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红颜臂英雄冢（一）

舜凝神望着下界，无奈的摇了摇头，深深叹了一口气。

鸿钧老祖悄然来到舜的身后，轻声问道：“舜，怎么了？何故如此叹惜？难道就因为他是双瞳，难道就因为他和你相似，便舍不得了吗？修行至今，没有想到你居然还有那么多红尘俗世的牵挂。”

舜面含不舍和痛惜，道：“他虽是凡人，却是我一手造就的。如此气吞山河，纵横天下，拥有如此霸气的肉身凡胎，怕是人世间再过千年也难出一个了。”

鸿钧老祖道：“天意如此，不亡他是不行了。”

舜道：“我知道，天地即将沦坏，三界面临混沌的时候老祖才会出现，但是我没想到所有的祸根竟然是出自他的身上。”

鸿钧老祖道：“世间所有事自有定数，项羽，杀戮太多，冥界怨气日重，命该如此。”

舜望着面色凝重的鸿钧老祖，道：“老祖，为什么如临大敌一般？”

鸿钧老祖沉默了下，对舜道：“最近每每想到项羽的时候，总是莫名的心神不宁，真不知道为什么区区一个凡人会让我如此不安和不可名状的恐惧。”

垓下，残阳如血。

阳光做着最后的挣扎，但是沉沉暮色已无可阻挡，它一点一点却俾睨着渐渐微弱的光线，想把大地上的一切都归于寂寥。

夜，有迷茫，有欲望，有释怀……而这里，空气充盈着的，一半是即将迎来胜利的欣喜，一半是注定走向失败的无奈。

淡黄色的光线散落在草丛间，枯黄的草上，不时点点血滴，干涸着，映衬出诡异的瑰丽。

“九月深秋兮四野飞霜，天高水涸兮寒雁悲怆。

最苦戍边兮日夜彷徨，披坚执锐兮孤立沙冈。

……

楚既亡兮汝焉归，时不待兮如电疾。

歌兮歌兮三百字，字字句句有深意。”

金斩骨折的声音渐渐消失，声声带有悲怆韵味的楚歌却从四面八方传来，歌声似近似远，时大时小，像魔音一样敲打着楚国将士们的心。难道楚地已尽被汉军占据？难道这朝不保夕的军营成了最后的异乡故土不成？楚国的将士们颓然地围着篝火，红红的火苗也印不红他们苍白的面容。营地一片死寂，每个人的心都像是放在油锅里煎熬一样，每个人的心底都在苦苦哀求，想撕裂着声带把所有的悲愤化作最后的哀求，“不要再唱了，不要再唱了。求求你们，求求你们了……”

一个老兵，把刀拿起，凑到面前，目光柔柔的，就像自己年轻时望向心爱的女人。刀上有几个缺口，已经不能使了。

旁边的汉子把铠甲脱掉，放在地上，头枕着，望向天空，道：“老乌，扔了吧。”

那位拿着刀，被他称作老乌的老兵喃喃地道：“扔了？怎么能把它扔了呢。它可是我的老伙计。从江东的时候就一直跟着我，如果不是今天冲锋折了长矛，我才舍不得用它。”

“舍得又怎样，舍不得又怎样，再不突围，我们都要葬身这里了。”

老乌突然饶有兴趣的靠向仰面朝天的汉子，道：“老王，你知道吗？我现在最羡慕的，是我手中的这把刀第一章红颜臂英雄冢（二）

“你手中的这把刀？有什么可羡慕的？”

老乌道：“它让我想起了我小的时候。小时候，我跟爹娘一起在地里干活的时候，曾经挖到过一柄青铜剑，不知道是什么朝代的，但是村里面人都稀罕，说最起码也得几百年的历史。你想想，一柄剑，在当时它的主人眼里，可能不值什么，但是几百年后，在别人的眼里，它就是个好东西。而我们人，几百年后，如果被人挖出，一具枯骨而已，在别人的眼里，还不如一堆枯柴，没有任何价值。”说完，他抽出老王的刀，把刀鞘扔在一旁，卖力地挖着坑。

周围的士兵也不言语，看着老乌，看着他挖出一个几尺长宽的坑，看着他把自己的刀放进坑里，看着他把土掩上，却像，老乌埋着的，是他们。

今天你埋了它，明天谁又能埋我？在这个时候死去，未尝不是一件幸福的事情。

这个时候死，袍泽会哭，乡亲会惋惜，而最后死的，可能，会被割去了头颅，换取赏银，从此，身首异处。

老王“唉”了一声，道：“我想家了。”

