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深夜月光

三天后的夜晚。

漫步走在了街头，沈约的心中却没有什么兴奋之意。

他没有去找明香，因为不清楚平海侯的手下是否监视着自己。虽然他们答应不再寻找自己的麻烦，但是他还是不高兴，在平海侯人的眼中，一切仿佛都是赏赐给他的，而他也没有什么抗拒之力。而神秘的明香，也没有来找他。

不过，真的是没有反击之力吗？

“沈哥儿，不来一碗面吗？”

不知不觉中，来到了夜市的摊位前。

老李家的混沌面很不错，吃起来也很好。沈约经常到这里来吃，和老李很熟。

点点头，沈约坐在了摊位前。

“多加一份混沌吧，沈公子，今天实在是太不好意思了。”

转过头，沈约看到了孔湘云。

小女孩俏生生的站在那里，眸子中清澈如水。

没有理会孔湘云，沈约拿起了碗，很快的吃完了混沌，然后付钱之后，转身离去。

天空中一轮圆月，明亮的月光如此清澈，以至于走在路上，仿佛行进在小溪中一样。沈约的影子在月光下拉的很长很长，偶尔会掠过身后小女孩的脸。

好几个路人用怀疑的目光看着沈约，毕竟，如果沈约看到有人夜晚在路上行走的时候，背后还有个小女孩跟随，也会用这种眼神看着他，甚至可能抓住那家伙，问他是不是喝醉酒忘记了女儿，还是抢了女孩的钱？

可惜，沈约是被跟随的人。

仿佛是赌气，孔湘云跟了沈约一路。

远处有青石铺成的石阶，沈约在那里停了下来，然后坐下，等着背后的小女孩跟上来。

“孔姑娘，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这个小姑娘的来意，沈约已经猜到了，但她的执拗，却让沈约有些头痛。

很多人在暴力面前绝不低头，但面对软言温语却没有抵抗。

“沈公子，这是银票还有秘籍，请你收下。”

她将白天沈约见到的匣子放到了桌子上，表情非常的诚恳。

“不用，孔姑娘，收了你们的钱，我过不了自己那道坎。”

他知道孔湘云是好心，也清楚其实这是最好的解决途径。

“沈公子，我不会阻挡你以后的行动，只是想帮帮你，而且姑姑也说孔家当年对不起你。你心中有许多不平，但不要太……”

“不要太怎么？”

沈约回过头，笑了，白生生的牙在夜色中很是显眼。

“我只是普通人，没有掌握什么力量，对平海侯没有危险，如果这一辈子我没有什么奇遇或者机缘的话，恐怕只会平凡终老。

这些东西很好，但我宁可让你们笑我傻，也不愿意让人看不起。

孔湘云，你能跟我这么长路，因为你坚持自己的信念，但是我也有自己的坚持。”

他抬起了头，仰望着天空。

“抬头三尺有神灵，我不会把，收下这笔银子，然后在心中诅咒让孔家遭到报应。”

凝视着面前的男子，孔湘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如水的月光照在他的身上，有一种冷清的感觉。就像是脚下的台阶，那坚硬的青石存在已有百年，却始终没有改变。

眼圈一红，孔湘云张开嘴，又闭上了。

“是不是觉得心里有些委屈，一个小女孩，跟着一个大男人走了一晚上。而且你是为他好，甚至让家里人也责怪你，以后还有人会笑，说你，好心变成了驴肝肺？

我如果是男人的话，应该放下那无用的坚持，接受你的好意，这样才有风度，是不是？”

孔湘云点点头，鼻头上有些发酸的感觉。

“看到这个院子了吗？”

青石台阶后面，有座破旧的院落，大火的痕迹还没有消退，黑色的房梁依旧述说着昔日的繁华。

“这里以前住了一个寡妇，她的丈夫死的早，只留下一对双胞胎陪伴着她。女主人很喜欢自己的这对儿女，视若珍宝，但两年前，那对双胞胎患了天花。

为了孩子，女主人请了痘神娘娘回来供奉，同时重金请龙女殿的主持前来救治，可惜两个孩子最终没有救活。

孩子死后，女主人疯了，放了一把火，烧了房子，还有她自己。”

孔湘云有些奇怪，不知道沈约为什么突然说道这个。

“孩子得病后，女主人跪在痘神娘娘的神像前，不吃不喝，只是磕头，想要儿女逃脱这一劫，她这种自残的行为持续了六天，中间昏迷了几次，醒来之后继续磕头。可惜，她再诚心，也无济于事。

