它交给你。”

陈九接过玉。两块玉相触，“一”与“二”同时亮了一瞬，随即一同暗去。

“其他人呢？”他问。

沈青摇头：“不知道。当年分散后，各寻生路。我只知他们未死，却不知去向。”

“你如何到了此处？”

“并非寻来。”沈青苦笑，“是融界咒逼我至此。当年中咒后，一路南逃，奔至这山，力竭倒地，便困在了这洞里。醒来时，身躯已被封死，只剩意识清醒。我便想，不能死，定要等你。”

“等了三十年。”

“等了三十年。”沈青望着他，眼中是复杂难言的情绪，“时而坚信你会来，时而以为你不会来。可除了等，别无选择。”

他撑着石台坐起，动作迟缓，骨骼咯咯作响。三十年未动，肌肉尽萎，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林婉儿上前搀扶，喂他一口水。他饮得急，呛咳不止，咳了许久才平复。

“你父亲临走前，让我传你一句话。”沈青忽然道。

“什么话？”

“他说，十二个兄弟，一个都不能少。”

陈九默然。

沈青看着他，忽然笑了：“你与你父亲很像，只是比他话少。”

“他话很多？”

“多，废话也多。”沈青笑意更深，“但他说的每一句，都是真话。”

陈九扶他起身。沈青站立不稳，倚在他身上，轻如枯骨。欧冶子上前，将他背在背上。

“走吧。”陈九说。

众人往洞外走。沈青趴在欧冶子肩头，回头望了一眼石台。三十年，他便躺在那里，直躺到骨节疏松，几欲朽去。但他没死，他等到了。

“你父亲若知，定会高兴。”他低声自语，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出洞时，天色将暮。夕阳已沉，西天尚留一抹残红。陈九立在洞口，望着那片红，怀中三块玉——镇魂印、一、二——皆温凉。他指尖触到“一”字玉，想起沼泽里那具枯骨。

周平没等到，沈青等到了。

白璃走到他身边：“下一个在哪？”

陈九取出镇魂印，“镇”字亮起，光依旧指向东南，不偏不倚。

“还在东南。”

“那便走。”

“不急。”陈九将印收回怀中，“先下山，让他歇一晚。”

沈青被安置在村口老槐树下。林婉儿煮了一碗热粥，他饮得缓慢，手仍在抖，却终究喝完了。白璃解下一截狐尾，盖在他身上。绒毛柔软，他轻轻摸了摸，闭目不语。

陈九坐在他身旁，望向远方。夜幕降临，繁星满天，密密麻麻铺满苍穹。山风拂过，带着淡得几乎消失的铁锈味。

沈青忽然开口：“你见过其他人吗？”

“见过一个。在沼泽里。”

“活的？”

“死了，只剩骸骨。他把玉交给我，便散了。”

沈青沉默许久，声音轻了下来：“那是周平。弓手，瞎了一只眼，箭术却是最好的。性子闷，比我还不爱说话。”

夜风轻轻吹过，老槐树叶沙沙作响。陈九摩挲着怀中三块玉，镇魂印微温，另两块凉而沉稳。

他在等，等下一块玉亮起，等下一个故人归来。

最终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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