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往事如烟

这是一个挺俗套的故事——一挥手变出珊瑚榻，歪上去躺下来的胡悦带着几分自嘲地用这句话当了开头。</p>

身为天狐族长次子的胡悦，因为天生的通灵之体，自幼就被推举为天狐族少族长，身系族人复兴天狐族的众望。天狐族自少年阶段进阶到成年阶段有个红尘劫，必须要渡过红尘劫，才会真正成年。</p>

那一年，胡悦为了破解红尘劫，离开了天狐族四处游历，他天赋极高，是以起初并不担心自己破解不了红尘劫。</p>

谁知这一游荡，时间就过了十年。</p>

十年里，胡悦尝试了各种方法，都没有勘破何为红尘劫，就在他逐渐变得焦躁的时候，遇到了一个改变了他之后整个生命轨迹的人，那个人，便是斗剑陈方。</p>

平常的陈方，看起来就跟个普通老头一样，话不多，爱笑，笑起来白花花的胡子一抖一抖的。</p>

胡悦说到此处顿了下，旋即笑了。</p>

可是陈方一旦握起剑，马上就像变了个人……</p>

那时候他正巧游历到有一个蓝狐族群的山脉，依稀记得，是叫和舟山。虽然蓝狐部族很少与天狐族来往，但毕竟根出同源，胡悦既然走到这儿了，就打算顺便拜访一下，就在上山的当口，胡悦见到了一手拎着三只小狐狸崽子往山下走的陈方。</p>

胡悦以为陈方是猎杀狐族的修士，二话不说就跟他动了手，这一仗打的天昏地暗，陈方虽然一直没占上风，可后来胡悦才知道，那是因为他根本没有拿出剑——直到两人打得惊动了蓝狐族，族长赶到当场阻止了单方面进攻的胡悦，他才知道这只是个误会。</p>

胡悦跟陈方，就是这样认识的。</p>

“小狐狸，我看你资质不错，要不要跟我学剑啊？”</p>

那时候的陈方经常会这样问胡悦，而胡悦每次的回答也毫无疑问都是：“本少爷天生通灵之体，面前摆着一条大好前途，身后还有一堆狐狸崽子嗷嗷待哺，干嘛要跟你去学那劳什子破剑？”</p>