这条街皮具店有个学徒，今年十岁，每天干七个时辰的活，只给吃两顿饭，工作做错了，会被师傅打。这样的日子要持续八年，到时候他才能转为正式店员。

城西驿站里有个老头，无子无女，孤身一人，没有攒下什么钱，唯一希望就是死后能有一口不错的棺材。他在那里干了六十年，坚持了六十年那样的生活。”

沈约的声音很平静，但孔湘云却觉得自己的身上有些发冷。

“小姑娘，你觉得你的坚持能打动别人，可惜，这只是你的错觉。

现实不是童话，只有爱你的人，才会为你打动。或者说，他们因为在乎你，或者想要利用你，所以才会为你打动。

这世上有很多人更加的坚持，付出更多的代价，也无济于事。

天晚了，早些回家睡吧，你和我不是一路人，也不要说什么煞风景的话了。

还有，你如果见到了孔国丈，告诉他，当年我的推论，并没有错。”

说完了的沈约，转身离去，这次，身后再也没有小女孩的脚步声。

只有清冷的月光照在街头，一切变得那样的冷清。

……

平海侯府，孔青峰的书房中。

“沈约此人，是个人才。”

孔青峰翻阅着面前的资料，长叹一声。

很少人知道，孔青峰的房间中，有不少关于沈约的资料。

一个能发明天花的人，会不会还有别的保留？孔青峰对这一点很好奇，所以一直留意着沈约。

“不亢不卑，有所坚持，这种人，是人才呀。可惜，不能为孔家所用。”

他的手指，点在了沈约资料下面的一行字上面。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这段句子看起来像是诗歌，读起来也是朗朗上口，孔青峰已经读了很多遍，觉得这首短句越读越有味，但始终不清楚好在哪里。

是的，他心中始终有一团疑云，那就是在沈约的眼中从来没有看到过怯懦。

能够面对一次次的打击而不屈服软弱的人，不是因为坚强，而是因为他们有底气，有希望，或者是相信自己总有一天能够翻盘。

沈约望向他的目光，孔青峰很不喜欢。那种感觉就像是，沈约从来没有将他无法超越的对手，而是可以轻而易举拿下的人。

也许这是错觉，但孔青峰不这样认为。

那种藐视，孔青峰看得很清楚。

今天他回来之后，将见到沈约的过程说给了爹爹，不过孔国丈并责怪他，只是问身边的孔湘云，有什么看法。

孔湘云想了想，拿起了那个匣子，去找沈约。

这个聪明伶俐的侄女，估计是用女孩的身份去找沈约，磨他收下礼物。

一想起今天见到沈约的事情，孔青峰就很烦，而海州城这些日子里，也发生了不少大事。

前几天发生了一起灭门惨案，王捕头全家十六口人，包括六个仆人，都死了。

也许是以前抓过的人的报复，但王捕头却让孔青峰想到了沈约。

当初，迫害沈约的人中，有王捕头一份。

王捕头家的惨案，一点线索都没有。杀人者杀掉了王捕头全家之后，居然还在那里停留了一天一夜。还在饭厅中招待过别人，事后将整个屋子打扫的干干净净。

一名孔家的人走来，对着孔青峰说了一些什么。

“什么？”

孔青峰的脸色变了。

又有一家人遇害，无一幸免。

……

第二天开始，海州城中，多了许多巡视的人员。

这次死的人，是城南的一家人，说起来，沈约还认识那家的主人。

他家原来是沈家的佃户，当初家里主人重病之时，是沈约免了他们家的租子，还出钱请医生帮忙看病。沈约种牛痘的时候，给他的大儿子中过，但也是这家人，在事后反咬一口，说替他们种牛痘的是平海侯。

很多人说这家里的孩子太可怜了，但在沈约心中，那个十二岁的娃娃，也不是什么好人。屁大的小子，从小学坏，在街头欺负别的小孩，把别的小孩打得满头是血，跟他爹上公堂的时候，说谎话一点犹豫都没有。

第一时间，沈约想到了明香，动手的应该是她。但他什么也无法做，更是做不成。明香是他的救命恩人，而且……万一不是明香所为，但那些喜欢屈打成招的公人，可不管什么证据，一个小姑娘进了衙门，后果不堪设想。当然，两家被屠之后，沈约被请到衙门中问话，现在才出来。心情不太好的他，正躺在河边，看着远处的流水。

他在海州城已经待了三年了，到了离开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