“楚之声兮散楚卒，我能吹兮协六律。我非胥兮品丹阳，我非邹兮歌燕室……”

老王那破锣似的嗓子深处，也传出了汉军军营里传出来的歌。

先是一两声，慢慢地，四周皆都哼了起来。

终于，一个年轻的士兵站起来冲着中央的大帐叫道：“霸王，咱们突围吧，我要回家。即使是死，我也要死在江东。”

中央大帐的帐帘子掀了起来，一个伟岸的身影出现了，夕阳拉长了他的影子，斜斜的。余晖在他的脸上镀上了层金粉，像极了传说中的战神。

项羽迈着大步，流星赶月般走了出去，走到了那个冲他喊叫的士兵面前，士兵望着高大的身型迫近，感觉到令人窒息的压力，他不敢和项羽四目相对，怯懦地低下了头。过了片刻，他又鼓起勇气，猛然抬起头去直视项羽，但是在他接触到项羽眼神的时候，他却震惊了。在他的心目中，项羽曾以无人企及的勇气气吞残虏；在他的心目中，项羽曾以惊世骇俗的果敢和破釜沉舟的魄力力敌数十万虎狼秦师；在他的心目中，项羽曾以响彻寰宇的吼叫带领他们刺破了无数敌人的咽喉……那是何等的雄壮，项羽是他心目中的神啊，可是今天，他却看到霸王的眼眶中有泪花。

“八千江东子弟，我愧对你们。”

霸王向他单膝跪了下来。

“不，霸王，你不能跪。”

“霸王……”

所有的楚国将士愕然地看着霸王，然后发出了哀求中带着隐隐命令的呼喊。

“我……我一定会带你们回家的。”

霸王毅然决然地站了起来，道：“今晚突围。”他的声音仍然是那样的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楚国的将士神情一振，在他们看来，只要霸王说出口的话，他是一定能做到第一章红颜臂英雄冢（三）

一个身姿曼妙的女人依偎着大帐的柱子，看着这个她深爱的男人。她是虞，一个让任何一个心理生理正常的男人在见到她的面容后便再也无法忘却的女人。“霸王，你哭了？你何时哭过？你是我心目中最有气魄的男子汉啊。韩信，那个满脸忧郁的男人，那个文弱的像青藤一样必须靠着大树才能活下去的男人居然可以把我的男人逼到这种地步？”虞的眼中只有项羽，她从来没有多看过别的男人一眼，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世上居然还有另外一个男人可以把她的男人逼迫至厮。她以前见过韩信，那个时候他在项羽的帐前听差。虞努力在脑中搜索韩信的样子，可是除了韩信忧郁的眼神，她什么都已想不起来。

现在他和她处在汉军的重重包围之中，所有的人都失魂落魄，挫败感伴随着死亡的气息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只有她，却如夏天的湖水一样平静，不起波澜。她并不认为这是什么坏事，她只是觉得她的男人太累了，需要好好歇息。什么逐鹿中原，什么君临天下,在她看来是那样的一钱不值，她只要眼前得这个男人能够开心爽朗地大笑，还能向从前一样霸道地挡着成千上万男人刺向她那贪婪的目光。

韩信从临淄南下……

彭越由昌邑出发……

刘贾占领寿春……

英布重新统辖九江……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传来，逐步逼近的各路汉军像掐在他喉咙的十指，力道越来越大。项羽知道自己的灭亡已经是无法避免的事实，这些年来他浴血征伐所换来的丰功伟业就要烟消云散了，但是他没有任何的眷恋，他从不后悔自己的任何一个决定。他不担心自己的士兵会被屠戮，因为他知道刘邦和韩信都是楚人，应该不至于为难这些江东的子弟。他惟一忧虑的是他一生的挚爱、陪伴他东征西讨的美人——虞姬的命运和前途。这个时代，再漂亮的女人也不过是男人的玩偶、陪衬、权力和地位的象征。如果他死了，世界上是否还有这样一个男人，可以像珍惜自己的生命一样呵护眼前这个误落人间的仙女。

他低沉着声音，慢慢地吟唱着：

“力拔山兮气盖世，

时不利兮骓不逝。

骓不逝兮可奈何，

虞兮虞兮奈若何。”