虽然说是这么说，可是每次陈方练剑，胡悦都不会回避，甚至兴致来了还会掏出把飞剑来，跟着陈方像模像样地比划上两招。</p>

陈方也从来不曾因为胡悦拒绝拜师，就不让他观摩自己练剑，每当胡悦跟着他比划的时候还常常出言指点上两句。</p>

以剑求道的魅力，越沉溺，越让人难以自拔。</p>

“老头，你这剑术还真挺好玩的，反正本少爷现在还破不了红尘劫，就勉为其难跟你学上一段时间吧。”</p>

遍寻不着破解红尘劫契机的胡悦某天突然这么说。</p>

“不过本少爷可不拜师啊，就是无聊学一学而已。”</p>

陈方听了也不生气，反而抖着胡子笑得很开心。</p>

胡悦就这样跟着陈方回了点云宗，认识了严肃刻板的呆货大师兄，二傻子一样的二师兄，还有了个软软糯糯粉团子一样的小师妹。</p>

本来胡悦有点担心，自己的狐妖身份会引来众人的排斥，没想到这师兄妹三人跟陈方一样的没心没肺，丝毫不曾因为他不是人类而排斥过他，或者对他避而远之。</p>

于是日子就在每日里随着大师兄练剑，跟着二师兄偷下山看美人，跟着小师妹一起比赛拽陈方胡子中匆匆而过，眨眼就是四十年。</p>

四十年过去，胡悦连自己的剑意都悟出来，进入合剑之境了，却仍旧没有勘破自己的红尘劫。</p>

算了算自己离开天狐族都已经将近六十年了，胡悦想回去看看，就跟陈方打了个招呼下了山。</p>

可他没想到，等待他的不是族人热情的笑脸，而是一地支离破碎的尸身！</p>

原来，就在他回族前一天，昆仑山三大派率北襄城众修士血洗了天狐族！</p>

看着一地或大或小残缺不全的尸体，皮毛，眼睛，内丹，甚至连骨骼血液都被取走……</p>

只有一地可以称之为碎肉的尸块，死不瞑目地横在原本它们安居乐业的村落里……</p>

胡悦颤抖着双手抚摸过一个个尸体上空洞的眼眶，蓦然一声凄厉嘶吼！</p>

“我要你们血债血偿！”</p>

嘶吼间，胡悦双目流出血泪，一头长发随风飘散，身旁气流暴走，一阵耀眼银色光华闪过，胡悦现出原形！</p>

只见双眼犹带血痕的九尾雪天狐一声长啸，直奔昆仑山疾驰而去！</p>

一路奔走间，被愤怒烧尽理智的胡悦见人就杀，不论修士还是凡人！</p>

直到他一路杀进昆仑山下北襄城，昆仑山众修士才得了信赶到北襄城，与胡悦在城中展开一场生死激战！</p>

这一场战斗持续了整整十天，伏尸百万，血流漂杵，整个北襄城几乎毁于一旦，凡人修士死伤惨重，而身负通灵之体与合剑境界之威的胡悦，也已经到了极限！</p>

眼见胡悦已经无力支撑，就当昆仑山众人准备合力将他击杀时，意外陡生！</p>

天劫！身为妖狐的胡悦，竟然因为杀孽过重引来九重天雷劫！</p>

一时间，黑云压城城欲摧！九重天劫之威不是什么人都可以抵挡的，且昆仑山一众也坚信胡悦必会死在天劫之下，就都匆匆撤离了北襄城。</p>

胡悦也认为，自己的生命会结束在天雷中。</p>

遍身血染的九尾雪天狐力竭地倒在断壁残垣之中，每一次粗重的呼吸后，嘴中都会喷出血沫。</p>

他已经没有力气再站起来。</p>

眼前快速地闪过族人那一具具残缺不全的尸体，还有陈方那笑起来一抖一抖的白胡子，大师兄在自己忘记吃饭时偷偷留给自己的鸡腿，二师兄拉着自己大谈美人经时飞扬的笑容，还有小师妹给自己画的歪七扭八的狐狸抓鸟图。</p>

天狐阖起的眼中慢慢浮现出泪花。</p>

“傻孩子。”</p>

一声叹息在天狐身侧响起，天狐猛然睁开眼，站在他身边，仗剑而立的白头发白胡子老头，不是陈方又是哪个！</p>

“老头！天雷都要下来了，你来这儿干嘛！”</p>

胡悦挣扎着想要爬起来，但是没有成功，只能对着陈方用力喊道：“快走！”</p>

快走！</p>

不要试图救我！</p>

我杀了那么多人，救了我……</p>

会连累你们的……</p>

在胡悦含着泪的嘶吼声中，在马上就要落下的天雷前，陈方对着胡悦还是一副没心没肺地模样。</p>

“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即使你从来不肯喊我一声师父。”</p>

“不肖儿子闯了祸，老子只能替儿子赎罪了，记得以后不要偏执走错路，好好活下去，就算你是只狐狸，也要对得起你剑修的身份，对得起剑修这两个字。”</p>

这般说着的陈方，举起剑对准胡悦的胸口一剑刺了下去，在胡悦惊骇的目光中，将胡悦还在跳动着的心脏掏了出来，又举掌猛击自己胸膛，片刻后，一颗微微泛着金色的心脏出现在陈方另一只手中。</p>

“傻孩子，你不是一直堪不破红尘劫吗，为师就送你一颗人心，你用人心，去看人世，才能真正看清、看透、看破红尘。”</p>

说罢，陈方将自己的心脏放入胡悦的胸膛，而自己则吸纳了属于胡悦的天狐妖心，旋即一个纵身直奔北襄城外！</p>

失去了天狐妖心的胡悦立时变化作人形，躺在地上无力地看着天劫雷云紧随着陈方离去的方向挪动，只能徒劳而撕心裂肺地大声喊道：师父！</p>

伴随着这声嘶吼，远处轰然一片巨响！</p>

天雷落下！</p>

四十多年朝夕相伴都不曾喊出口的称呼，如今终于喊了出来，可被喊的人却已经葬身在自己引下的天雷中，再也听不见，再也唤不回。</p>

天雷过后，恢复了一点力气的胡悦踉跄着走到天雷劈出的废墟中四处翻找，最终只找到了一把被劈焦了的剑，和一颗已经不再跳动的天狐妖心。</p>

胡悦抱着剑跌坐在地，失声痛哭……</p>

“故事讲完了。”</p>

胡悦歪在珊瑚榻上背对着陆云沧，声音平静地诡异。</p>

“结局就是狐狸找到了残留的族人，自卸少族长身份把妖心给了族人，抱着斗剑回了点云宗后山给老头子立了个衣冠冢，然后一待就待到现在。”</p>

“自卸身份？那身上被族人劈的伤是怎么回事儿？”</p>

陆云沧脱口问道。</p>

胡悦闻言停顿了很久，才一转身红着眼盯着陆云沧恨声说道：“这点云宗什么破风水，老的小的都他妈的没心没肺！你听的重点错了你知道吗？”</p>

“哦……”</p>

陆云沧默默低下头，想了想又抬起头来。</p>

“三师叔，那这故事跟你之前的话题又有什么关系？”</p>

胡悦这次总算没有被陆云沧的状况外气得暴跳如雷，而是歪回了榻上。</p>

“剑修之剑，往往与剑主同生共死，但这把斗剑却因为我体内的灵剑道心而留存下来，它既名为‘斗’，就该让它生于斯，亡于斯，战场才是它最渴望的地方，战至消亡方是它最好的归宿。”</p>

“可是用这把剑不是会对你……”</p>

“啰嗦个球！”</p>

胡悦打断了陆云沧的话：“最烦你们这种遇事犹豫不决，顾虑这个顾忌那个的呆货了，跟你师父一个德行，我都说了这点侵蚀不会对我造成什么影响，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好好对这把剑就行。”</p>

“……哦，弟子谢过三师叔。”</p>

陆云沧回答道，想了想又补上了一句：“弟子一定会谨慎使用斗剑，做对得起剑修二字之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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