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亡子疑云（二）

在安妃生产过程中所有进出内室的人，都被关进了牢房。

“玉蓉姑娘，这边请。”虽然已经锒铛入狱，但是毕竟只是暂时关押，查明真相后，只要不是杀人凶手，她依然是太后身边的贴身宫女，对于这一点，狱卒是深知的，所以对她客客气气的。

玉蓉有点惊慌失措，问道：“这是要到哪儿？”

“请姑娘不要着慌，小的是奉了怀公公的命令，带姑娘到一僻静处问话，怀公公只是询问当时的情况，姑娘是第一个，所有人都要过一遍，最后，怀公公要相互比较印证。”

狱卒引领玉蓉来到了牢房的尽头，里面很安静，窗户恰巧对着月亮，一片银光洒落在地，宁静地让人几乎忘记这是身陷囹圄。

虽然面对着窗户，玉蓉还是一眼就认出了背部冲着她的那个人是宫里威名赫赫的司礼监大太监怀恩。

经历过多年朝局的动荡和后宫的争斗，怀恩两边的鬓角已经斑白，他的脸上，因为刚毅正直的棱角，显得与印象中的宦官与众不同。

由于他的辈分和威仪，后宫中出现的一些纷争，都会找他去决断，不过，像找寻真凶这样的断案，他也是第一次。

狱卒把玉蓉带到牢房，然后躬身退了出去。

让玉蓉惊讶的是，此时，牢房里除了她和怀恩，竟然还有一个年轻的男子。

在牢房的中间，放了一张木桌，从上面的油渍不难看出，这应该是狱卒们平时吃饭用的，木桌四边分别放了一把长条椅子，年轻的男子见她进来，微微收起下颌，点头算是和玉蓉打了个招呼。

怀恩转过身来，道：“玉蓉姑娘，不要紧张，坐。”

玉蓉依言坐了下来。

“玉蓉姑娘，之所以第一个便叫你来问话，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小皇子从出生到抱出丽景轩都没有离开过你的手，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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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蓉知道如果查不出真凶的话，她是逃脱不了干系的，以目前情况看，她是最大的嫌疑人，她不由得忧心忡忡，芳容惨淡，道：“是的，怀公公。”

怀恩道：“玉蓉姑娘，火起之前，小皇子在你的手里有没有什么异常？”

玉蓉想了想，道：“没有。”

“你敢肯定？”

玉蓉道：“我敢肯定。”

“那所有的疑点就是在莫名火起和冲出内室之间喽？”

“是的。”

“火是怎么起的？”

“皇上听说安妃娘娘诞下小皇子，急着要进内室。不过当时在安妃娘娘跟前服侍的宫女公公们很多，为了给皇上让出一条道，他们就急急往后退。不知是谁，在后退的时候，碰到了桌上的蜡烛，蜡烛倒在桌面，就‘嘭’地一下着了起来。”

“大白天的为什么点蜡烛？”

“怀公公有所不知，女人生产，最忌受风。为了不让安妃娘娘在生产过程中受到一丝风气，内室用厚厚的布幔挡着，室内光线比较暗，所以就点了蜡烛。”

“你说，蜡烛倒到桌面的时候，便着了起来？”

“是的，怀公公。”

“桌子上面有什么易燃的东西吗？”

“好像……”

“好好想想，这对我们查出真凶至关重要。”

“哦，我想起来了，桌子上面不知道什么时候，湿了一大片。”

那名年轻人道：“公公，想必有人趁乱倒了一些类似于猛火油的东西在桌子上，刚才和公公去丽景轩现场查看，倒的是一排蜡烛架子，只要这个蜡烛架子在倒到桌子上有蜡烛未熄灭，就能着起来。”

“桌子上还有其他东西吗？”

“还有方太医的药匣。对了，当火从桌子上窜起，烧到方太医药匣的时候，药匣一下子爆燃了。”

“是不是腾起浓重的黑烟和白烟？”年轻人继续问道。

“是的，就是因为那股黑烟和白烟，所以我们一时什么都看不到。”

怀恩问年轻人道：“能爆燃的，究竟有哪些？”

年轻人道：“最有可能是火药。当蜡烛倒下，引燃桌子上的猛火油，浸润到药匣的猛火油让火药爆燃，让黑烟腾起，至于白烟，应该还是磷。”

玉蓉疑惑地看着年轻人，道：“公公，他是？”

怀恩道：“他叫柳士元，是韩雍韩大人攻打大藤峡俘获的俘虏，因为聪明机智，卢公公收做义子，带到我这里，教给我调教了。”

“他怎么什么都知道？”

“因为他以前是个大夫，后来熟读兵书，成了侯大苟的智囊，所以这件案子，有他参与，是再好不过的了。”