虞姬痴痴地听着，一脸的平静，圣洁得如同私下凡尘的仙子。但是，她的心中早已泪如雨下，柔肠百结。她感恩地望着上天，多谢老天赐给了这个把自己看的比天下、比他自己的生命更重要的男人。她感到万分的欣慰，接着袭来的又是挥之不去的悲哀，为项羽，也为自己。她的泪水几乎是从心底泛出眼眶，但是她忍住了。他的男人曾经对她说过，在拥有了他的日子里，她会幸福地忘掉什么叫哭泣。她不能哭，在过去的岁月里，她真的忘记了什么叫忧愁、什么叫伤心、什么叫不快……她的男人能坦然地面对如狼似虎的万千敌军，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但是当见她眼含泪花，居然会慌乱了手脚。她莞尔一笑，拥有这样一个男人是多么的幸福。忽然，她听到了微弱但坚定的声音：“今夜他要突围了，他一定能够突围出去。只要他想做的事情，没有任何人能阻止得了他，韩信也不能。江东的父老乡亲看到他，热血肯定会再次沸腾，肯定会再次携摧枯拉朽的气势席卷汉地。他一定能够重振雄风，再夺天下！”她知道突围需要轻装单骑，而平日里轻盈纤细的自己此时却有可能成为他最重的负担。她曾是他最甜蜜的负担，但是现在却不是。她知道突围需要拼杀，而拼杀时是不能分心的，她也知道，有自己在，项羽是不可能不分心的。她知道自己无力帮助项羽突围，但是，她知道自己能做的是什第一章红颜臂英雄冢（四）

“我不能拖累他，决不能！”虞姬喃喃自语。

“虞，在想什么呢？”

虞姬轻轻歪着脑袋，满脸柔情地望着项羽，望着那张她痴缠了多年的棱角分明的面庞：“大王，我在想我们相遇时的事情。现在想想，真不知道是我一曲舞蹈俘获了大王，还是早已被大王俘获了芳心的我希望能借一曲舞蹈引起大王的注意。大王，我有多长时间没有跳舞给你看了？”

项羽用他那硕大的手掌轻抚下颚的胡须，尽量表现的轻松，道：“恩……记不得了，好像已经好久了。”

虞姬轻轻的，漠不关心般随口问了一句，道：“大王，我们今晚是不是要突围？”

项羽默默地点了点头。

“临行前让我给大王舞上一曲，为大王壮行。”

项羽道：“好啊，战前能见虞舞上一曲，何其幸哉。虞舞姿曼妙，为我将士壮行，今晚大事当成。”

“不过，要借大王佩剑一用。”

“干什么要用我的佩剑？”项羽愕然问道。

“剑舞不用剑用什么？”虞姬小儿女娇态般看着项羽，眼中看不出任何生死离别时的悲怆。

“好吧。”千愁百绪涌上心头，项羽没有觉察到什么，毫不迟疑地递过他的佩剑。

项羽的佩剑很重，剑身上盈盈泛着光。这把剑，在项羽的手中，让天下人胆寒；握在虞姬的芊芊玉手中，却别有一股柔情。根本看不出来，身材纤细高挑，如扶风弱柳般的虞姬拿起它，丝毫没有吃力之感。

没有丝竹箜篌，没有簇拥而来的伴舞侍女，有的只有项羽低低的吟唱。而这，对于虞姬来说这就已经足够了。天下除了她，还有哪个女人能让这个如山岳一样伟岸的男人用近乎柔媚的声音为她吟唱。虞姬微微一笑，她要跳一支绝美的剑舞，让项羽永远记住自己。

惊世红颜，霜寒剑影，伴着四面楚歌的韵律……

大帐帐帘是掀起的，距离大帐最近的楚军兵卒们得以见到这世间罕见的一舞，他们痴痴然看着，恍若天上人间，所有征战杀伐的戾气都被虞姬跃动的衣摆裙裾涤荡一清，他们享受着眼前的一切，合着项羽那低低的吟唱，男儿的刚毅蔓延开来，逐渐压制住了远方传来的楚歌，悲伤的忧愁、死亡的恐惧无迹可寻，吞噬天地、纵横四野的豪气油然而生。

虞姬舞着，见此情景，不禁欣慰一笑，这是她现在唯一能做的事情，她这一舞能激起楚国将士的雄心，她即使去了，也没有什么放心不下的了。

“我最最信任的兄弟父老们，霸王就交给你们了。”

她的身影似乎飘然远行，像是回到了以前。她不再刻意于动作，手由心生，脚随心动，腰肢一扭，万千红颜尽皆失色。

她曾经撒娇地依偎在项羽的胸膛前讲着儿时的点点滴滴；她曾经在项羽环绕的臂弯里坐在乌骓上，被飞奔的乌骓吓得尖叫，央求项羽让马慢一点再慢一点；她曾经愕然地看着项羽一把火扔向奢华的阿房宫，突然就把这个男人如神般崇敬入自己的心房……

难道这一切真的都要过去了吗？

虞姬思绪如舞而动，似在梦里的故乡。家乡的水，依然是甘甜的吧，而她的心里，却满满都是酸第一章红颜臂英雄冢（五）

项羽也有些恍惚，他眼中只有如冷霜的剑影和如仙女的虞姬，似乎也回到了从前……

舞到最后一下，虞姬顺势用宝剑在颈间一抹，雪白如霜的颈上立即沁出殷红殷红的鲜血，美的那样残忍，美的那样不可方物。“吴越薄钢锻剑，果然是天下无双的宝剑！”虞姬凄然一笑，软软地倒下。“霸王是不该流泪的。”但是在她倒地的一瞬间，她分明看见项羽夺眶而出的泪水。

“不，不……”

她听到了她的男人撕心裂肺的叫声。

“虞，虞，你不能死，如果你死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项羽慌乱地一手扶着虞姬的螓首，另一只手试图捂住从喉口喷涌而出的鲜血。可是，一切都是徒劳的。

虞的鲜血染满了他的盔甲，生命的气息随着温热的血液渐渐流逝。

项羽的心，冷了，死了。

他坚毅的眼神惊现出一片令人心碎的死灰色。

楚军兵卒中刚刚涌动的纵横捭阖之气瞬间消于无形。

……

乌江江畔。

项羽凛然屹立，握着剑柄的手指骨节已经发白。

数不清的汉军依江把项羽围在了中心，却没有一个人敢往前走一步，他们的脸苍白如纸。在他们的眼里，中间站着的根本不是人，而是神，从天庭下来的战神，凡人哪有可能动得了他一根汗毛。已经有一百多个兄弟死在了他的剑下，而他的手，却丝毫不见发抖。

不，这绝对不是人，肉体凡胎是不会有如此精力的。

项羽转过头无限依恋看着渐渐远去的小船上的乌骓。

突然，乌骓嘶鸣了一声，从小船上跳进乌江，拼命的向他游来。

“好马儿，我去了，你还是另寻个主人吧。”

他四下观望，看到畏畏缩缩的汉军中有个熟悉的面孔——汉军骑司马吕马童，于是冲着吕马童大声喊道：“我们应该见过面，算是老相识了吧。”

吕马童这才和项羽打了个照面，下意识偏了骗马头，马儿从鼻子喷出一团白气，前蹄焦躁得踏着地面，连日的征战，让这匹久经沙场的战马兴奋不已，它不知道明明眼前就剩下一个人了，主人为什么还不掩杀过去。不过它还是服从主人的指令，微微向后退了两步。

吕马童侧过身子向王翳说道：“这个人便是项王。”

吕马童不着痕迹的把决定权推到了王翳身上，王翳不禁皱了皱眉头。

几番冲杀下来，虽然楚军的人数逐渐减少，和他们在数量上完全不在一个级别，但是项羽？

唉，这可怕又可恶的项羽。

士兵们都畏畏缩缩的，他刚才下达了再做一次冲击的命令，可士兵们仅仅冲出去了两步，却被项羽眼神一扫吓退了回来。

王翳空有数千兵马，却束手无策。

就在这时，项羽微笑着对吕马童道：“我听说汉王用黄金千斤，封邑万户的赏赐来要我的脑袋。没想到我的这颗头颅居然如此之好，听到这个条件连我自己都心动了。呵呵，既然遇见了故人，这次就便宜了你吧第二章一世仇怨几世消（一）

项羽昂首看天，整个天际都映出虞姬娇媚的笑颜：“好了，一切都该结束了。虞，你知道吗？如果你还在我的身边，哪怕千军万马向我冲来，我都会保护着你到江东。可是，你却狠心丢下了我。你是我一生不懈的动力，你走了，我还有什么好渴求的。天下虽大，没有了你，天下算什么，江山又算什么，既然刘邦想要，那就给了他吧。”

项羽举起仍然如虹的剑，看着汉军骑兵们的眼神里惊恐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贪婪。他哈哈一笑，道：“大好头颅，尽管来取。”一剑狠狠抹向自己的喉咙。

在倒地的刹那，他居然产生了快感，那种在疆场上征战多年的人在刺杀敌人时才有的特殊快感。

世间没有一个人可以杀得了他，如果有，那个人就是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