现在名叫柳士元的昊祯道：“白烟和黑烟弥散到整个房间的时候，就是凶手毒杀小皇子最好的时机，玉蓉姑娘，当时有没有看到什么人碰触过孩子？”

玉蓉道：“当时所有人都乱作一团，那烟又刺眼难耐，我就闭着眼睛摸索着往外冲，跌跌撞撞地碰到好多人，好像有人迎面而来，似乎是在搀扶我，现在想来，难道？”

昊祯道：“是的，如果估计不错，他就是在那个时候下的毒。这名凶手何其歹毒，他做了必死的准备，万一皇上盛怒之下，把所有人推出去斩首他也是无所谓的，看来他是誓死为主子效忠了。不过皇上却决定挖出他，找出幕后的指使者。”

怀恩问道：“据我所知，人手无法碰触到磷，那凶手如何将磷放入小皇子的口中？”

昊祯道：“这个容易，做一个夹子状的容器，用蜡封好口，趁乱捏住小皇子的口，另一只手捏住夹子另一头，磷洒落到小皇子口中，随着唾液流入体内。”

“玉蓉姑娘，后来，你是不是就抱着小皇子出来了？”

“是的，公公。”

“好，玉蓉姑娘且回，我和士元理一理过程。”

“公公，一定要找出这名杀人凶手，替小皇子报仇啊。”

怀恩重重点了点头道：“这个自然的，居然有人想断我大明皇家血脉，我誓将此人和幕后主使找出来，姑娘放心。”

玉蓉潸然泪下：“我一想到小皇子在我怀里一点点消失了生命，我的心里……”说到这里，玉蓉哽咽着，掩面而泣。

昊祯道：“姑娘切勿太过伤心，太后那边还离不开你，你一定要收拾好心情，只要这边我们能确定凶手，一定第一时间把姑娘放了。”

怀恩道：“来人呐，把玉蓉姑娘带回监牢，再带方太医来。”

距离怀恩三人所在牢房不远地方的狱卒听到怀恩唤他，赶紧过来带了玉蓉离开。谁知过了一会儿，他慌慌张张跑了过来，大声叫道：“公公，不好了，方太医他昏死过去了。”

“什么？”怀恩惊道，“他早不昏倒晚不昏倒，这个时候昏倒，快，快带我去。”

在狱卒的引路下，怀恩和昊祯来到了关押方太医的牢房，只见昏暗的角落里，方太医已经倒在一边，身体蜷缩成一团，嘴角边的地上一团东西，泛着幽暗幽暗的光。

狱卒为怀恩和昊祯打开牢房门，两个人蹲在方太医的脸前，发散着微弱光芒的那团东西是方太医的呕吐物。

“是什么？”怀恩问昊祯。

“是磷，方太医也是磷中毒。”

“那有救吗？”

昊祯摇了摇头，道：“吞下去已经很长时间，没办法了。”

“他会不会就是凶手，眼看着脱罪无望，便畏罪自杀呢？”

“这个还不得而知，怀公公，玉蓉姑娘刚才说，蜡烛倒在桌子上后，方太医的药匣爆燃，冒出白烟和黑烟。”

“没错，玉蓉是这么说的，如果真是如此，那么凶手一定是他了。”

“不，还不能下这个判断。怀公公，您得安排人办三件事情，一，继续讯问牢里的这批人，别的事情不问，就围绕方太医和他的药匣；二，去太医院，了解方太医平时诊治的习惯；三，着手调查方太医以及他的家人，最近几个月里有没有异常的举动或者事情发生。”

“士元，你是说，方太医有可能是替罪羔羊？或者，帮凶不止一人？”

昊祯道：“如果我推测不错的话，确有可能。”

“好，我这就派人去。”

怀恩奇道：“为什么这么说，玉蓉姑娘的话，让很多疑点都指向了方太医，并没有其他人可疑。当然，我们不能偏信一面之词，我们多找两个人来，便可印证玉蓉姑娘那段话的真伪。”

昊祯道：“我想，玉蓉姑娘应该不会在公公您刚才所问的问题回答上和其他人的描述有什么出入，假设她是凶手，在这上面露马脚，未免得不偿失。”

“那你为什么觉得不止方太医一名凶手呢？”

“我想一想，我总是觉得有哪儿不对劲。”

“看样子牢房里也没有什么可疑的地方，还是赶紧叫人把方太医抬到他现在该待的地方。”

昊祯听到这句话，脑袋里灵光一现，道：“该待的地方。”他压低了声音，“公公，我终于知道另外一个凶手是谁了？”

怀恩道：“谁？”

“公公，不知道你有没有发现，方太医是一个人呆着的，而这个牢房，周围的隔间都是空着的，如果有人想毒杀他的话，极利于下手。然而你，能够从容动手的，整个监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